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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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含章抄著雙手沿著谷中青石鋪的小路往蕭亦曇那邊走。蕭亦曇的院子要靠谷內一點。她的院子因著一直帶女衛和侍女的原因,要靠近谷口一點。赤嶺谷的三月雖有了點點春意,但人在室外,還是有些寒冷,雪山上的風吹下來,一樣能把人的臉上吹皴。秋一秋二一邊走著,一邊把一天來摸到的情況一一跟她匯報。

“那些臭男人,說話忒氣人!”

“不用管他們。等再過一陣子,總有收拾他們的時候!”春二安慰道。

顧含章並沒有說什麽。從知道自己要接手玄甲兵開始,她就有這個感覺。她這個縣主的身份是如何得來的,阿叔當年也沒瞞她,朝廷上當時有什麽樣的聲音均一一對她說了個清楚,好教她明白以一個女子的身份在世間行事會有怎麽樣的艱難,而不是一味地哄著她。顧含章也根本沒把谷中那些人私底下的動作放在眼裏。反正,她有後臺,她有底氣!不服氣?等他們能夠管著她的時候再說!不然,管他是龍是蛇,既然歸她管了,都得聽她的!不聽,那就走人!她也犯不著花費心思留他們,她手頭又不是沒人!

這邊,蕭亦曇和裴度商討了一會,就見外頭顧含章帶著人慢吞吞走了進來。

“雲陽。”裴度先站了起來。

雖說顧含章一直敬重他們這群跟隨殿下的人,一直叔啊叔地叫著他們,但該有的規矩還得有。

顧含章無奈地笑笑。就裴叔最拘謹,每次都這麽恭恭敬敬的。她叫了聲“裴叔”,熟門熟路地走到蕭亦曇面前:

“阿叔在做什麽?該用晚飯啦。”

裴度很有眼色的告辭。蕭亦曇也沒留他,他自己下去吃可能還自在一些,他跟沒臉沒皮的宋暮雲和高無庸他們沒法比。

正想著,果然宋暮雲就大步跨進了院子。

“還是你這兒的吃食合胃口些。那大鍋飯哎,吃多了都是淚。”

顧含章橫他一眼:嘴饞就嘴饞唄,瞎找什麽借口!

裴度自己去兵營吃大鍋飯去了,臨走時見宋暮雲看著他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宋暮雲見這個傻子有好吃的不吃偏要去吃大鍋飯,很是鄙夷地翻了個白眼。宋暮雲來蹭飯已經蹭習慣了的。蕭亦曇站了起來,沖著顧含章微微笑了笑,習慣性地伸出手,牽著她往外走。

“嘖嘖嘖。”宋暮雲意味不明地咂了咂嘴,也跟著一同往側廳去。

幾人用過晚飯,宋暮雲又神鬼不知地玩了消失。春一等人自行回轉顧含章居住的小院。蕭亦曇與她慢慢地沿著青石路走著消食。

“還習慣嗎?”

“年年都來的,哪有什麽不習慣的。”顧含章撇撇嘴。

蕭亦曇就笑笑。

“阿叔要問那些私底下搗亂的,嘁!有什麽好說的。我現在是懶得理他們。等下月考核過後,不合規矩的,通通走人。我才不慣著!讓他們守關卡去。就是條件好了慣的他們!不耐煩我管,自有管他們的人!”

“阿元怎的非要他們學識字?”

“也就是摸摸底。再則,阿叔不是需要嗎?”顧含章嗔怪地看他一眼,“阿叔難道還不知道我動了你書房的東西?有能識字地跟著裴叔跑,不是比那大字不識一個的好?出門在外的,多點本事在手上總是要好些。我也不單是要他們識字,剪秋過兩天也去上課,教他們識一些簡單的藥草,就看誰悟性強一些。還有,除了武力值,機靈些的當然要好些。要跟外邊兒的人打交道,總得有人會幾句當地的夷語吧?溝通也方便些。先這麽學習一段吧,下月再從中挑一撥出來,先緊著裴叔挑的,餘下的,我想單獨編一個營。”

蕭亦曇被那一眼嗔得通體舒暢:“單獨編個營做什麽?”

“也算不得什麽新鮮事兒。祖父不是給了我太子(祖)皇後手劄嗎?我對上邊兒提到的教官和醫療兵的說法挺感興趣的。打算試一試。”

顧含章興致勃勃:“阿叔你看,咱們訓練出來的玄甲兵,戰力那是肯定比原先的北府兵強。我琢磨著那教官的意思,就是像之前的裴叔那樣唄,負責教導兵士。我呢,是想著,咱們從玄甲兵中挑選一部分能力強的,也有教導水平的,分散到北府各軍中,不說什麽典軍參軍的,咱們先給他們個隊正當,讓他們用咱們訓練玄甲兵的法子,各自帶著自己那一隊人訓練。這樣呢,一來咱們挑選出來的人,忠心那是肯定的,二來呢,又能夠最快的最普及的提升兵士的能力不是?”

