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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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臺城外,大雍的兵帳依臨薄河右岸駐紮。蕭亦曇一身戎裝端坐,正看著手中的書信。

“殿下,殿下,”宋暮雲咋咋呼呼地沖進來,一臉的興奮,“看看,小雲陽可真出息了!”

“什麽事?”蕭亦曇擡起頭。

宋暮雲“啪”地把手中的一封信拍到他面前:“全殲!雲陽領兵奔襲石堡城,把城內兩萬北荻兵和幾千庫羌兵全殲!現在石堡城歸焉耆了!”

放下手中正看的書信,蕭亦曇好笑地看著他:“雲州那邊的戰報昨兒就送過來了。不僅是石堡城,定城,據雲關,襄城,來犯的北荻人和東胡人,俱是有來無回。”

“哈哈,哈哈,我這不,還沒來得及問嗎。剛收到老時的來信。哈哈,哈哈。”

蕭亦曇與他一同走出營帳,看向前方的石臺城。此城借助山勢而築,南北略長,呈不規則長方形,山勢西高東低,除東面借助斷崖之外,其餘三面均用人工石塊砌築城墻,周長約四百八十丈。

宋暮雲呸了聲:“這死高麗!扶餘國被它占了小一半!它還從南蘇城一路往東北至海築長城,妄想以此拒我大雍大軍,我呸!”

“沒料到扶餘人這次不太經打呀。”旁邊有部將道。

“兩國之前有盟約,扶餘想必是沒料到高麗會突然進攻。再加上,扶餘國有內亂,新王巡游,他兩個弟弟卻自封首輔大臣,下令全國通緝捉拿新王,各方持兵相望。否則,高麗人不會占領得這麽快。扶餘人戰力沒你所想中的弱。”

宋暮雲翻了個白眼,對那人道。

“彼高麗者,邊夷賤類,不足待以仁義,不可責以常禮。扶餘今既已為我大雍屬國,高麗攻之,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久長能為我國患,除之可也。有一於此,雖日殺萬夫,不足為愧也。”一個幕僚捋著胡須,文縐縐地道。

“令人加快築土!”蕭亦曇命令。

“得令!”傳令官抱拳而下。

北府軍晝夜不停地加築土山,二十餘日後,漸漸逼近城墻,土山頂離城只有幾丈,可以向下俯瞰城內。

石臺城中也在不斷加高城墻拒戰。

七月二十二日,宋暮雲率四千步騎兵趁夜色偃旗息鼓到石臺城西南,莫長青率軍在石臺城下,蕭亦曇親臨城西北土臺。蕭亦曇命人布上床弩,敕令諸軍以鼓角為號,一齊出擊。卯末,宋暮雲部率先開始攻打,蕭亦曇在高處見塵煙驟起,遂命擂鼓舉旗,莫長青率部鼓噪並攻城。土臺上的北府軍從城外向石臺城內以床弩射殺壓制城墻上的高麗軍,二十六日,石臺城破,北府軍俘虜萬餘人、獲糧食十餘萬石、鐵甲萬餘領、馬匹八千。

破了石臺城,蕭亦曇領兵繼續往前推進,一路攻克蓋城、聊城、金銀城、安城。

不光高麗人舉國震驚,扶餘城內的兩名王弟也惶惶不可終日。扶餘王在卑沙城遙對蕭亦曇駐軍方向拜了兩拜,心安理得地等著大雍軍為他“平叛”。

八月十三,蕭亦曇分兵兩路,莫長青、宋暮雲率部往卑沙城迎了扶餘王,護著其一路往扶餘城而去。蕭亦曇出兵南蘇城,將大軍駐紮在首山,督軍晝夜不停地用拋石機、撞車猛攻。十七日,北府軍銳卒登上沖竿頂端,乘風點燃南蘇城西南城樓,大火蔓延到城內,北府軍士卒趁勢登城,迅速攻占南蘇城,殺死萬餘人,俘獲高麗兵萬餘、男女四萬口,繳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一萬多領,以及其他大量兵器。至此,高麗人侵占的扶餘城池已全部收覆,修到半截的“長城”被高麗人棄下,自南蘇城外數百裏沒有人煙。

八月二十八日,莫長青、宋暮雲部至扶餘城下,兩位王弟縮在城內屏跡不出。

宋暮雲看著城墻上縮頭縮腦地守兵,頗有些不耐地對扶餘王的一名侍衛道:

“喊話,就說你們的王回來了,讓守城的開門!”

