“我們的友誼結束了。”

就算此時彼得還沒法自己走動, 只能趴在喬伊背上, 也不能阻止他用肯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唔……”

背著他的喬伊喘了口氣，然後才低笑著道, “這話聽起來可真耳熟。”

彼得：“……”

他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結果最後彼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但是剛笑沒多久, 他就因為疼痛而皺起了臉，等緩過去之後，苦兮兮地趴在喬伊背上。

背著他的人並不算強壯, 盡管自己也走的歪歪扭扭，有時候還會停下來休息兩三秒，但托住他的兩只手卻沒有松開過。

但僅僅從他越發沈重的呼吸聲, 還有不停滲出的汗水就能夠看得出來, 背上的重量加重了他的負擔。

因為彼得突然不說話了，背著他的喬伊並未發覺他是因為疼痛而沒繼續開口, 還以為彼得是累了，舔了舔幹澀的唇角, 喬伊也沒再開口, 畢竟能保存一點體力是一點, 結果正埋頭向著前方走著的時候, 他感覺到自己額角被人用指腹擦去汗水。

動作很輕，但也無法忽視。

喬伊怔楞了下, 然後唇角彎了彎, 繼續向前慢慢走。

從島嶼邊沿一直走到有樹蔭的地方, 花費了半個小時，盡管很累，身體剛恢覆沒多少的力氣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但喬伊依舊記得在放下彼得的時候不能太過粗魯，直到彼得靠在樹幹上，捂著腹部半坐著，喬伊也終於松了口氣，整個人往後一倒，躺在了臟兮兮的沙土地上。

“終於能休息了……”

黑發男生臉上帶著掩不去的疲憊，就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也低得一陣風就能吹散，他扭過頭，看向靠坐在樹底下的彼得，發現他臉上原本因為高燒而引起的潮紅消了很多。

彼得臉色蒼白，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因為從高空墜落到海面的沖擊力造成內臟受傷，那種疼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但他沒有抱怨出來，而是默默忍耐著，就像是喬伊也從不說背著他一路走到這裏有多累一樣。

如同喬伊所說的那般。

——你能活下來。

——你能清醒過來。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十分狼狽的對方，但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眼裏沒有絲毫陰霾，因為他們還活著。

——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休息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樣子，喬伊從地上起來，他往四周看了看，覺得暫時還是比較安全的，於是扭頭和彼得說自己打算去周圍看一圈，不會太遠，如果有事情就喊他。

彼得點了點頭，註視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大概是因為這是在海上的原因，加上陽光正好，這座島嶼也不屬於那種特別濕熱的環境，所以沒有太多的蚊蟲，彼得在等待喬伊回來的過程中並沒有遭受到叮咬的煩惱，坐在樹木底下也比較涼爽，偶爾還有微風拂過，這也是為什麽喬伊會背著他一起走到這裏的原因，如果繼續暴曬在太陽底下，他們兩個人都會面臨脫水的問題。

手表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遺失，在沒有準確的時間對照下，彼得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才終於看到喬伊回來，他發現喬伊臉上的表情顯得比離開前要輕松一些。

“我看到一個木屋了，”喬伊對他道，“我進去查看了下，發現是供遠海捕魚的人休息的地方，而且我還看到了一些藥品，好像還沒過期。”

既然有了可以遮蔽的地方，他們自然也不會繼續待在這裏，雖然現在看起來日頭正好，如果直接暴露在陽光下久了還有可能中暑，但誰也不知道後面天氣會不會改變。

喬伊直接背對著彼得蹲了下來，“上來吧。”

“我覺得……”彼得看著喬伊已經完全濕透了的背部，他遲疑道，“……也許我可以嘗試自己走走。”

喬伊轉過身，他歪頭看著彼得，在對上他的視線時，彼得立刻挺直背脊，他的嘴唇因為太過幹燥起了點皮，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也不怎麽好，但他卻努力地讓自己顯得更精神一點，棕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喬伊。

喬伊垂眸思考了幾秒，然後站起身，“在這裏等我一下。”

等他離開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根樹枝，不是很粗壯，但勉強能夠支撐一下身體的重量，他將樹枝遞給彼得。

拿著樹枝的手有著眾多擦痕或者是細傷口，那種已經泡得發白了的傷口和剛剛出現不久的傷痕明顯區分開來，彼得將這一切看在眼中，默默接過了樹枝。

等他們到達那個簡陋小屋的時候，已經快接近黃昏了，只不過最後還是喬伊背著彼得走到這裏的，因為走到半途的時候，喬伊發現彼得的臉色不太對，於是直接否定了彼得想要繼續走下去的想法，再次將他背起。

