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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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林賽一手拿著桔梗，一手提著兩瓶啤酒，懶懶散散地跨過墓園的階梯，在最角落的那塊無字墓碑上坐了下來。
她先把墓碑前面的雜草一一清理幹凈，然後把桔梗放在了墓碑之前。
今天天氣晴朗，空氣中滿是松木的氣息，陽光落在林賽的手背上，適宜和煦的溫度令她倍感珍惜。
她挑了塊幹凈的地方坐下，將易拉罐打開，“砰”地一聲，淡黃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滴到水泥地上。
林賽兩手拿著瓶子碰了碰，隨後把其中一瓶放在墓碑之前，另一手將瓶子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啤酒散發著濃郁的麥芽香氣，但入口卻微微發苦。
她不滿地咕噥了一聲，“真苦啊，這味道還不如南三角座3星幣一瓶的啤酒。”
微風吹拂而過，滿山的草叢發出一陣窸窣之聲，似乎是在讚同林賽所說的話。
“時間過得真快，現在諾亞當上了指揮官，昆丁是影刃軍團的上尉，亨利和蘭薇結婚後依舊在南三角座生活。”
林賽掰著手指，像個老舊的放映機一樣，細數一樁樁往事。
坐得累了，她索性躺在石階上，側頭望向那塊無字墓碑。
“瑞秋，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靈智公司使用omega做人體實驗的證據我們已經拿到手了，曝光之後，靈智的股市直線下跌，現在已經瀕臨破產。”
“智者派內部本來四分五裂，各種勢力一攪和，他們現在根本自顧不暇。或許不到一個月，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會迎來曙光。”
林賽轉頭望著藍天，天空萬裏無雲，或許今天是一個睡覺的好天氣。
她安然地閉上雙眼，聲音比刮過樹梢的風更加縹緲。
“如果事情能夠順利結束的話，我想我會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我都在做噩夢，夢到我掉進深淵，海水湧入我的肺臟，心臟疼得要命。”
“腦中的指導器越來越不穩定，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有時候我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我會把所有事情都忘掉，重新開始。”
她閉上眼睛，手臂壓在眼皮上，盡量讓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
“如果真的可以重新開始就好了，我會忘掉那些痛苦的回憶，也忘掉你們。”
樹梢停止了搖動，此時萬籟俱寂，只有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像是這忙碌的塵世給她的最後一點安慰。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她變得那麽多愁善感。
傍晚日落時分，林賽離開了墓園，在進入主路的時候，她手腕上的終端傳來一陣響動。
[匿名信件]：你弟弟林恩在我們手上，如果不想讓他死，就立即來靈智生物園區地下一層。
林賽捏著終端的手一點點收緊，她看著那條信息，眸光忽明忽暗，隨後，或許是釋然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定定地望著墓園的方向。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在群山之間留下一道道橘紅色的波瀾。
殘陽如血的天幕映襯出她蕭索的背影，她走入一個荒涼的生物園區，推門而入，一路上暢通無阻。
這個園區是靈智公司為了開發學習芯片建設的，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巨大的景觀水池貫穿建築上方。進入建築內部，擡頭便看到玻璃天花板上湧動著一層泠泠的水光。
這個生物園區已經被關停了，微弱的光線僅從天花板處射下，地面模糊不清。
