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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對文的一些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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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對文的一些解釋

由於後來更新的速度較慢,很多追文的親有可能因為時間隔得很長,對之前的情節和細節都有些遺忘了,所以看到最後一段可能不會有那麽深的感觸。

首先,我想說一下我這個十分荒謬卻沒有寫進內容裏面的理論,因為這完全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對於我來說,吳邪至始至終只有一個。每個人都應命而生,而吳邪,這個人,這個名字,從來到世界上開始就有他自己的命運,所以我想說,他的命運本來就要和這些事情糾結不清的。他一定是有前世的,我寫赤松子就是自私的想把這個前世給他。真正的吳邪,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大吳邪,他是明朝人,他的爺爺就是汪藏海,當時的皇帝是朱棣。這個大家應該都清楚了。有人問為什麽小吳邪會和大吳邪長得一樣。我一直把它當個引申義,有兩重意思,第一,大吳邪本不該活這麽久,那後世必須會有另一個他出現,所以小吳邪是正常出現的,大吳邪沒死,所以大家撞一起了(純屬謬論),第二,也是我腦子當中比較傾向的,九門是吳中創立的,他可能當時自己就把自己劃入了九門當中的一支,也就是吳家。所以這個吳邪可能是三叔的祖輩,而小吳邪也就是自家門上的人,所以很有可能長得十分相像(隔幾代總要出現一張同樣玉樹淩風的臉才說得過去嘛)。

其次是齊羽,齊羽這個人就比較慘了。有親已經分析出來了。齊羽慘在哪裏呢,就是從頭到尾就是個替身。當時因為小吳邪和小劍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也就是當時半死不死的大吳邪的所謂的屍體,和這幫人密謀的計劃,暴露行蹤後,金包玉持了那根麒麟青銅就一棍子打死了小吳邪,齊羽就是當時物質化出來的產物。而當時以金包玉為首的團體就協調了一下計劃,當時吳邪年紀也小,正合適將齊羽當成已經去世的小吳邪放進吳家,齊羽既然是物質化出來的,就表示他其實就是另一個小吳邪,小吳邪的記憶他都有。正好給他們時間去研究下記憶磁石這種高科技怎麽操作,等齊羽到了大吳邪年紀,就把記憶嫁接給大吳邪,而自己本身的記憶全部被抹去。而我在最後也提到了,吳邪最後能回想起來金包玉三叔陳皮阿四他們那堆人的對話,也就是明白小吳邪被殺齊羽做替身他們所有的計劃那一段,並不是因為小吳邪的記憶,其實是齊羽的腦中對這件事情殘留的印象,當時他被找到的時候被打昏了,其實他隱約聽到了對話,卻沒有被放存到意識當中,直到自己所有記憶全部被消除,潛意識裏面的記憶才開始起了作用,導致他記起了不該記得的東西,偏偏陰差陽錯多年來一直讓他誤認為自己才是吳邪。其實大家想啊,一個活人,什麽都不記得,失憶還要被一堆人追殺,偏偏看到自以為家的地方有另一個自己,這該是多悲慘多郁悶多絕望的一種心情啊。所以齊羽是個很徹頭徹尾的無故人物,本來我看原著的時候很討厭他,不過自己寫著就開始同情他了。至於他最後,其實他內心是矛盾的。他也是到最後才搞清楚了真相,他恨吳邪,嘴上說的很恨,心裏其實也恨,但他還是死前把最後一半屍玉散給了吳邪,可見,他其實心裏還是不想看吳邪死的。

而金包玉為毛當年要燒了金玉滿堂呢他設計那麽一個局,就是為了讓和此事有牽連的人通通都死掉。其實我想說,他當時已經後悔了。殺人還是要償命的,最後他自願償命,也實屬於因果報應。我本來想給金包玉一個大反派角色,但是不知為毛實在下不了手,所以就這樣吧,我老早把他定型成偏偏公子了,大家包涵啊。

人物都分析的差不多了,我要來說說我的結尾了,也是我說了這麽多廢話最重要的要解釋的東西。

先提醒大家,看結尾前,最好先看一下記憶之巔那四章,然後大家會發現,原來有這樣多異樣的收獲,會覺得完全看出來不是一個效果。還記得記憶之巔四裏面,場景轉換到樹林之前,哥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這裏吳邪的回憶打住了,沒有看到後來他帶他去的究竟是哪裏,記憶就跳轉到去救小吳邪那一段了。所以,其實我最後那個場景,也就是吳邪失去意識和記憶之前,看到的他漏掉的那個部分,小哥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私心非常非常喜歡最後一個場景,他可能是我在尾聲之前最最喜歡的一個場景,希望乃們也能體會到。

