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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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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您要選長期、中期還是短期的?”

“短期是多久?”

身形瘦削的女人將上半身倚靠在櫃臺前,漫不經心地滑動著屏幕上的地圖。

上面都很多顏色各異的小三角形,不同顏色的三角對應不同的價位,最貴的是紅色,其次是黃色,最後是白色。

“5年。”

虛擬售貨員露出一個眉眼彎彎的表情,耐心回覆道。

林賽看了看那些墓地的價格,不禁咋舌。

好家夥,買個墓地還分短期、中期和長期。

資本家剝削人還真是不分死活。那要是人家月供供不上了,這些人難道要連夜去挖墳?

“我們這裏的墓地可以接受延期,不過需要每月要增加10%的服務費,按季度繳費。”

見林賽想要買短期墓地,虛擬售貨員貼心地補充道。

嗯,絲滑小連招,聰明人這時就會開動腦筋,最後發現還是長期的比較劃算,於是咬咬牙,為自己博了個後半生還貸款的前程。

林賽和那些人不一樣,因為她真的窮得叮當響。

她先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儲蓄卡,又看了看自己的信用卡。

東拼西湊之後,好歹能買下一個風水好一點的墓地,不過隨後的日子只能靠向家裏乞討+喝營養液度日了。

“就這個吧,分期付款。”

一個墓地的價格夠在藍星買一個老破小一居室了。分期付款是林賽最後的倔強。

她肉痛地付了定金,拿到繳費憑條之後,卻長嘆了一口氣。

現在沒辦法把瑞秋送回去,只能委屈她先在帝都待一會兒,等她把事情處理完之後,她會帶瑞秋回南三角座,和她哥哥葬在一起。

想到南三角座,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亨利。

第三研究院的事情還沒有著落,現在他的身體在冷凍艙裏養護著,但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得快點找人搭上第三研究院的線。

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直在思考著解決的辦法,直到看見迎面走來一個龐大的游行隊伍。

裏面的人性別不同,年齡各異,但都手持抗議牌,上面寫著“諾亞·布蘭德無罪”、“解除omega不可參軍的禁令”、“omega也是英雄”、“對第二性別偏見說不”等等。

人群浩浩蕩蕩,為首那人還拿了個擴音器,每到一個人群密集的廣場,都發表一通平權演講。

隨後加入的人越來越多,隊伍也越來越龐大,頗為壯觀,甚至還有記者全程跟蹤報道。

“引起全民熱議的諾亞一案將會在一周以後舉行公審。

近一個月來,類似的游行越來越多,支持者都認為諾亞無罪,法律規定的omega不能參軍遭到了各界強烈抵制。”

“反對黨議員周簡在社交媒體上表示,omega群體不應該受到舊有偏見的約束,而諾亞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正體現了omega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

“她號召各界一起推動平權運動的發展,提高omega在帝國的話語權。”

林賽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一周以來的壞心情在此刻終於煙消雲散。

幸好,也不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眉目,她重新拾掇了下心情,準備去和宗少景會面。

和上次一樣,管家仍在門廊處恭恭敬敬地等候,“又見面了,貝格小姐,宗先生這次邀您去茶亭一敘。”

哦?上次的抗議有用了?終於不用被當作小學雞訓了,感天動地!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回廊之後,林賽終於見到了那座茶亭。

那亭子建在花園裏,六根朱紅色的柱子上還能看到精致的雕花,亭頂分為兩層,四周都向上翹起,像是燕子的尾羽。

亭子外圍種了很多紫羅蘭和風信子,氣味淺淡,只有在微風拂過的時候,才能嗅到一絲清香。

宗少景似乎一向不太喜歡氣味濃烈的鮮花。

走了這麽一圈,林賽從沒有看到玫瑰、月季這一類香氣撲鼻的花朵。

他今日似乎在家休息,穿著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柔軟的棉質材料將他的氣質襯托得慵懶閑適,但他舉手投足之間又隱隱流露出優雅貴氣。

見她來,宗少景緩緩合上書本,對林賽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管家端來一套骨瓷茶具,杯沿和手柄都鑲了銀,微微晃動的時候還能看到杯口閃著泠泠的光。

林賽抿了一口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甜點那邊看去了。

誰懂啊,她為了省錢一天吃兩頓,中午根本沒吃飯,她現在快餓暈了!

或許是她餓狼般的目光太過明顯,宗少景楞了兩秒,隨即無可奈何地把餐盤推了過去,失笑道:“請自便。”

他人還怪好的!