林賽望著上方水池的構造，一眼便分辨出了中心梁柱的所在位置。她靈活地攀上欄桿，慢慢靠近梁柱的頂端，隨後從口袋取出一個方形裝置。
那裝置在觸碰到石柱時便伸出無數觸手，觸手之下是更多密集的小機器人，他們在數秒內便遍布整個天花板。
前肢牢牢地固定在玻璃下方，紅色數字在機器表面不斷躍動著。
應急出口的指示燈閃著微暗的光芒，林賽垂眸，跳下欄桿，一點點深入幽暗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著的鐵門，林賽閃身進入，擡眼便望見了弟弟林恩。
他被捆在了座椅上，嘴唇用膠帶封住，臉頰處還能看到青紫色的傷痕。
林賽今日沒有戴重組器，因此，在林恩看到姐姐的時候，他瞳孔猛然放大，眉毛微微顫抖，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林賽輕輕勾起一個安撫的笑容，示意林恩不要輕舉妄動。
紅色的瞄準射線落到林賽的額上，一道沙啞粗糲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響起，“沒想到你藏得這麽深。”
“我也沒想到你們智者派這麽笨。”林賽反唇相譏。
“你……”申玉成被噎了一下，氣急敗壞地走上前，卻被一旁的艾伯華抓住了手臂。
“我們請林賽女士來這裏可不是為了打嘴架的。”
艾伯華走到林恩身邊，把粒子槍抵在了他的太陽穴間，“好了好了，來談談正事。”
“我知道靈智公司違規實驗的數據在你們手上，也知道你們掌握了內閣違法撥款的證據。”
“坦白講，智者派和先知派同屬普照會，為何要這樣自相殘殺？我們聯手，一起創造更多的價值，不是更好嗎？”
林賽嗤笑一聲，“價值？你的價值建立在多少人的血肉之上，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學習芯片不是沒有副作用，這一點在實驗之初就已顯現，但靈智還在市場上大量投放。這就是你所謂的價值？”
艾伯華冷笑一聲，呵斥道：“你現在可沒資格指責我們，因為現在你和你弟弟的兩條人命都在我們手裏，要怎麽選你自己清楚。”
“如果你能銷毀證據，那麽你弟弟就能安然無恙地從這裏出去，但如果不能，那麽抱歉，你們倆都得死。”
林賽的表情冷了下來，琥鉑色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艾伯華，像是掙紮了良久，她終於啟唇，“證據在我終端裏，沒有備份，我可以給你。”
說罷，她調出數據，把終端摘下，隨後扔到了艾伯華前方的地面上。
見她這麽爽快，二人俱是一驚，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申玉成便把粒子槍對準林賽，艾伯華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拾起終端。
他半信半疑地打開數據，逐一檢查的時候還不忘分神關註林賽的動靜。
林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充當一個最完美的雕塑。
在艾伯華準備銷毀終端時，他看到林賽緩緩擡頭，天花板上的波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全身襯托得越發迷離難測。
下一秒，他只聽到一陣輕笑，大腦還未來得及分辨這到底是什麽意思的時候，爆炸的轟鳴聲便先一步傳來。
天頂的玻璃如蛛網般碎裂，大量的水流爭先恐後地順著破裂的洞口向下湧去，強大的水壓將周圍的鐵制欄桿撞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水流撞開大門，如同山洪一般奔湧而來，這一變故分散了申玉成和艾伯華的註意力，抵著林恩的槍口稍微傾斜。
林賽抓住時機，上前一腳將申玉成手上的粒子槍踢走，隨後轉身抱著林恩翻滾一圈，躲過了艾伯華的槍子兒。
申玉成望著已經到大腿|根的水面，驚恐地說道：“我們得快點撤離，否則會淹死在這裏。”
那個水池的蓄水量相當於一場特大洪災的水量，如果多加逗留，他們都會沒命。
艾伯華端著粒子槍，不斷掃射正在到處逃竄的兩人，見到不遠處的水裏隱隱染上了些紅色，他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轉身對申玉成惡狠狠地說道：“林賽今天休想活著離開這裏。”
