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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顧含章等人隱匿的地方到拉脊山腳還有二十來裏。顧含章一一安排妥當後,於第二日帶了兵士,一人一馬,掩了行跡隨高無庸上路。

玄甲兵在赤嶺谷中訓練時,有一項課程便是在冬季翻越近五千米的合黎山。因此,盡管冰雪覆蓋的拉脊山如一頭伺伏的猛獸般張開了獠牙,玄甲兵們仍能夠穩住心神聽從高無庸的指揮,列成縱隊,一手牽馬,一手拉著前面的馬尾,緩慢地挪動。

“焉耆國王病重,此次伊斯亞親自帶兵前來,應當是想借此戰功順利上位。”

高無庸與顧含章一前一後隔了一匹馬,放大了聲音與她道。

“他便不怕他外出期間下邊的弟弟趁機奪了權?”顧含章詫異。

看不見高無庸的神情,顧含章只聽得他悶笑了聲:“他哪能沒有準備便出來了?他那母後如今控制著王宮呢。還有他那妻妾的娘家,他可是有十來個妻妾呢。可以說,如今的王城,和王城附近的兩個城池,俱在他掌控之下。他有七八個弟弟,有能力與他相爭的也就那兩個。伊斯亞一直防著呢。那倆人縱有賊心,無奈在王城內人手不足,一時之間成不了事。等他們從別處調兵過來,伊斯亞早帶兵回去了。”

“也好,這幾年伊斯亞與咱們合作也算愉快。比起親北荻的他那兩個糟心弟弟,他上位對咱們要有利一些。”

六月的拉脊山依舊冰天雪地。山路險峻,眾人走得小心翼翼。而另一面,胡大郎帶領的人馬淌過藥水河,換好焉耆兵服,卡住時辰,打出旗號,突然出現在哈城外。胡大郎令人在軍隊後方擂鼓吹號角助威,又令軍中熟悉焉耆語的兵士陣前挑釁。哈城庫羌軍以為焉耆軍至,又聽得對方言辭間說出焚廟毀教等“大逆不道”之詞,受激之下出城迎戰,被胡大郎帶兵大敗。庫羌兵退回城內,胡大郎並不追擊,歇兩個時辰,再次引人在陣前相罵,等對方受不住又領兵出城,胡大郎再敗對方。等庫羌龜縮不出後,胡大郎做出攻城的樣子,暗地裏放哈城守軍派出的人往外報信。

果然,哈城派出了兩撥人分別往石堡城和劄蔔楞城求援。石堡城內的守軍聞訊後吃了一驚,忙央城內的北荻大將坌達延帶人增援哈城。

此次南下侵犯大雍,北荻派出的共有兩位將領:左大將坌達延、大當戶須蔔葛羅。坌達延欲爭前鋒,卻被須蔔葛羅搶了先。因此他留在石堡城內憋了一肚子火。聽庫羌守軍相托,又聞是焉耆攻打哈城欲毀庫羌人神廟,也不曾分辨軍情,只想著在須蔔葛羅之前搶占個頭功,拍拍胸脯便點兵出了城。

送走了坌達延,石堡城內的守軍沿城內巡了一遍,見平安無事,留下值守的,摟著美人兒便入了睡。

子夜,城內忽地多出了幾個身影。西北一處城墻處,避開了城墻上的崗哨。響起了幾聲清脆的鳥鳴。很快,城墻外也傳來相應的鳴叫聲。城墻下,幾個人以疊羅漢的方式,讓其中一人借力躍了上去,長長的繩索垂下,城墻下的人相繼攀緣而上。很快,長繩又從內往外垂下,外面的人拉住繩索,腳借力往墻上連連往上蹬躥,十來人相繼上了城墻。上去的人往懷中掏出繩索,覆又重覆剛才墻上之人的舉動,五十人在短時間內依次都上了城墻。

這是一場攻堅戰,勇敢和速度才是決定勝敗的關鍵因素。

顧含章帶著一身焉耆兵服的玄甲兵,頸間系了紅巾,在城內細作的帶領下,很快掩了聲息向最近的城樓而去。城樓上的守衛完全沒有想到會有人偷襲。有人靠著城墻打盹,還有人直接進了城樓歇息。

人,悄悄地靠近。打盹的人沒來得及反應,一股熱血從頸間噴出,身子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飛快地躥進城樓內,同樣手起刀落,腦袋掉了下來,順著勁道又滾了一段距離才停了下來。悄無聲息,這座城門被顧含章所帶的人占領。