侍衛苦著臉,站到城門下高聲呼喊,奈何城墻上一片寂靜,連人頭都縮回去了。

哼了一聲,宋暮雲拍馬回到己方營帳,對著忐忑不安的扶餘王,似笑非笑地道:“大王的威嚴,今兒我可真正見著了。您那些臣民,看起來並不歡迎您哪。怎麽?咱們是要在這兒耗著,還是要怎麽著,大王得拿出個章程來吶。咱們大軍擱這兒,可不是光喝風就成吶。”

“將軍,您再等等,再等等,我已吩咐人潛進城聯系舊臣,就快有消息了。”

宋暮雲再次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連禮也不行的就出了營帳。扶餘王身邊的侍從頗有些憤憤。扶餘王苦笑一下,也沒心思跟侍從解釋,捂著頭轉到後頭躺下了。

他新繼王位,大權還沒捂熱乎,就在身邊親近之人的慫恿下出了王都巡游,還沾沾自喜於讓“天下臣民瞻仰他們王的風采”。結果呢,前腳出了王都,後腳他那兩個好弟弟就聯合大臣篡權。多可笑吶,堂堂的一個王,卻被自己朝廷上的臣子下了通緝令!好在,還有卑沙城的城守收留他。可,僅僅一個城守,又如何能與王都抗衡?兵權幾等於無,誰會聽他的指令前來勤王?可恨那高麗人又趁機背棄盟約揮戈相向!

好在,大雍的信王果然遵守了承諾前來相助。

扶餘王現在無比地慶幸自己在一開始即位就立即送了國書與大雍朝表示世代友好並願以屬國臣服。

對,自己是軟弱了些。可那又如何?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王位,他不介意自己臣服於大雍。扶餘呀,夾在高麗與大雍之間,難吶。看看他們與高麗人,互為盟友那麽多年,對方還不是想打就打了?他父王那麽強勢一個人,還不是跟在高麗人後面只能點頭?高麗人帶給了扶餘什麽?高麗人攻打新羅,他們要出力!高麗人與百濟結盟,他們要出力!高麗人騷擾大雍,他們要出力!與高麗人結盟,扶餘得了什麽好處?反倒成了對方的倉庫!任對方予取予求!

扶餘王悶頭倒在床上,也不管外邊的風雲變幻,閉了眼只管睡去。

宋暮雲傲慢地走出扶餘王的營帳,四處看了看,見那些扶餘人均都對自己怒目而視,手一甩,更加傲慢地從鼻孔裏嗤了一聲,大搖大擺地走掉。等他走出扶餘人的視線,那臉上的傲慢神情驀地一變,歡快地沖進莫長青的營帳內,仿佛身後有尾巴在搖:

“老莫老莫,我告訴你,殿下猜得不錯,那扶餘王就是個軟蛋!你等著,要不了兩天,他一準得求著咱們攻打扶餘城!到時咱們可得好好地討價還價!這戰,可不能白打!反正他也是個慫蛋!”

莫長青擡頭,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宋暮雲呆了一呆,俄爾,也不知被那一眼怎麽給刺激到了,跳腳道:“瞧什麽?我可不是軟蛋!”

旁邊有人“噗哧”笑出了聲,原來是之前文縐縐地罵高麗人的那名幕僚。

宋暮雲更憤怒了。莫長青再次擡頭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這人到底哪根筋不對,搖了搖頭,專註地研究攤在行軍床上的地圖。

他得好好研究一下,扶餘城該如何打。無論如何也還是要給扶餘王點面子,總歸他是要回去主持大局的地方,也不能毀得太厲害了不是?

帝京的春天比雲州來得要早,但同赤河鎮相比,卻又遲了那麽十天半月。顧松這頭一路休休憩憩地回到帝京時已是春暖花開,道旁草木吐綠,幹燥的風拂過行人的臉,猶如薄繭的指腹摩挲嬌嫩的臉蛋兒。顧安早早地接到信兒,把府中仔細地收拾了一番,算計著日子天天兒到城門處候著。回了府,除了往林府送了信兒,顧松閉門謝客,並不曾因離京多年就急著與故舊敘舊情。林老爺子等他歇了一日便巴巴地上門了。再歇了兩日,顧松帶了老仆,施施然地出了城去了玉泉山,與廣禪寺的和尚談禪去了。

“出去一趟,精神瞧著倒好了許多。”老主持凝眉斂目。

廣禪寺後山有一片桃林,層林盡染,一樹一樹嬌嫩的花兒姿態盡妍,春風拂過,桃紅簌簌,老主持的小院就藏在桃林盡頭。倆人就在籬笆墻圍成的小院裏,一株桃樹老枝伸出墻外,樹下青石壘成的桌椅古樸自然,桌面是木刻的紋枰。顧松一手攏著衣袖,一手執白子,望著棋枰,微微凝神。

倆人你來我往地對弈了一番。老主持把棋子扔回盂中,斂眉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抿。不知何時屋後轉出一人來,顧松擡首,輕輕地笑了笑。桃花霧如煙如雲,桃林隔絕了視野,卻隔絕不了大殿青煙裊裊,漸次升起,又飄散。