說罷，他把粒子槍狠狠砸在申玉成胸口處，快步走出大廳。
林賽捂著手臂上的傷口，嘴唇因為疼痛而發白，林恩蹲在林賽身邊，手忙腳亂地給她止血。
鐵門處傳來哢嗒一聲，毫無感情波瀾的機械女聲響起，“閘門已被強制鎖定。”
林賽大驚，站起身來，環視周圍，發現艾伯華一行人已經撤離了此處，水流從周圍的縫隙和通風口中源源不斷地流入，水面很快就到達了他們的胸口。
她向前一步，卻被弟弟抓住了手腕，轉頭看去，只見林恩冷汗直冒，呼吸阻滯，身體因為失溫微微發顫。
“姐，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林賽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他的頭，溫聲安慰道：“別擔心，姐姐保證你會平安無恙。”
說罷，她打量著大廳內的構造，發現其中一個通風口並沒有水流湧出，結合之前在來路上看過的布局圖，林賽大致能夠確定這是一個運送特殊藥物的接收口。
但他們速度得快點，水面以飛速上漲，若他們沒有及時爬出通風口並從大廳內出去的話，很可能就會命喪於此。
林賽護著林恩進了通道，但很快遇到一個岔路口，她在腦中過了一下基本布局，隨後用肘抵了抵林恩，“你走左邊的通道，我走右邊。”
“為什麽不和我一起？”林恩眉心一跳，猛地抓住林賽的手臂，滿臉疑惑。
“園區裏有一份重要數據我還沒拿到手。”林賽漫不經心地說著，順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便攜式呼吸器遞給林恩。
“如果我沒估算錯的話，5分鐘以後水會充滿整個通道，你出去之後游過一個實驗室，打碎南邊的那個窗戶，從那裏逃出去。”
林恩面帶猶豫地接過呼吸器，“那你怎麽辦？”
林賽笑道：“我對這裏的布局熟記於心，放心，我一定比你先出去。”
說罷，她輕松聳了聳肩，向後擺擺手，語氣中有點嫌棄林恩礙事的味道，“走吧走吧。”
見她如此，林恩沒有再多問，只是轉身，向左邊的通道行進。
而林賽，在確認弟弟消失在視線盡頭之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抱歉，林恩。”
我又一次騙了你。
園區內沒有任何重要數據，但林賽確定，艾伯華和申玉成一定會在右通道的盡頭等著她。
因為艾伯華拿到的數據，並不是全部。
待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一定會掘地三尺把林賽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們二人一定會在大門出口處守株待兔，而右通道直達出口，所以林賽不能讓林恩陪她去冒險。
這樣想著，林賽隱隱約約看到面前閃出一團亮光，那便是通道的盡頭了。
二人的談話聲回蕩在整個大廳內，在鐵制通道管內聽得不甚真切，但林賽知道自己不能多做思考，出手必須足夠快，這樣才能讓他們始料不及。
她握緊手上的小方塊，在幽暗的通道內，那東西閃著白銀一般的亮光，往後看去，同樣的小方塊在遍布在通道內，光芒連在一起，形成一條細細的光帶，就像是行星外環出現的光暈。
這是小型炸藥，但經過連鎖反應之後足夠炸掉這一整塊區域的墻壁，最終的結果就是，水從另一處漫灌而入，他們三人都會被大水淹沒。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唯一的辦法，所以，林賽在按下按鈕之前，她並沒有多做考慮。
爆炸引起的轟鳴聲伴隨著水的浪濤聲，爭先恐後地撲向艾伯華二人所在的門廳。
他們看到一個黑衣女子像是燕子似的從高臺處一躍而下，動作輕盈地沒入奔湧的水中。
強大的水流勢不可擋，迸湧而出之後急急地撞到金屬大門上，隨後激起一陣高大的水花。
艾伯華鎖死了出口，這是因為他相信林賽不可能那麽輕易就死掉，但現在這個決定卻像是他給自己預先挖好了一個墳。
他本想怒吼，但水流灌進他的鼻子和喉管，於是他只能怒目圓睜，死死盯著水面下的那個身影。
粒子槍握在他手中，瞄準，射|出，這兩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但林賽背後像長了眼睛似的，迅速下潛，藏在了漂浮的廢料堆後面。
艾伯華在水底逡巡了一陣，沒有發現她的蹤跡之後準備上浮換氣，剛游了一會兒，只覺得自己的腳踝被什麽東西扯住了，低頭一看，林賽握住他的腳踝狠狠向下一拽，他便被迫下潛了半米。