林賽沒有跟他客氣,風卷殘雲,一口一個,五分鐘內解決了所有。

看到她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悲壯感,宗少景雖然滿腹疑惑,但良好的教養讓他不能隨意探聽別人的隱私,於是又喝了一口茶,索性等對面的人吃完再說。

視線重新落回書本上,但宗少景的腦內卻在回憶著林賽的家庭背景資料。

貝格家族以采礦發跡,勤勤懇懇為銀河帝國賣命多年,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星元2878年,帝國宣布逐步淘汰礦石燃料,全面采用新能源。

剛剛躋身上流社會的暴發戶貝格家族還沒在帝都站穩腳跟,就被掌握新能源的集團擠下去了,多年來一直待在藍星,靠著吃老本過日子。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貝格家族再落魄,想來也不會虧待這一輩的子女。

當初林賽能夠到萊昂中學讀書應該就是她父親的手筆,之後讓她進入軍校也情有可原。

但林賽隨後的經歷卻讓宗少景有些看不懂了。

被分配到南三角座、到帝都之後租最便宜的公寓、手頭拮據得貌似連飯都吃不起。

前後待遇差距之大,難不成,林賽成了貝格家族的棄子?

棄子……

思及此處,宗少景的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額頭上的碎發遮住了他眼裏的譏嘲之色,那些醜惡冷漠的嘴臉如同夢魘一般又浮現在他眼前。

“宗少景,你真沒用,還不如去死。”

“宗少景!我再說一遍,你那些可笑的想法都不重要,你現在應該想想怎麽幫你哥哥成為多數黨派的黨魁。”

“你在暗處,那些不光彩就應該由你去做。”

“記住!違背宗家利益的個人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放在書上的手指緩緩合攏,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如果他成年期沒有分化為alpha,如果那個人當時沒有因病去世,那麽他宗少景今日仍然是那個吃飯坐在席間末尾,說話看人臉色,冬天擠在壁爐邊過夜的可憐之人,一個家族中可以隨意替換的螺絲釘。

在黑暗中做盡臟汙之事,然後黯然等待一個無名的墓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脖子上青筋盡顯,擡眼望去,林賽狼吞虎咽的樣子和曾經的宗少景相互重合。

沒有人知道,現在位高權重的反對黨黨魁,首相最大的對手,曾經也被關在一個又小又冷的房間中。

饑餓像一條蠕蟲一樣啃食著他的胃部,然後慢慢向上,蠶食著少年的理智和情感,把他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冷漠的怪物。

林賽完全不知道宗少景此時的內心活動,糖分帶來的暖融在她嘴裏化開,一路流向四肢百骸。

等她進食完畢再擡眼時,宗少景神色閃了閃,將思緒從回憶中拽出,隨後淡淡地把餐巾紙往她那邊推了推。

陽光斜斜地照在在的袖口上,他的手腕就像是上好的白玉一樣光滑透亮,但他的神色卻不知為何變得黯淡了幾分。

“你之前給我的那些材料,我都讓人轉發了,成效不錯,的確調動了很大部分網友的情緒,現在演變到如今這種局面,也算是一個沒有意料到的結果。”

“所以,我會按照之前的計劃做下一步打算,但是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條件。”

他抿了一口茶,氤氳的熱氣將灰色的眼睛蒙上一層薄紗,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意圖。

“什麽條件?”

林賽坐直了身體,略帶戒備地問道,活像一只炸毛的貓。

“現在還不能說。”宗少景噙著一抹淡笑,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

“首先聲明,殺人越貨,作奸犯科的事我是不會答應你的。你所提的條件必須在道德的約束之下,在我能力範圍以內。”

林賽急忙把口中的曲奇咽下,忙不疊地說道,內心卻疑竇叢生。

她有什麽利用價值嗎?但是他圖什麽呢?

圖她窮,圖她懶,還是圖她舌燦蓮花,坑蒙拐騙不帶心虛的天賦?

宗少景輕笑一聲,聲音低沈清冷,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戲謔。

“放心,我心裏有數,我對你的智商水平和工作能力也不抱什麽期待,你到時聽我安排就好。”

話是這麽說,但您委婉點會死嗎?

林賽把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但也只能恨恨作罷。

算了算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看在甜品的份上,她就不和他計較了。

微風帶來一陣濃郁的花香,頓時讓林賽清醒不少。

她認真辨認了一下,紫羅蘭、鈴蘭、風信子,還有——另一種味道。

她微微仰起頭,嗅了嗅空氣中殘餘的清香,又轉頭看了看周圍。

奇怪,花園裏似乎沒有栽種晚香玉,怎麽會有這麽濃的氣味,她像一條獵犬一般,在空氣中嗅著,然後循著氣味,一點點靠近源頭。

“你在做什麽?”

