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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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著。

大約是因為顧松他們在雲城的關系,蕭亦曇在年前也沒再往別的地方去,只與其他地方的信件來往更頻繁了些。進入臘月的時候,信使帶來消息,益州那邊因為一處鹽商的莊子囤積大量糧食一事引發益州官場大變動,兩個縣城及其周圍失蹤青壯年人口的事也被曝了出來,閬城縣令、貢城縣令被捉拿,延慶帝大怒,留在帝京裝病的成王蕭亦晟灰溜溜地被趕回了益州,延慶帝命其在錦城王府內閉門反省。

雖然沒有證據表明蕭亦晟與此事有關,可延慶帝生了疑心,換了他王府中的長史並一幹主要的屬官。益州郡守受其連累被召回帝京被擱置著,原先朔州的鄭長春因其在後續的災民處置和覆耕中表現良好,經過一番運作,接替了益州郡守,到錦城上任去了。新的朔州郡守在年前會到任,蕭亦曇抽空去了趟永年城替鄭長春餞行,回來後又跑了趟赤嶺谷,把宋暮雲帶回來了雲城。

宋暮雲與在帝京時相比大變樣了。雖然身高還是那樣,身子卻強壯了許多,膚色也黑了許多,一臉的絡腮胡,讓初見他的顧松差點沒認出來。

性子還是那看起來吊兒郎當的樣子。顧松對小輩還是很關愛的,詳細地問了問他來雲州後的情況,對他目前的本事大加稱讚了一番。等顧松問及他的婚事,聽他說還不著急,顧松揪著他和蕭亦曇噴了半天,直噴得他倆面如土色。候在外邊的莫長青一臉同情,生怕自己也被逮住被噴,讓沈年打了個掩護,溜到揚文堂找雲尉聊天去了。

開玩笑,蕭亦曇身邊除沈年外一溜的光棍,照今天這個架勢,顧老先生要是知道了,只怕全都要挨著被噴!

顧含章本來日子過得很是愜意。她白天上午在苑中讀書練字或是陪顧松說說話,天氣好呢,就陪他到外邊走走--更多的時候他都是自己跟方今明、顧文山一起。下午呢,她或是去軍營,或是帶著阿莫阿離到城外浪。可是有一天,顧松突然把她叫到面前,遞給她厚厚一疊帝京世家譜系圖,要她好好地記熟,顧含章一下子蔫了。

“祖父,這個我背來幹嘛呀?”顧含章撒嬌,“我又沒同他們打什麽交道,不用背這勞什子玩意吧?”

顧松不為所動。

“祖父--”顧含章軟軟地喚他。

“總有用得著的時候,”顧松睇她,“等你回帝京,難道不用出席那些花宴?難道不跟那些夫人小姐打交道?你總得知道人家是哪家的吧?你總得了解對方家裏有些什麽人吧?”

顧松點點她手中的譜系圖:“知己知彼,阿元不是很明白的嗎?”

顧含章苦著臉,蔫耷耷的。

顧松打發了顧含章,在房中忙碌了一陣,又抱著一個木箱往蕭亦曇那邊去。

蕭亦曇正在靈寶軒的書房內處理公務,見顧松抱了個木箱進來,趕緊上前接過。

“您怎麽自己抱東西呀?身邊伺候的人都幹什麽去了?”

“我不讓他們跟著。”顧松甩了甩手,木箱有些沈,胳膊有些酸。

蕭亦曇把他迎到官帽椅前,接過他脫下的大毛衣服交給跟進來的內侍。書房內沒有砌火墻和火炕,但通了地暖,屋子裏很暖和。

“呶,”顧松指著放在書案上的木箱,“有空多看看,累積經驗。”

蕭亦曇一頭霧水地打開木箱,裏邊是厚厚的幾本手劄。他拿起面上的一本,翻開,全是顧松的筆跡。

“都是些先帝朝和當今朝廷上一些大點的事務處理情況,我理了理,這都是現成的案例,你多看看,累積經驗。”

翻開面上的一本,記載的是近年來朝廷上發生的大事,顧松不僅記錄了事情發生的原委,處理的方法,還把自己所了解到的處理事情後所帶來的後效也一一列舉上去,甚至還有處理事情時有人提出的不同的意見,若用此意見處理會產生的後效,旁邊還有註白了顧松本人對此的一些想法。

“認真看,認真想,”顧松拍拍他。

蕭亦曇一時心潮起伏。顧松卻沒想那麽多,坐了下來,喝了口熱茶,睇了他一眼,又道:

“開了年阿元虛歲也就十五了,你哄著阿元接我過來,是打算明年給阿元辦及笄禮?”