粒子槍被她輕松卸下，不知道被水流卷向何處，現在艾伯華終於有了一個赤手空拳和她搏鬥的機會。
天殺的，這個女人，當初為什麽沒有在實驗過程中死掉？！
既然無論如何都殺不掉你，那我們就一起去死！
這樣想著，艾伯華迅速拉近林賽和他的距離，雙手緊緊地捏住林賽的脖頸，利用自己的重量讓二人下沈。
見林賽掙紮，他狠命用自己的腦袋狠狠砸向林賽的前額，林賽吃痛，嘴唇處流出一串氣泡，劇烈地嗆咳起來。
艾伯華的大手像是兩條巨蟒，嚴絲合縫地纏繞在林賽脖頸，很快，她的臉色已經漲得青紫，大腦被剝奪了氧氣，愈發昏沈，但尚留一絲清明。
林賽用這點僅存的清明擡起手臂，五指合攏，用僅剩的一點力氣劃向對方的脖頸。
生物刃將眼前的水流變成了一團血紅色的霧氣，血霧從深到淺滿散在林賽指尖。
但在艾伯華松手的那一瞬間，林賽也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隨著他一同下墜。
在一點點下墜的過程中，林賽又一次回到了那個霧霭沈沈的早晨，又一次聽到了衣料劃過樹枝的聲音。
但這一次，即將死去的人變成了林賽。
她看著水面處漂浮的亮光，在銀色的鋼鐵之下，那些亮光像是一把把碎銀，被慈悲的蒂亞娜女神隨意灑落在各處。
蒂亞娜是先知派至高無上的女神，代表著無上的生命之泉，她游走在生與死的界限之前，能給人希望，也能讓人墮入深淵。
母親之前就寫過一篇關於女神的詩，那詩句是什麽來著？
對了，這句詩是這樣的——
死亡，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生命，正如空曠的靈魂中充盈著漫流不息的泉水。
再次睜眼，蒂亞娜向林賽伸出潔白的掌心，微笑著，看著林賽，就像是母親站在遠處，看著蹣跚學步的孩子。
光芒大盛之下，她伸出雙手，這一次，柔軟又虛無的水流給了她回應。
身體擺脫了沈重的束縛，林賽看到有人慢慢握緊了她的腰，隨後帶著她一點點上浮。
淺褐色的卷發在水流中像是一團豐茂的水草，晃晃悠悠的，讓林賽莫名安心很多。
瑞秋，我想，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我會去銀熊行星看一看連綿的雪山和廣袤的草原。
*
“林賽，你還在磨蹭什麽？一小時前我就讓你挖，怎麽現在還沒弄好！”羅森多在二樓窗戶前傾著身子，對花園裏的林賽吼道。
底下，林賽站在一個3米深的土坑裏，神情不滿地回懟道：“催催催，就知道催，你下來試試？”
一邊說著，她還一邊鏟起一塊土堆，使勁往上扔去。
尤裏安站在一塊小丘似的土堆旁，蹲下來對林賽笑道：“要不換我？”
林賽累得氣喘籲籲，但還是擺擺手拒絕了，“不行，這必須我來挖，否則到時候商慈又得說我。”
庭院裏的那棵榕樹因為病蟲害死掉了，羅森多就想著重新在庭院裏種棵樹，讓西婭換一個新地方。
林賽緊趕慢趕地挖完了坑，下一秒快要躺倒在坑裏，幸好尤裏安時刻關註著她的身體狀況，在她快要昏倒的前夕把她抱了上去。
二人隨意地躺在草地上，雙手十指相扣，懶懶地曬著太陽。
“今天，瑞秋也要回家了。”林賽看著天上的雲彩，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
“誰？你的朋友？”尤裏安不解地側頭。
“嗯，她在首都待了很久，該回去。”林賽笑了笑，聲音輕快，內心溢滿了喜悅。
話間，商慈手捧一個黑色的盒子走下樓來，羅森多、羅娜和林恩恭敬地跟在身後，看見他們，林賽和尤裏安站起身。
商慈把盒子擺在大坑前面，眾人圍著盒子站成一圈，神色肅穆。
站在正中央，身穿先知派牧首服飾的男人緩緩吟誦禱詞。
“我們在上的蒂亞娜女神，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們獻給生者的時間很少，但給予死者永恒的愛。”
“西婭·烏比諾將帶著這份愛，永眠於此。”
當儀式完成，林賽和父親一同將那個盒子放在了土坑裏，隨後填上土壤，再將一顆榕樹樹苗栽種到了這片土壤之上。
而另一邊，亨利和蘭薇夫婦帶著幼子，在飛船航站樓翹首以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身著軍裝的諾亞和昆丁。
