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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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天陰了起來,眼看著可能會有一陣雨來。殿內的龍涎香幽雅的香氣在玄武狀的香爐內溢出來。延慶帝看了看墻角的滴漏,吩咐福祿:“信王留下來用餐,備點他喜歡的。”

福祿諾諾應著,又下去安排。蕭亦曇起身再次謝恩,延慶帝揮揮手:

“咱爺倆兒難得一起吃個飯,不必拘束。”

信王喜歡吃什麽?禦廚們一籌莫展。福祿踢了小徒弟一腳:“蠢材!殿下不是帶了人來嗎?他們還能不清楚?”

小徒弟連滾帶爬地跑開。跟著蕭亦曇進宮來的是雲尉和吉安。吉安是吉字輩的,是福壽手下訓出來的第二批內侍,小小的年紀,臉上還帶有稚氣。被問到信王喜歡的口味,他一臉的茫然:“殿下他不挑呀,什麽都吃的。”

小徒弟恨地瞪他一眼,若是宮中的人,他早一腳踹過去了。瞧著他一臉的蠢樣,小徒弟忍住蠢蠢欲動的手,腆笑著迎著雲尉:

“大人,您就行行好,陛下留殿下用飯呢,讓禦廚準備殿下喜歡的菜色。您瞧,這是隆恩呢。殿下他去邊關多年,這不,禦廚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口味變得如何了,您就可憐可憐小的們,給透個信兒,小的謝謝您吶。”

雲尉瞧著他一番連唱帶作,有些好笑:“您客氣了。我家殿下還真是不挑食。您看,隨便挑兩道清淡點的菜色唄?”

小徒弟做作地拭了拭不存在的汗水,又對著雲尉作了作揖,口頭連番地道謝。

雲尉少不得又回了揖。吉安一臉懵地看著。小徒弟脧了他一眼,掉頭往禦廚房去,走得遠了,回頭看了看,“呸”了一聲。

雲尉神色兒好,瞧見他那番動作,卻當作尋常。吉安收了臉上的茫然,垂頭跟在雲尉旁邊。

一道道蓋著圓形純金蓋子的菜肴傳了上來。宣政殿的偏殿裏,蕭亦曇陪著延慶帝靜默地用了午膳。延慶帝摸了摸肚子,今天兒看著四郎用膳用的香,忍不住也多用了半碗。

“陪朕到外邊走走,消消食。”延慶帝從座上起身,向殿外走。

蕭亦曇擡頭,看著外邊陰沈的天兒,明顯將有大雨降下的趨勢,心中有些無語。

宣政殿右側過去便是東苑。一溜內侍備著雨具遠遠地跟著,延慶帝與蕭亦曇在前邊溜著步,福祿後退一步跟著。

初冬的苑內還有綠色深淺不一地顯露著。幾株麗格海棠花正嬌艷,臨近長樂宮的方向,三株十八學士顫巍巍地立在枝頭。

延慶帝朝著長樂宮的方向走去。長樂宮與長陽宮前後相隔近兩百丈,長陽宮是東宮,臨著長陽宮的是興慶殿,也是諸皇子讀書的地方。長樂宮是諸皇子開始讀書後居住的宮苑。皇子一般在七歲後便要搬離後宮不能再與自己的母妃一起居住。延慶帝有四個兒子,封王得早,這長樂宮也沒有熱鬧多久便冷清了起來。而長陽宮則在昭懷太子薨後便冷清了下來,昭懷太子妃也生了一場病,沒多久便有些瘋癲的樣子,她的兩個女兒送到了惠安宮惠太妃處撫養。

“你前兒上的折子,朕瞧過了。扶餘是你打下來的,你說說看法。”

蕭亦曇走在近旁,瞥過那株蝶翅,輕聲應道:

“那扶餘王性情軟弱,之前便對咱們歸依了,如今不過是再次重提舊事罷了。兒子以為,此次他們內亂,又被高麗人擺了一道,咱們不如就趁機收了,封他個王,依舊讓他領著扶餘的一應雜事,只不過駐軍得是咱們的人。”

“這一來,軍隊這邊人手可夠?”能夠擴大疆土,這是每一任帝王都會熱血沸騰的事。

“兒子算過,也不必每座城池都是咱們大雍的兵士。與高麗相鄰的兩座城池,須得咱們的兵士駐守,這是防高麗人再次與扶餘人勾搭--以高麗人的尿性,完全有可能。現在的王城那邊,也得是咱們的軍隊,這是震懾。其餘的地方,完全可以收編的扶餘人為主,反正他們也是多族雜居,咱們把他們的人打亂了來分配就成,讓他們自己克制自己。咱們大雍多了一個州,可以從各地挑選一些儒士去做教化之職,再教他們耕織,日子長了,扶餘也就跟咱們的雲州青州一樣了。”