石堡城內的庫羌人一向以為石堡城地勢險要、萬夫莫開,故在防守上未免松懈。

又幾聲低低的鳥鳴。顧含章借著城樓上暗弱的燈光打了個手勢,己方五六人上前,粗壯的門閂緩緩抽離,城門,緩緩打開了。很快,一隊精銳的騎兵迎面進了城門。有了細作的引路,又很快分散開來。城門這邊留了人守著,信號煙火從上空升起,急促的馬蹄聲很快從石堡城北城門外響起。

廝殺聲從城內開始。庫羌人措手不及,北城門很快失陷。庫羌將領彌洪從睡夢中被人叫醒,顧含章與伊斯亞已經會合,氣急敗壞的彌洪一邊吩咐人抵擋,一邊著人出城喚回大來谷中的守兵。留在石堡城內的北荻兵還有萬餘人,無奈卻並不與庫羌兵在一處,彌洪還要遣人與之聯系。顧含章與伊斯亞會合後又兵分兩路,伊斯亞負責殲滅彌洪帶領的庫羌兵,顧含章帶人直奔北荻兵營地。高無庸帶了一百人潛行到城內北荻人的糧倉處,射出火箭引燃庫房,石堡城內一時紅光沖天。此時,城內居民多數正在酣夢之中。有被驚起的居民打開了房門,卻被沖天的大火與戰馬的嘶鳴、兵士的奔跑慘叫聲嚇得驚住。而高無庸毀掉庫羌人的糧倉,掉頭又帶人往南城門而去。等留在大來谷口的五百精騎隨著回援的庫羌兵殺到城門前,雙方裏應外合,南城門也很快失陷。

這一場廝殺,以有心算無心,顧含章與伊斯亞大獲全勝。彌洪在亂中被殺,北荻兵兵力雖強,玄甲兵同樣毫不遜色。顧含章殺得酣暢淋漓,一萬北荻兵所剩無幾,石堡城,失守了。

胡大郎與秋冬二人算著時辰,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將兵士分成小隊,從哈城外撤了兵,直奔藥水河邊的守橋軍隊。守橋的庫羌兵僅有兩百來人,胡大郎殺的毫無壓力。

想來也是。這邊要是兵強馬壯,早讓他們與哈城內的守兵前後夾擊自己了。

滅了活口,再一次檢查了戰場,胡大郎帶領手下的兵士過了藥水河。若不是怕驚動哈城內的庫羌兵,他還想索性一把火燒了木橋吶。

過了河,胡大郎牢記顧含章的吩咐,一路掩了行藏,避開了殺氣騰騰的坌達延,退回了武街驛。

而坌達延領兵一路疾馳,到了藥水河邊,發現河對岸風平人寂。他勒馬停住,疑惑地遣人上了木橋過河詢問,看見的卻是一片狼藉。

兵士回報。坌達延率先馭馬上了木橋。兵士們跟著過了河又急馳哈城。然而,距離哈城越來越近,四周依然一片寂靜,只聞得身下的馬蹄聲。

莫非哈城已經失守?

坌達延驚疑不定,越發打馬疾馳。等到了哈城城門下,令人大聲叩門。城頭上探出來一個兵士的頭,同樣大聲地問了幾句,很快,城樓上燈火通明。守城將領被叫到了城樓上,等雙方對答明白,才知道,原先攻城的焉耆兵已經退了。將領令人開啟了城門,坌達延騎馬上前,在城門處轉了轉,又問了問庫羌人之前攻城的情況,呆立了半晌,猛地掉轉馬頭,竟帶著兵歇也不歇就往回趕。將領剛迎出來準備寒暄幾句,就聽得坌達延叫嚷著“狡猾的焉耆人”一邊大聲命令兵士掉轉馬頭原路追擊。