他們將一起帶著瑞秋，回到她最思念的那片土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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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賽一手拿著桔梗，一手提著兩瓶啤酒，懶懶散散地跨過墓園的階梯，在最角落的那塊無字墓碑上坐了下來。
她先把墓碑前面的雜草一一清理幹凈，然後把桔梗放在了墓碑之前。
今天天氣晴朗，空氣中滿是松木的氣息，陽光落在林賽的手背上，適宜和煦的溫度令她倍感珍惜。
她挑了塊幹凈的地方坐下，將易拉罐打開，“砰”地一聲，淡黃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滴到水泥地上。
林賽兩手拿著瓶子碰了碰，隨後把其中一瓶放在墓碑之前，另一手將瓶子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啤酒散發著濃郁的麥芽香氣，但入口卻微微發苦。
她不滿地咕噥了一聲，“真苦啊，這味道還不如南三角座3星幣一瓶的啤酒。”
微風吹拂而過，滿山的草叢發出一陣窸窣之聲，似乎是在讚同林賽所說的話。
“時間過得真快，現在諾亞當上了指揮官，昆丁是影刃軍團的上尉，亨利和蘭薇結婚後依舊在南三角座生活。”
林賽掰著手指，像個老舊的放映機一樣，細數一樁樁往事。
坐得累了，她索性躺在石階上，側頭望向那塊無字墓碑。
“瑞秋，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靈智公司使用omega做人體實驗的證據我們已經拿到手了，曝光之後，靈智的股市直線下跌，現在已經瀕臨破產。”
“智者派內部本來四分五裂，各種勢力一攪和，他們現在根本自顧不暇。或許不到一個月，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會迎來曙光。”
林賽轉頭望著藍天，天空萬裏無雲，或許今天是一個睡覺的好天氣。
她安然地閉上雙眼，聲音比刮過樹梢的風更加縹緲。
“如果事情能夠順利結束的話，我想我會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我都在做噩夢，夢到我掉進深淵，海水湧入我的肺臟，心臟疼得要命。”
“腦中的指導器越來越不穩定，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有時候我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我會把所有事情都忘掉，重新開始。”
她閉上眼睛，手臂壓在眼皮上，盡量讓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
“如果真的可以重新開始就好了，我會忘掉那些痛苦的回憶，也忘掉你們。”
樹梢停止了搖動，此時萬籟俱寂，只有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像是這忙碌的塵世給她的最後一點安慰。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她變得那麽多愁善感。
傍晚日落時分，林賽離開了墓園，在進入主路的時候，她手腕上的終端傳來一陣響動。
[匿名信件]：你弟弟林恩在我們手上，如果不想讓他死，就立即來靈智生物園區地下一層。
林賽捏著終端的手一點點收緊，她看著那條信息，眸光忽明忽暗，隨後，或許是釋然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定定地望著墓園的方向。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在群山之間留下一道道橘紅色的波瀾。
殘陽如血的天幕映襯出她蕭索的背影，她走入一個荒涼的生物園區，推門而入，一路上暢通無阻。
這個園區是靈智公司為了開發學習芯片建設的，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巨大的景觀水池貫穿建築上方。進入建築內部，擡頭便看到玻璃天花板上湧動著一層泠泠的水光。
這個生物園區已經被關停了，微弱的光線僅從天花板處射下，地面模糊不清。
林賽望著上方水池的構造，一眼便分辨出了中心梁柱的所在位置。她靈活地攀上欄桿，慢慢靠近梁柱的頂端，隨後從口袋取出一個方形裝置。