蕭亦曇不置可否,又問:“那什麽醫療兵呢?”

顧含章嘆了口氣,情緒比剛才低落了點:“這個嘛,我是打算對女兵營改制。”

接著又嘆了幾口氣:“不得不承認,女兵同男兵在體力方面,懸殊還是有點大的。特別是遠距離奔襲,很容易就看出差距來。當然,也有特別的,但畢竟量少。我想把現在的四個女兵營整合,體力差一些的,改入後勤。女兵們細心,管管糧草,或是跟軍中的郎中學習學習,每個營派出兩三個充作醫療兵,可以對簡單的傷情病情進行處置,權作郎中的助手。”

瞄一眼蕭亦曇,又道:“也管管兵營那幫子人的衛生習慣。我見那手劄中講了,兵營也是人員紮堆的地方,若是衛生差了,容易引發,嗯,那詞怎麽說的來著?群體,群體性的什麽來著?”

“疫情。”蕭亦曇見她想得著急,不由得補了一句。

“對對對,就是這詞兒!我記得我當時還詢問過徐郎中來著。”

蕭亦曇見她笑容滿面的樣子,嘆了口氣,問道:“那阿元有沒有想過,你將女兵們拆入兵營中,營中的將領,他們,會不會接受?你要知道,你所管的那幾百人,其實也並沒有真正進入兵營,她們的營地,與北府軍的營地,是相隔了的。就是在定城,那裏稍稍好些,女兵們也僅僅只是在劃定的區域內行動。”

顧含章的笑容一滯。

“你所說,並不是不能執行。只是,男女混雜,對將領來講,是極不願意的事情。先不說什麽自古女子不入兵營,將領們擔心的,是怕在其中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畢竟,那幫兵痞子們,可是一群狼。甚至,有可能,是餓狼。一個管理不好,就有可能讓你的女兵,連皮帶骨都被人給啃了。將領們,不會願意多事兒的。”

“可是--”

“我知道阿元是想說現在的女兵營也沒出什麽事兒對吧?”蕭亦曇安慰地拍拍她,“這是不同的。一則,女兵們都在一起,有人便有壞心,也進不了營中。二則,畢竟是你在帶的兵,想要捋你的虎須,還是需要勇氣。北府軍中人人都知道,惹了你,等同於惹了我。但是,你將女兵分散到了北府軍中,剛才所說的那些限定便等同虛設,羊入狼口,阿元,人性,是最不好揣測的。莫說那些兵士,就是營中的將領,我也不能保證他們不動歪心。出了事,我固然是可以處置人,但,我總歸不可能管得那麽細,難免不會有疏漏到的地方。阿元,這樣的隱患,既是原本就可以避開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事?”

顧含章有些洩氣:“可是,手劄中,明明提到了女子做醫療兵的事。”

“阿元,”蕭亦曇站定,有些嚴肅,“手劄上記載的東西,未必就適合現在。”

他看著眼前已經到自己肩頭的姑娘,那雙杏眼裏,有不服,有委屈,有懊惱,還有微微的,如同暗夜裏的點點星光:“阿元,太子(祖)皇後她,是不同的。”

他斟酌著,有些費力地組織自己的語言:“她是個奇女子。她所提出的一些觀點,很好。但有一些,咱們現在,不一定,能施行。也許,有一天,是,可以的。”

他內心嘆了口氣。當年,太子(祖)信她,願意為她去嘗試。但,太子(祖)之後,有許多東西,已經被湮沒了。比如,之前,她提出的女子與男子一樣入學出仕,雖爭論較大,但在太子(祖)的強勢之下,官府中一些輔助性的工作,還是讓女子擔當了。但現在,留在官府中的還有幾名女子?便是女學,現在又有多少學生?更多的地方,女學已經取消了,餘下的,大多也是名存實亡。

“你想要整合女兵營,可以。把其中精銳留下,今後就是你的親衛營。餘下的,你想要安頓她們,也不是沒有辦法。你剛才所說的糧草軍需,原本就是單獨的部門,之前是莫長青一並管著,你可以把恰當的人安置進去,你那四個季節,你看看誰適合一些,讓莫長青帶帶,今後讓她調度管理。這個就在雲城,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應當無礙。再有多出來的,你可以找書院的先生,教她們一些謀生的本事,醫館,或是商隊商鋪的賬房,或是莊子上的管事。你之前讓她們學識字,就做得很好。識字明事理,想要自己立起來,還得自己明事理。”

“阿元,我知你一心想要她們好。但,你不是神。她們,亦不是你的責任。你想要的改變,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達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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