這個小屋是真的很簡陋，裏面也沒有太多的東西，除了用幾塊木板搭起來勉強能算作是床的家具外，房間中央還有個用水泥堆起來的凹處，應該是用來生火的，角落裏有幾個陶罐，還有一把帶著缺口的刀，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

彼得坐到木板床上的時候，還能看到明顯的灰塵四散開來。

喬伊則走到窗口，拿樹枝將它固定住打開，讓空氣流通起來散去木屋裏這股有些發黴的氣味，隨後打開其中一個陶罐，從裏面拿出幾粒藥，遞給彼得，“把它吃下去，對你的傷勢會有好處。”

彼得看著手心裏的藥，它們就像是剛從藥盒裏拿出來沒多久一樣，但是他臉上沒有透露出什麽，直接乖乖地將它們吞下。

喬伊也知道它們看起來有問題，但他將其一切都推到了木屋裏存放了藥品上。

這就像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等彼得把藥吃下後，喬伊便拿著那把有缺口的刀離開了木屋，當太陽落下海平線，只餘最後一點光亮透出來時，喬伊抱著一堆幹樹枝回來了，他急急將它們丟到地上，然後又轉身出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又返身拿了個陶罐。

從他們找到這個島嶼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進食。

島嶼的物產並不豐富，但喬伊並沒有因此而沮喪，他反而慶幸至少還有點能吃的東西，而且他還找到了一個不算大的水坑，裏面的水質比較清澈，最重要的是它是可以喝的淡水。

當他拿著他跟彼得今晚吃的食物回來的時候，原本以為會一片漆黑的木屋，此時卻清楚地能夠看到從敞開著的窗戶門口透露出來的溫暖的光芒。

彼得正坐在火堆旁，一只手還拿著樹枝折騰著裏面的柴火，他的臉黑漆漆的，比之前還要更加狼狽，但是在聽到喬伊的腳步聲時，他立刻仰起頭，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被煙灰弄得臟兮兮地棕發大男孩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白牙和臉的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完全沒發覺自己這個樣子看起來傻傻的。

“你回來了。”

喬伊噗嗤笑出聲，眼底浮現出暖色，“嗯。”

我回來了。

彼得在看到他右手拿著的一條已經被處理好的海魚時，眼神立刻亮了，“我記得我們沒有魚鉤——”

“是啊，”喬伊坐到他旁邊，他一邊弄著晚飯，一邊隨口回答他的問題，“我去找食物的時候，這條魚運氣不怎麽好，海水後退的時候被卡在縫隙裏了，正好被我撿了個便宜。”

就算沒有什麽調料，在他們餓了一下午的情況下，漸漸被煮熟的魚湯散發出來的香味也足夠吸引他們了，彼得一眨不眨地盯著被清洗幹凈裝了淡水的陶罐，時不時就問一聲：

“好了嗎？”

“沒有。”

彼得鼓了鼓臉頰，又等了幾分鐘，眼含期待：“好了嗎？”

“還沒有。”

“……好餓啊。”彼得曲著腿，雙手環抱，下巴靠著膝，眼巴巴地看著。

喬伊瞥了他一眼，擡手隨意地揉了把他的頭發，仿佛在安撫小動物一般，“再等等。”

彼得挪了挪屁股，靠在喬伊身上，吸了吸鼻子，他身上因為內傷而帶來的疼痛已經緩解了很多，此時再聞著香味，只覺得就算現在兩個人是流落到島嶼上，也沒什麽大不了了。

喬伊從旁邊拿了個樹枝，然後從火堆裏扒拉出外皮焦黑的香蕉，等它稍微涼了點，能夠忍受它的溫度時，將它放到了彼得懷裏，“肚子很餓的話，先吃它吧。”

彼得將外皮剝掉，咬了一口後，先是因為有點燙而張大嘴吸冷氣，等口腔裏的溫度能夠適應後，才嚼了起來。

烤出來的香蕉吃起來其實沒什麽味道，不算好吃也不算難吃，但是起碼能夠稍微緩解一下餓著的肚子。

彼得只吃了一口，就將烤香蕉遞到喬伊嘴邊，喬伊看也不看地咬了一口，註意力放在了陶罐上，他得保證陶罐不會因為溫度過高而裂開，兩個人就這麽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掉了幾根。