那裝置在觸碰到石柱時便伸出無數觸手，觸手之下是更多密集的小機器人，他們在數秒內便遍布整個天花板。
前肢牢牢地固定在玻璃下方，紅色數字在機器表面不斷躍動著。
應急出口的指示燈閃著微暗的光芒，林賽垂眸，跳下欄桿，一點點深入幽暗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著的鐵門，林賽閃身進入，擡眼便望見了弟弟林恩。
他被捆在了座椅上，嘴唇用膠帶封住，臉頰處還能看到青紫色的傷痕。
林賽今日沒有戴重組器，因此，在林恩看到姐姐的時候，他瞳孔猛然放大，眉毛微微顫抖，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林賽輕輕勾起一個安撫的笑容，示意林恩不要輕舉妄動。
紅色的瞄準射線落到林賽的額上，一道沙啞粗糲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響起，“沒想到你藏得這麽深。”
“我也沒想到你們智者派這麽笨。”林賽反唇相譏。
“你……”申玉成被噎了一下，氣急敗壞地走上前，卻被一旁的艾伯華抓住了手臂。
“我們請林賽女士來這裏可不是為了打嘴架的。”
艾伯華走到林恩身邊，把粒子槍抵在了他的太陽穴間，“好了好了，來談談正事。”
“我知道靈智公司違規實驗的數據在你們手上，也知道你們掌握了內閣違法撥款的證據。”
“坦白講，智者派和先知派同屬普照會，為何要這樣自相殘殺？我們聯手，一起創造更多的價值，不是更好嗎？”
林賽嗤笑一聲，“價值？你的價值建立在多少人的血肉之上，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學習芯片不是沒有副作用，這一點在實驗之初就已顯現，但靈智還在市場上大量投放。這就是你所謂的價值？”
艾伯華冷笑一聲，呵斥道：“你現在可沒資格指責我們，因為現在你和你弟弟的兩條人命都在我們手裏，要怎麽選你自己清楚。”
“如果你能銷毀證據，那麽你弟弟就能安然無恙地從這裏出去，但如果不能，那麽抱歉，你們倆都得死。”
林賽的表情冷了下來，琥鉑色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艾伯華，像是掙紮了良久，她終於啟唇，“證據在我終端裏，沒有備份，我可以給你。”
說罷，她調出數據，把終端摘下，隨後扔到了艾伯華前方的地面上。
見她這麽爽快，二人俱是一驚，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申玉成便把粒子槍對準林賽，艾伯華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拾起終端。
他半信半疑地打開數據，逐一檢查的時候還不忘分神關註林賽的動靜。
林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充當一個最完美的雕塑。
在艾伯華準備銷毀終端時，他看到林賽緩緩擡頭，天花板上的波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全身襯托得越發迷離難測。
下一秒，他只聽到一陣輕笑，大腦還未來得及分辨這到底是什麽意思的時候，爆炸的轟鳴聲便先一步傳來。
天頂的玻璃如蛛網般碎裂，大量的水流爭先恐後地順著破裂的洞口向下湧去，強大的水壓將周圍的鐵制欄桿撞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水流撞開大門，如同山洪一般奔湧而來，這一變故分散了申玉成和艾伯華的註意力，抵著林恩的槍口稍微傾斜。
林賽抓住時機，上前一腳將申玉成手上的粒子槍踢走，隨後轉身抱著林恩翻滾一圈，躲過了艾伯華的槍子兒。
申玉成望著已經到大腿|根的水面，驚恐地說道：“我們得快點撤離，否則會淹死在這裏。”
那個水池的蓄水量相當於一場特大洪災的水量，如果多加逗留，他們都會沒命。
艾伯華端著粒子槍，不斷掃射正在到處逃竄的兩人，見到不遠處的水裏隱隱染上了些紅色，他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轉身對申玉成惡狠狠地說道：“林賽今天休想活著離開這裏。”
說罷，他把粒子槍狠狠砸在申玉成胸口處，快步走出大廳。