庫羌人一臉無措。

坌達延哪裏有心思顧及他們?蓄了一路的火氣憋在心裏無處宣洩,胡大郎卻在武街驛設下伏擊以逸待勞地等著他自投羅網。而在大來谷外的另五百精騎已經疾馳往這邊趕。

寅時三刻,坌達延率部到了武街驛。

迎頭而來的是一輪急促的箭雨。

北荻兵猝不及防,戰馬一陣嘶叫,奔襲的勢頭一阻,前馬停滯,後馬順著慣性往前,一些兵士被甩下了馬,一些兵士被射下馬,坌達延來不及下令後退,第二輪箭雨又至。

被氣得哇哇大叫地坌達延急令兵士後撤。

胡大郎遺憾地令弓箭手後退。對方出了射程,弓箭的優勢便不明顯了。何況北荻兵一樣能在馬上張弓搭箭。

不等對方集結隊形,胡大郎這邊已令兵士組成錐形陣迎擊出馬迎敵。秋冬二人帶領兩百親衛營從左右配合進攻。

坌達延是北荻勇士,人雖粗莽,戰場上卻是一把好手。他很快鎖定胡大郎,縱馬直奔而去。他手下的副將見胡大郎這邊明顯偏少的人數,大為興奮,高聲叫嚷著,帶著人橫沖直撞地殺向北府軍。

北府軍驅使自己馭下的戰馬,揮著馬槊如旋風般沖向敵人陣營。隨著錐頭的縱深刺入,在親衛營的配合下,北荻兵不知不覺地被截成了三段。錐頭隨即回轉又殺回陣中。

武街驛前屍橫遍野。

北荻人悍勇,北府兵雖占了先機,戰場的廝殺卻極為慘烈。

親衛營的女兵們體力不如男子,然她們一直與玄甲兵一起接受殘酷的訓練,此番在面對北荻兵的兇蠻時竟毫不退縮。

胡大郎對上坌達延極為吃力,秋冬二人拍馬上前相助。

三對一。

坌達延急躁的一記泰山壓頂,右手中的狼牙棒往胡大郎拍過去。胡大郎急忙側身躲開,額頭冷汗直流。秋冬手中的長槍默契地一左一右往坌達延刺去。坌達延左手狼牙棒格擋住仲冬的長槍,右手狼牙棒回勢使力一挑,季秋手中的長槍竟脫手而飛。

被纏鬥得越發焦躁。坌達延發了野性,狼牙棒左右揮舞幾下逼退秋冬二人,放過眼前的胡大郎,向幾名北府兵沖殺過去。

胡大郎松了口氣,正欲下令且戰且往大來谷方向退去,卻聞得倆聲驚呼。他略有些茫然地望向出聲的一側,只看見季秋焦急而驚惶的面容,嘴裏在不停地喊著什麽。

長空中三支羽箭飛來,同時原野裏一陣尖銳的竹哨聲響起,隨之是急促的馬蹄聲。

原來坌達延抽了空隙,將狼牙棒擱在戰馬兩側,另從戰馬中直立,手執弓箭,張弦射向胡大郎!

而顧含章在偷襲石堡城成功後,並沒有多耽擱,留下高無庸與伊斯亞交涉處置後續,自己親帶了五百人一路疾馳,與原來的五百人在路上會合後,絲毫沒有停頓,直往武街驛而來。

六月的大漠,晨曦已微微透出,顧含章一馬當先,遠遠便瞧見了坌達延從馬上射出那一箭,的舉動,一時情急,竟雙腳蹬住馬鐙直立而起,連發三箭,第一支將坌達延射出的那支箭打偏,第二支將其射穿一折為二,第三支竟自飛向坌達延。

顧含章自六歲開始習練拳腳、騎射,她手中的這張弓,又是蕭亦曇請人根據她的臂力、身高量身打造,因此極為得心應手。

坌達延側身躲過了顧含章射向他的那一箭,見一名身子瘦弱的焉耆人朝自己直奔而來,一時興起,舍了胡大郎,拍馬而去,欲先制住顧含章。

然而他過於輕敵。

顧含章人雖小,然自幼氣力過人,又習了廣禪寺住持傳授的內功心法,手中的長槍是精鋼混銀鑄成,槍端雕朱雀,槍頭為舌,形如火焰狀,槍尖更以寒鐵打造,砍刺剁劈,不怕火煉,槍鋒銳利無比,可破堅甲。她身下的大宛馬名越影,毛發黑亮。

坌達延拍馬沖向顧含章時,顧含章拈起囊中的鐵骨三棱鏃,再次張弓瞄準,一放一收,手法極快。坌達延用手中狼牙棒揮擋,顧含章身下越影疾馳而至,手中銀□□向他腰身。坌達延左手狼牙棒收回格擋,誰知顧含章招式一變,手上用力,手腕一翻,銀槍戳向他的左手腕,槍尖穿腕而過。坌達延吃痛,左手狼牙棒掉下,右手狼牙棒如泰山壓頂直向顧含章頭頂拍去。越影一聲嘶鳴前蹄一揚,坌達延身下的馬不安地向後退了半步。顧含章下身一沈穩住身形,雙手舉銀槍格擋,再往外一撥,一招長河落日,火焰狀的槍頭直刺坌達延心口。她腰上用力,運氣入手,一尺三寸的槍頭刺入七分。