暮春的街頭,熙熙攘攘,不時有婉轉的叫賣傳入人耳,也有飲了酒的詩人,在暖軟的風中,吟唱著詩三百。春波樓裏,二樓靠街的一處雅間,窗楣上雕連串葡萄的木窗推開了四扇,街上熱鬧的氣息立時傳了上來。房間裏坐了三位男子,其中一位著銀面綺絲襦袍,玉顏清俊,儒雅飄逸,正是衛昭。

街面上,一架招搖的馬車飾金紋銀,馬車兩邊的卷簾半開,隱隱看得見車中端坐的貴婦風姿綽約。

“耶,這位今兒怎麽到這片兒來了?”旁邊擠了個人過來,看著窗下,好奇地說了一句。

衛昭手拈著一片春茶,含笑不語。

“要說,這位與那位殿下,到底是皇室血脈所在,對那位很是賣力呢。”旁邊的也輕笑著道。

今兒這兩位都是翰林院中的編修,頗有些年頭了。

“可不是一家人?竟是有八分相像。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就是她肚子裏……”離窗遠的那位,輕飄飄地補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咦,怎麽還不上菜呢?可見這春波樓今兒是懈怠了,我催去。”衛昭眉毛挑了挑,含笑道,一邊推了門出去。

坐著的那位擡了擡眼皮,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

窗邊的走回了位子坐好,略有些嘲諷:“也不知又是往哪處去當說客了,這天天兒的,出了這家進那家,她倒像那位的孝子賢孫。”

兩人均是親近成王的,屋子裏沒有外人,說話難免不忌諱了一些。

年紀大的那位耷拉著的眼皮往上擡了擡,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旁邊的人看清楚他想要說的是“註意分寸”,抿了抿唇,微微點了點頭。

郊外的莊子裏,滿塘的碧綠的圓葉亭亭挺出水面,高高低低,風一過,葉下遮掩的碧波露出一點蕩漾的水光,煞是好看。池塘邊,一簇簇鮮艷的野花,紅的粉的,紫的黃的,聚集在或修長或細碎或對生的葉葉草草中,遠處透藍的天空,淺灰、藍灰的雲朵懶洋洋地躺在山尖兒上,池塘邊的草堂旁,一株石榴花樹綻放了滿樹的花朵,猶如燦爛的雲霞。

“十一郎以為,蘇家那邊是何意思?”

顧松捋了捋胡須,手持一柄葵扇輕輕地搖著。

衛昭著一襲白衫,翩翩如玉公子般溫柔地噙著一抹笑:“先生心中不是已有猜測?”

顧松笑而不語。

“蘇家想要攪亂這一池水引著咱們出頭呢,畢竟那寧王獲封太子一事,仿佛十拿九穩了呢。”

衛昭溫柔地笑:“先生之前,對江左傳來的消息不是正有疑惑嗎?我覺得,先生不如大膽地猜測一點,咱們這位寧王殿下,或許還真與那邊兒,有點牽連呢?”

“十一郎是說,那何氏,與崔家?”

“不妨再大膽一點,聽說,寧王殿下,是在雁北行宮,早產的呢,當時,可就只有行宮中的人在,千疼萬寵那位娘娘的陛下,聽說是有急事提前回帝京了。”

顧松雙目熠熠,嘴中卻平靜地道:“嗯,當初是太子突然生了急病,陛下不放心,那位娘娘據說舍不得走,又說不適合勞累,無奈之下,陛下留下了她用慣了的太醫令,依依不舍地從雁北行宮提前返了回來。崔家還不至於如此吧?再說,血脈,可不是好混淆的。誅九族之罪,崔家是瘋魔了嗎?”

衛昭“噗嗤”笑了起來。

顧松也笑了。

“眉目果然是有八分相似。”顧松突然又說了這麽一句。

“殿下,還不知道罷?”

“他去了薊州那邊,暫時還未送信給他。也不急,橫豎事情還有得理呢。那位去江左了,說是還有些什麽東西要尋。福喜昏迷著呢。這次也多虧了他拼死舍身才挖著了這麽一點意外,我讓人照料著,等事情再有點眉目了再說。”

“那位大人,果真確定了人是在宮中?”

“他們那些神神道道的法子我不懂,不過,他說是真的。那天進城時,他也確認那位與多年前那人有七八成相似,如今又與江左那邊的消息對得上,這人吶,八九不離十。”

“只是這事兒要怎麽捅出去,捅出去了要如何讓上頭的相信,卻是個難題。”

“從別人嘴裏聽到的,終不如自己去查證的信服吶。”

“陛下仁和,心,軟了些。”

“再軟,也是帝王。”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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