林賽捂著手臂上的傷口，嘴唇因為疼痛而發白，林恩蹲在林賽身邊，手忙腳亂地給她止血。
鐵門處傳來哢嗒一聲，毫無感情波瀾的機械女聲響起，“閘門已被強制鎖定。”
林賽大驚，站起身來，環視周圍，發現艾伯華一行人已經撤離了此處，水流從周圍的縫隙和通風口中源源不斷地流入，水面很快就到達了他們的胸口。
她向前一步，卻被弟弟抓住了手腕，轉頭看去，只見林恩冷汗直冒，呼吸阻滯，身體因為失溫微微發顫。
“姐，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林賽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他的頭，溫聲安慰道：“別擔心，姐姐保證你會平安無恙。”
說罷，她打量著大廳內的構造，發現其中一個通風口並沒有水流湧出，結合之前在來路上看過的布局圖，林賽大致能夠確定這是一個運送特殊藥物的接收口。
但他們速度得快點，水面以飛速上漲，若他們沒有及時爬出通風口並從大廳內出去的話，很可能就會命喪於此。
林賽護著林恩進了通道，但很快遇到一個岔路口，她在腦中過了一下基本布局，隨後用肘抵了抵林恩，“你走左邊的通道，我走右邊。”
“為什麽不和我一起？”林恩眉心一跳，猛地抓住林賽的手臂，滿臉疑惑。
“園區裏有一份重要數據我還沒拿到手。”林賽漫不經心地說著，順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便攜式呼吸器遞給林恩。
“如果我沒估算錯的話，5分鐘以後水會充滿整個通道，你出去之後游過一個實驗室，打碎南邊的那個窗戶，從那裏逃出去。”
林恩面帶猶豫地接過呼吸器，“那你怎麽辦？”
林賽笑道：“我對這裏的布局熟記於心，放心，我一定比你先出去。”
說罷，她輕松聳了聳肩，向後擺擺手，語氣中有點嫌棄林恩礙事的味道，“走吧走吧。”
見她如此，林恩沒有再多問，只是轉身，向左邊的通道行進。
而林賽，在確認弟弟消失在視線盡頭之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抱歉，林恩。”
我又一次騙了你。
園區內沒有任何重要數據，但林賽確定，艾伯華和申玉成一定會在右通道的盡頭等著她。
因為艾伯華拿到的數據，並不是全部。
待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一定會掘地三尺把林賽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們二人一定會在大門出口處守株待兔，而右通道直達出口，所以林賽不能讓林恩陪她去冒險。
這樣想著，林賽隱隱約約看到面前閃出一團亮光，那便是通道的盡頭了。
二人的談話聲回蕩在整個大廳內，在鐵制通道管內聽得不甚真切，但林賽知道自己不能多做思考，出手必須足夠快，這樣才能讓他們始料不及。
她握緊手上的小方塊，在幽暗的通道內，那東西閃著白銀一般的亮光，往後看去，同樣的小方塊在遍布在通道內，光芒連在一起，形成一條細細的光帶，就像是行星外環出現的光暈。
這是小型炸藥，但經過連鎖反應之後足夠炸掉這一整塊區域的墻壁，最終的結果就是，水從另一處漫灌而入，他們三人都會被大水淹沒。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唯一的辦法，所以，林賽在按下按鈕之前，她並沒有多做考慮。
爆炸引起的轟鳴聲伴隨著水的浪濤聲，爭先恐後地撲向艾伯華二人所在的門廳。
他們看到一個黑衣女子像是燕子似的從高臺處一躍而下，動作輕盈地沒入奔湧的水中。
強大的水流勢不可擋，迸湧而出之後急急地撞到金屬大門上，隨後激起一陣高大的水花。
艾伯華鎖死了出口，這是因為他相信林賽不可能那麽輕易就死掉，但現在這個決定卻像是他給自己預先挖好了一個墳。
他本想怒吼，但水流灌進他的鼻子和喉管，於是他只能怒目圓睜，死死盯著水面下的那個身影。
粒子槍握在他手中，瞄準，射|出，這兩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但林賽背後像長了眼睛似的，迅速下潛，藏在了漂浮的廢料堆後面。
艾伯華在水底逡巡了一陣，沒有發現她的蹤跡之後準備上浮換氣，剛游了一會兒，只覺得自己的腳踝被什麽東西扯住了，低頭一看，林賽握住他的腳踝狠狠向下一拽，他便被迫下潛了半米。