等到魚湯終於被喬伊宣布好了後，如果不是因為身體不允許，也許彼得會興奮地翻幾個跟頭。

沒有合適的餐具，兩個人直接用比較幹凈的樹枝分完了魚肉，然後就著陶罐將魚湯喝光，最後兩個人齊齊舒了口氣。

在經歷過這些事情後，能夠喝到溫熱的魚湯，簡直是一件不能更幸福的事情了，雖然因為之前喝過燒開後的熱水，沒有一開始那麽缺水了，但是魚湯帶來的滿足感是白開水所不能代替的。

在解決了晚餐，又找到了一個暫時性遮蔽的木棚，彼得的傷勢也因為藥物而有所減輕後，喬伊終於有了松了口氣的感覺，放松過後疲憊立刻蔓延到身體各處，甚至有那麽點懶洋洋地不想動彈。

兩個人就這麽互相靠著，腦袋抵著腦袋，半瞇著眼，一起註視著面前的火堆，跳躍著的火光映紅了他們的臉頰，屋外隱約傳來海浪的呼聲，如果不看此時他們兩個格外狼狽的形象的話，氣氛顯得安靜而溫馨。

看著看著，彼得懷裏突然一重，他立刻低頭，看到的是閉上了眼睛的喬伊。

懷裏的人眉頭微蹙，嘴唇也抿著，就算是睡著了，也像是懷著心事的樣子，彼得擡手戳了戳懷裏小夥伴的臉頰，他原本只是下意識的動作，誰知喬伊卻像是感覺到了一樣，低哼了聲。

“別動……”他喃喃著，但是眼睛卻沒有睜開，聲音也很輕，更像是睡夢中對於外界的本能反應。

原本有了一種自己幹壞事被當場抓住了的彼得立刻拍了拍胸口，他眨巴眨巴眼，等了一會，又伸手小心點了點喬伊的鼻尖。

這一回喬伊沒有反應，似乎已經完全睡著了。

彼得卻反而沒有繼續下去。

嘴巴裏似乎還留有魚湯的鮮味，被燃燒著的樹枝不時發出劈啪的聲音，彼得回憶著今天一天的事情，他垂眸看著睡著的喬伊，伸出手輕輕揉動著喬伊的眉間，就像是想要讓他的朋友不再緊蹙著眉。

“對不起。”他低聲道，輕得像是怕吵醒喬伊似的。

他記得剛醒過來時，喬伊穿著全濕的衣服背著他的情形，而他自己除了背部的衣服是濕的外，大部分都是比較幹的，彼得記得在他昏迷之前，他是將他們兩個都綁在碎板上的，會造成這種情況只可能是因為喬伊讓他躺到了碎板上，自己則浸泡在海裏。

他記得喬伊喘著氣卻始終背著他的樣子。

他記得喬伊讓他休息在木棚屋裏，自己卻來來回回找著幹樹枝，食物的樣子，因為一直沒有停下來，身上的衣服幾乎是濕了幹，幹了濕。

“笨蛋彼得。”

懷裏的人睜開眼，擡手抓住了他的手，嘆了口氣。

彼得：“……”

他一臉懵逼地看著明明應該是睡著了的喬伊。

喬伊伸手把他長大的嘴巴合上，看起來有那麽點無奈，“我怎麽可能那麽快睡著，只不過是太累了，懶得睜開眼睛而已，”一邊說著，他一邊站起身，朝彼得伸手。

彼得楞楞地抓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看到與他面對面側著睡的喬伊又閉上了眼睛，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彼得：……

他瞪著似乎又睡著了的喬伊。

此時此刻，彼得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麽反應了。

他是應該為自己被喬伊聽見了那句話而感覺到窘迫，還是該為喬伊沒有一點反應而感到生氣？

不對——

彼得眼睛瞪得更大了。

喬伊不是沒有反應，他明明說了他是笨蛋。

“你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彼得。”

在彼得覺得自己大概要一個人生著悶氣的時候，被他瞪著的喬伊終於睜開眼，低聲說出這句話。

在飛機爆炸的時候，是誰拼命用自己的能力降低高空墜落的速度。

是誰在墜落的時候，緊緊抓住我，甚至在與海平面相撞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給我做緩沖。

是誰忍著疼痛，在昏迷前用蛛絲把我們兩個人綁在碎板上。

是你啊。

笨蛋彼得。

所以，你怎麽會覺得自己對不起我呢？

“不對，或許我該說……蜘蛛俠？”

他朝彼得眨了眨眼，唇角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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