蕭亦曇點點頭,阿元的及笄禮,自然得大辦。顧松瞧出他的意思,撚須沈默了會,回他:

“該請的賓客心中可有數?正賓,有司,讚者,有人選了嗎?”

蕭亦曇有些尷尬:“人選,尚未確定。”

顧松嘆了口氣,就知道會是這樣子。

“有沒有想過,讓阿元回帝京?”

蕭亦曇一震。

瞥他一眼,顧松繼續道:“雲州這地界,想要找你滿意的正賓、有司、讚者,只怕不容易吧?再說,阿元大了,總要考慮成親的對象。這些年,你在這邊,可曾發現有什麽合適的人選沒有?我呢,也沒有什麽門戶之見,但總要阿元滿意,也不能讓阿元吃苦。你若有什麽合適的人選,不妨說出來,我正好考察考察,滿意了,也好讓阿元看看滿意不滿意。”

蕭亦曇說不出話來。

“小方說得對。這些年呢,我是光顧著阿元過得開不開心,到疏忽了她以後的嫁娶事宜。總覺得她還小,哪裏料到,小小的一個團子,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大了。”顧松也有些惆悵。

“我呢,青年時也算是個離經叛道的。今日也給你透個底,對於阿元的婚事,我是尊重阿元自己的意思。她要是願意嫁呢,我好好地給她尋摸人家,不說什麽榮華富貴,但有一條,是無論如何必須做到的,那就是,男方不得納妾,也不得有什麽通房外室,不論日後倆人成親後有沒有子嗣,這一條,男方必得做到。”

蕭亦曇一怔。

顧松瞥他一眼:“當初少宣、少陽,我也是這麽對他們說的。我呢,對於香火傳承沒那麽看重。前朝多少大族世家,不也一樣湮滅了?後宅混亂,是亂家之源。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你別給我講什麽妻妾相和,那都是扯淡!誰人願意把自己的丈夫分享給別的女子?嫡親的子女之間還尚且可能會有爭鬥,何況嫡庶之間?你也別給我講什麽一碗水端平或是嫡庶有別妻妾有別,那也是扯淡!人的感情是不可能嚴格均分的,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但凡家主流露出一絲偏愛,下邊的奴仆哪個不是跟紅頂白?不受偏愛的一方,少不得受氣受委屈。我家阿元,可不是嫁到誰家憋屈忍氣的!”

蕭亦曇訥訥無語。

“當然,婆母的品行也很重要。攪家精、手愛伸得長的、頭腦糊塗拎不清的、尖酸刻薄的,那也不必考慮。這女子吶,做了個兒媳,與誰在一起的時間長?婆母!男人一天到晚在外頭忙碌,家裏的事務都是女子在操勞,若是攤上那不著調的婆母,當兒媳的得被磋磨得不成樣。那樣的人家,我是寧可阿元一輩子不嫁,也不會許嫁過去!”

蕭亦曇冷汗涔涔:“老爺子,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替阿元把關,不合乎要求的,一個也不會同意!”

顧松笑了笑:“反正阿元嫁不嫁,我都能養得起她。就算我老頭子有一天不在,我替她攢下的家產,也足夠她養活自己,用不著去看別人的眼色受氣!若是哪一天,有外人想要謀奪她的家產,你這個堂堂的信王都護不住她,那你也幹脆拎根繩子上吊算了,省得浪費米糧浪費空氣!”

顧松說得相當不客氣。蕭亦曇卻絲毫沒有被冒犯的認知。他呆了半晌,苦澀地道:

“總歸還是要成個家的,孤身一人,總是清冷了些。便是,便是,有丈夫相伴、兒女繞膝,才是正途。”

“那倒未必!若丈夫無心、子女不孝,要來何用?太子(祖)一生,後宮虛設,僅太子(祖)皇後一人,多少朝臣以此詬病,太子(祖)我行我素,做到了與太子(祖)皇後一生一人兩情繾綣。一國之君尚且能做到這點,旁人難道還不能做到?沒有做到的,那不是做不到,只是因為他不想不願而已。一個做丈夫的不願為自己的妻子費心思,那要來何用?太子(祖)皇後手劄,你知道吧?我把我手抄的給阿元了,她蠻喜歡其中所寫所記的,我覺得呢,阿元也不可能是一個在感情上委屈自己的人!”

見蕭亦曇眉毛都皺在一起了,顧松沒什麽誠意地安慰他:

“那手劄上所記的一些東西,對女子是極為有利的。哎,現在說這些也為時尚早。阿元她心中應當還沒什麽男女之情,不著急。天兒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兒氣候要好,我帶阿元出門轉轉,我也先回去休息了。”

說完,施施然地背著手,悠閑地踱了出去,留下滿腹糾結的蕭亦曇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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