“好!”延慶帝興奮地一拍手,近旁的那株粉十樣景撲簌簌地掉了數十瓣花瓣下來。

天陰得更厲害了,風也比出來之前嗚咽聲更大。福祿擡頭望了望天,又飛快地脧了一眼滿面笑容的帝王,不敢上前打斷他的興致。

“之前,除了薊州的勝仗,雲州那邊也是不遑多讓,北荻人均被斬殺於城外,阿元甚至帶兵奇襲,不僅大敗敵軍,還帶回了不少勝利品。”

延慶帝原本有些激動的神色淡了下來:“那孩子倒是個能幹的。”

“阿元於兵事一途,極有天分。”蕭亦曇淡淡地道。

“可惜啊。”延慶帝嘆了口氣。

可惜什麽呢?可惜她是名女子?可惜她命硬克親?

蕭亦曇嘲諷地擡頭看了看天。

“顧家,一門忠烈。”空氣凝滯了半會兒,延慶帝有些感慨地說了一句。

蕭亦曇靜了靜,半晌,平靜地道:“我過兩日也打算上折替雲州的將士請功。其中,也有阿元。”

延慶帝停下步,斟酌道:“四郎啊,你該知道,上次為著顧家小姑娘請功一事,朝堂上,可是吵嚷了很久。”

“那又如何?”蕭亦曇平靜地反問,“有功不賞,豈不是令將士寒心?他們有臉吵嚷,不如也上馬去爭功。看看那拿命掙出來的功勞,易是不易。”

“你呀你呀。”延慶帝搖搖頭,教育他,“過剛易折,你這性子,還得多磨磨。”

“那陛下的意思,阿元這一番拼搏,就白費了?她以命掙來的軍功,就平白地給了別人?”

看看,這就又叫上陛下了。之前還叫著父親呢。

“你呀你呀,急什麽?朕難道還能抹了你那小姑娘的一點子賞賜?何必非要往朝堂上走?上次的例子不是挺好的嗎?她是朕的老師留下的唯一血脈了,朕,總會護著她的。”

延慶帝苦口婆心地教導,蕭亦曇沈默地跟隨在一側。

“四郎吶,你要知道,便是朕,貴為一國之君,一樣有許多的不得已,一樣不能隨心所欲,一樣會有退讓。你呀,要學的還多著吶。”

蕭亦曇垂下眼,掩住那一抹幽光。

“陛下,天兒,變得更沈了,風也大了,該回宮了。”福祿低眉順眼地上前稟道。

延慶帝擡眼看了看幽暗得如同傍晚的天邊,“嗯”了一聲,轉頭往宣政殿走。

“白無涯家那小女兒,長得不錯。”

蕭亦曇愕然擡頭,延慶帝笑了:“不是給你,緊張什麽?”

又淡然道:“潤哥兒也該成親了。你在他那個年紀,早都出宮封王幾年了。那丫頭我看著不錯,年紀也配得上。等潤哥兒成親,開枝散葉,你這做父親做祖父的,也多幾個幫手。俗話說,成家立業,不得先成了家嗎?回頭潤哥兒娶了親,就讓他在六部觀政。”

蕭亦曇緩緩而無聲地吐了口氣:“父親看好的,自然好。潤哥兒自幼在您和皇後身邊兒長大,您是他祖父,他的親事,您做得了主。回頭兒子便上門與白大人好好商議。”

“是該好好商議商議,朕的第一個孫兒成親,自該好好地熱鬧熱鬧。”

“您熱鬧的日子還有著呢。成王府不是才來報了喜嗎?他家可是才添了小兒呢。”

三天前遠在益州的成王派了信使上京報喜,說是府中兩名小妾分別為成王添了一兒一女。成王人還在江陽城呢,聞訊快馬飛奔回去,一連放了三天喜炮,又開了三天流水席大筵賓客。宮中蘇皇後樂得合不攏嘴,連著吩咐了兩撥人浩浩蕩蕩地帶了重禮前往益州。安國公府那邊也是重禮不斷,到把寧王過世的沈郁給壓了下去。

延慶帝的嘴角僵了一僵,繼而笑道:“二郎府上生了四個姑娘,如今喜得麟兒,自然是大喜事。”

又拍了拍蕭亦曇:“四郎也要努力啊。”

蕭亦曇嘴角抽搐,忙低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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