與此同時,秋冬二人竟不約而同張弓達弦自坌達延身後向他射出一箭。“噗哧噗哧”,一連兩聲,兩支鐵箭盡入他的後背。

坌達延被前後夾擊,張嘴一口鮮血未吐凈,顧含章槍尖發力一挑,他身子一歪,已是轟然倒地。

慢半拍的胡大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從鬼門關邊走了一圈,臉色煞白。

北荻兵見左大將被對方一名少年長□□死,軍心大亂,驚恐之中,或是混亂中自相踐踏於馬下,或是被玄甲兵乘勝斬殺。

由此,大雍損兵千人,兩萬北荻兵並三千餘庫羌兵盡皆覆沒。高無庸帶人把石堡城的府庫和守軍將領的家當洗劫一空,又收攏繳獲的戰馬,點數之下竟有萬餘匹,不由大喜。顧含章帶兵回轉,又帶回不少戰馬。

伊斯亞這邊也沒有空手。他之前埋伏在烏拉爾山口,自然探知了城外的大小牧場情況,石堡城戰事停歇後立即派人,從牲畜到人,一律收繳,竟也截獲牛羊一百二十萬頭。

伊斯亞提出分一部分繳獲的牛羊予以顧含章。顧含章沒有接受他的提議。與高無庸頭碰頭的商議了一番,她向伊斯亞提出,石堡城交給焉耆,大雍與焉耆之間互為睦鄰,兩國互通有無、互利共贏,還請伊斯亞幫助大雍從破洛那國的宛城購入千匹汗血馬。

伊斯亞面有難色。

顧含章與高無庸對望一眼,高無庸上前,哈哈一笑:“王子殿下不必憂心。千匹汗血馬,並未要王子一下子便幫咱們購得。王子便幫咱們十匹八匹地購得,日子長了總能湊夠。還望王子多多相幫,千萬幫得咱們淘換淘換種馬,不勝感激。”

連連抱拳。

伊斯亞面色好了一些:“實不相瞞。並非吾不肯相幫,而是破洛那對那汗血馬看得極重--種馬更甚。若是要焉耆馬,吾定無二話。”

“不急,王子慢慢幫咱們想想法子。”

伊斯亞默然。

過得一陣,方慎重的開口道:“閣下多次相助吾,吾也知中土有‘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之說。吾不敢誇口,只能允諾,一年盡力幫助閣下淘換得兩匹種馬。餘者,能換得多少是多少。”

顧含章微微一笑:“多謝多謝。”

高無庸右手撫胸對伊斯亞施了一禮:“王子放心,咱們不會白讓王子費心。淘換馬匹的費用一應由咱們花費,咱們還可以向王子保證,每年向王子殿下提供五千匹絲綢絹帛,殿下可以與咱們以物易物--不拘明珠寶石還是香料作物。”

伊斯亞眼睛一下子閃閃發亮。五千匹絲綢絹帛!他只要用焉耆甚至周邊國家的特產與之交換--這在他眼中不算什麽,很容易得到--轉手,他便可以賣出十倍的價值!

顧含章兩人看見伊斯亞眼中的光彩,俱是心中呵呵兩聲。

有了這根胡蘿蔔吊著,還愁他不盡心替大雍淘換良馬?

伊斯亞壓下了原先想要顧含章再幫助他奪取哈城的想法,十分矜持地表達了焉耆與大雍永世友好之誼。

人馬休息了一天後,顧含章婉拒了伊斯亞的熱情邀請,帶領部隊踏上了歸程。

顧含章縱馬而行,對著大漠意氣風發地吟道:“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裏可橫行。”

高無庸也歡喜無限,大笑著:“雲陽,我可沒想到你會開口向他要千匹汗血馬!我瞧著,你一說出數量,他臉都變了。”

顧含章微微一笑:“漫天開價,坐地還錢。這不是五叔和九叔教我的嗎?”

“哈哈哈。不錯!只要那每年兩匹種馬送過來,咱們精心照料,又有種出來的苜蓿餵養,還愁出不來神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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