粒子槍被她輕松卸下，不知道被水流卷向何處，現在艾伯華終於有了一個赤手空拳和她搏鬥的機會。
天殺的，這個女人，當初為什麽沒有在實驗過程中死掉？！
既然無論如何都殺不掉你，那我們就一起去死！
這樣想著，艾伯華迅速拉近林賽和他的距離，雙手緊緊地捏住林賽的脖頸，利用自己的重量讓二人下沈。
見林賽掙紮，他狠命用自己的腦袋狠狠砸向林賽的前額，林賽吃痛，嘴唇處流出一串氣泡，劇烈地嗆咳起來。
艾伯華的大手像是兩條巨蟒，嚴絲合縫地纏繞在林賽脖頸，很快，她的臉色已經漲得青紫，大腦被剝奪了氧氣，愈發昏沈，但尚留一絲清明。
林賽用這點僅存的清明擡起手臂，五指合攏，用僅剩的一點力氣劃向對方的脖頸。
生物刃將眼前的水流變成了一團血紅色的霧氣，血霧從深到淺滿散在林賽指尖。
但在艾伯華松手的那一瞬間，林賽也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隨著他一同下墜。
在一點點下墜的過程中，林賽又一次回到了那個霧霭沈沈的早晨，又一次聽到了衣料劃過樹枝的聲音。
但這一次，即將死去的人變成了林賽。
她看著水面處漂浮的亮光，在銀色的鋼鐵之下，那些亮光像是一把把碎銀，被慈悲的蒂亞娜女神隨意灑落在各處。
蒂亞娜是先知派至高無上的女神，代表著無上的生命之泉，她游走在生與死的界限之前，能給人希望，也能讓人墮入深淵。
母親之前就寫過一篇關於女神的詩，那詩句是什麽來著？
對了，這句詩是這樣的——
死亡，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生命，正如空曠的靈魂中充盈著漫流不息的泉水。
再次睜眼，蒂亞娜向林賽伸出潔白的掌心，微笑著，看著林賽，就像是母親站在遠處，看著蹣跚學步的孩子。
光芒大盛之下，她伸出雙手，這一次，柔軟又虛無的水流給了她回應。
身體擺脫了沈重的束縛，林賽看到有人慢慢握緊了她的腰，隨後帶著她一點點上浮。
淺褐色的卷發在水流中像是一團豐茂的水草，晃晃悠悠的，讓林賽莫名安心很多。
瑞秋，我想，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我會去銀熊行星看一看連綿的雪山和廣袤的草原。
*
“林賽，你還在磨蹭什麽？一小時前我就讓你挖，怎麽現在還沒弄好！”羅森多在二樓窗戶前傾著身子，對花園裏的林賽吼道。
底下，林賽站在一個3米深的土坑裏，神情不滿地回懟道：“催催催，就知道催，你下來試試？”
一邊說著，她還一邊鏟起一塊土堆，使勁往上扔去。
尤裏安站在一塊小丘似的土堆旁，蹲下來對林賽笑道：“要不換我？”
林賽累得氣喘籲籲，但還是擺擺手拒絕了，“不行，這必須我來挖，否則到時候商慈又得說我。”
庭院裏的那棵榕樹因為病蟲害死掉了，羅森多就想著重新在庭院裏種棵樹，讓西婭換一個新地方。
林賽緊趕慢趕地挖完了坑，下一秒快要躺倒在坑裏，幸好尤裏安時刻關註著她的身體狀況，在她快要昏倒的前夕把她抱了上去。
二人隨意地躺在草地上，雙手十指相扣，懶懶地曬著太陽。
“今天，瑞秋也要回家了。”林賽看著天上的雲彩，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
“誰？你的朋友？”尤裏安不解地側頭。
“嗯，她在首都待了很久，該回去。”林賽笑了笑，聲音輕快，內心溢滿了喜悅。
話間，商慈手捧一個黑色的盒子走下樓來，羅森多、羅娜和林恩恭敬地跟在身後，看見他們，林賽和尤裏安站起身。
商慈把盒子擺在大坑前面，眾人圍著盒子站成一圈，神色肅穆。
站在正中央，身穿先知派牧首服飾的男人緩緩吟誦禱詞。
“我們在上的蒂亞娜女神，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們獻給生者的時間很少，但給予死者永恒的愛。”
“西婭·烏比諾將帶著這份愛，永眠於此。”
當儀式完成，林賽和父親一同將那個盒子放在了土坑裏，隨後填上土壤，再將一顆榕樹樹苗栽種到了這片土壤之上。
而另一邊，亨利和蘭薇夫婦帶著幼子，在飛船航站樓翹首以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身著軍裝的諾亞和昆丁。
他們將一起帶著瑞秋，回到她最思念的那片土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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