狹長淩厲的眼睛裏漫上了些慌張,宗少景不顧儀態,上身向後倒去,盡量拉開和林賽的距離。

椅子和地面不斷剮蹭著,刺耳的聲音響起。

等等,她身上是有什麽味道嗎?

為什麽每次她一靠近,宗少景就跟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應激反應。

“你有沒有聞到,晚香玉的味道?”

林賽好奇地問他,還一邊賊心不死地擡起鼻尖嗅了一嗅。

“……沒有,也請你註意一下你的行為。”

宗少景心裏一凜,煩躁地揉了揉額心,表情有些尷尬。

他的信息素怎麽會外溢?自己明明控制得很好,在見她之前宗少景還給自己打了一次抑制劑。

“哦,這樣啊,如果你以後要養晚香玉的話一定不要放在室內,它的香氣太過濃郁,會讓人窒息的。”

林賽善意地提醒道。

“……知道了。”

宗少景灰色的眼珠不停地在書本和林賽白皙圓潤的手指上游移,內心的慌亂如同點燃的雜草,一發不可收拾。

無法控制的信息素如同鉤子一般,蟄伏在空氣中,慢慢等待著獵物咬鉤的那一刻。

幸好林賽是beta,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否則今天宗少景可能會很難收場。

如果上次是偶然的話,那麽這次他幾乎可以確定,林賽和他的匹配度一定很高,甚至高到,讓他能隨時隨地失控。

這就很難辦了。

他下意識地轉動著食指的祖母綠戒指,反常地沈默了好久,臉上的神色變了幾次,煩躁之色漸顯。

林賽歪了歪頭,覺得宗少景有些心不在焉,便問道:“你在想什麽?”

看到對面疑惑的神色,他忙垂下眼簾,故意轉移話題道:

“我在想你這麽費力不討好地幫諾亞究竟是為什麽?”

“按理來說,諾亞有軍功在先,背後又有布蘭德家族支持,最多就是被軍隊開除而已,為什麽你一定要讓諾亞留在軍隊?”

淺咖色的風衣將女子的身形襯托得頎長細瘦,栗色的長發梳攏在一處,紮成一個低馬尾,將她的氣質顯得更加柔和。

很奇怪,這個女beta總能給宗少景留下不同的印象。

自以為是的賭徒、狡猾的投機者、落魄又輕浮的合作夥伴。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林賽·貝格,宗少景現在也不能得到答案。

藏在衣袖裏的手緩緩緊握成拳,林賽先是感到一陣無法排解的憤怒,隨後嘆了一口氣,無奈又嘲諷地笑了一笑。

這句話說出來是這麽的理所應當,仿佛諾亞能夠保住性命就已經是上天的恩賜,怎麽能夠恬不知恥地乞求更多?

可是,諾亞為什麽不能留在軍隊裏呢?

分化後的諾亞經歷了肌肉萎縮、體力下降,成績從第一名掉到了後幾名,一夜之間,他墜落雲端。

曾經所有的努力都作廢,他痛苦過、迷茫過、掙紮過、不甘過,但是從未放棄過努力。

別人跑10圈,他跑20圈,風雨無阻。

剛開始,他所付出的努力是別人的雙倍,但得到的結果卻只是別人的一半,但他從未停止過奔跑。

他說:“omega也好,beta也好,這些都不是束縛,我還是我,仍然有機會去選擇、去追尋。”

林賽永遠忘不了當時那個場景,她坐在操場上,因為體能課的訓練累得半死。

諾亞休息了一會兒,活動活動筋骨,隨即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訓練。

夕陽的餘光披在他身上,將他全身映照得熠熠生輝,就像在昏暗宇宙中孤獨燃燒的行星。

後來林賽才發現,不是夕陽為他鍍上了光輝,而是諾亞本身就足夠耀眼奪目。

所以她才滿懷不甘和怨懟,甚至到了偏執的地步。

因為人們只能看到流光溢彩的勳章而不能感受其沈重,因為眾口悠悠如同時代的砂礫,足以讓明珠蒙塵。

所有的這些細節和點滴,只有林賽看到了,講出來的時候,卻又顯得那麽縹緲輕率,有博人同情之嫌。

所以林賽選擇閉口不言,只是稍稍側過臉頰,對面前的alpha說道:

“我幫他,無關利益。

我知道世間終有不公,但這次的事情已經超過了我所能忍受的極限。

我也不知道結果如何,但我總要想盡辦法,做我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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