留了問題給你們:第一個,陳皮阿四說的那句,“原來一直在你身上”,你們猜到他是說什麽,對誰說了嗎(這個問題能理解,乃們就知道為什麽叫麒麟雙生了)

第二個問題,小賤到底是誰的貓

Ps: 很多孩子都很愛小劍,對於小劍的結局,對不起大家,但是這是從我開始創造這個人物的時候就想好的。我會在最後的尾聲當中提及一點關於他的大家所不知道的事情。而我也給了他一個最好的結局,因為他並不知道他一直尋找的那個他腦中吳邪已經在那個他跑掉的夜晚死了,所以他最好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所以他的結局對他來說,是最好的。

大家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盡管提問,請忽略所有bug,謝謝。

敬請期待最終大結局。

【以下為出書版結局】

杭州劄記

十月,杭州。

今天外面起了風,這個秋天好似過早地偏向了冬季。

風把我昨天剛換上的門簾直接刮了下來,那門簾是我拿來給陳舊的大木門遮醜用的。我嘆了口氣,放下手裏的毛筆,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宣紙被我身體帶出來的風掀起來一陣細脆的響動。

剛走至門口,就有一人唐突而入,險些撞到我身上。

“老板早!”

來者是王盟,我店裏的夥計。他把腦袋從門口的陽光裏伸進來,對我說:“有人找。”

既然說有人找,便不是客人。上午不到十點,這麽早究竟是誰會來呢

門外風雖然大,陽光倒是很好。這來的人大半身體都浸在陽光之中,只露出一雙邁步從容的雙腿,逐漸帶著他的身體一起露出來。我雙眼盯著這白光看久了,當他完全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竟一恍惚,在他的臉上看出了花影來,那花影重疊在此人的面孔上,在我眼前一晃而過,那種熟悉到說不出來的感覺竟在我胸口泛起一驚。

我皺著眉頭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方才看清:來人臉上帶笑,鼻上駕著一副鏡片黑得好像被塗過墨汁一般的太陽鏡,把他的雙眼擋了個完全。

“嘿嘿,小三爺,別來無恙啊。”他拍了拍我的肩。

這個黑眼鏡我是認識的。至少,對於四個月前的事情我還不至於不記得。

醫院裏,那白得發黃的天花板,四面白墻都充斥著高原的幹燥和消毒水的味道。我從那裏醒過來的時候,這些白色就是我的第一印象,也是當時存於我腦中的所有印象。

接著,我看到了一群人,他們都站在我周圍,帶著驚喜的表情俯身看我。這些人是: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一個圓頭圓腦的胖子,一個漂亮得露出妖氣來的男人,還有一個就是這位黑眼鏡。

這些面孔都透漏著陌生的熟悉感。仿佛這些人我都認得,但是我努力思考,想去腦中把有關這些人的記憶都一一找出來對上號,卻突然發現,那種熟悉感,不過是記憶給我留下來的一抹抹空影。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於是,有人開始像是要把我逃走的魂魄追回來一般對著我喊:“天真,天真!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喊我的是那個胖子,他手舞足蹈地從這些人中間擠了出去,一路大喊醫生護士。

“我……叫天真”我有些疑惑自己這個極為別致的名字。

那個戴眼鏡的斯文人看著我,我從他的鏡片上看到了一張臉。

這張臉輪廓和諧,眉眼幹凈,透著書生氣,它就是我的臉我不可置信地用手去摸它,心中湧出來一絲陌生感帶來的恐慌。

一切好像是夢,一切大概是我的夢還沒有醒過來。

或者還是說,我的人生,原本就是一場錯誤。

斯文人推了一下眼鏡,對我說:“你的名字叫吳邪。”

我叫吳邪,是一名登山隊員。我們在這次艱險的登山中,遇上了劫匪,我們同劫匪展開了激烈的鬥爭。我中了嚴重的槍傷。結果在鬥爭的時候又遇上了雪崩,我們龐大的隊伍只有幾個人逃出生天。其餘所有隊友都被突然崩塌的大雪埋葬在了昆侖山中。而我非常幸運地,居然在胸口中槍的情況下,撿回了一條命。

我很長一段時間一直都這麽信仰著,還非常佩服自己是如此優秀的人才,和歹徒鬥智鬥勇,光榮受傷,雖然沒有英勇犧牲,撿回一條命也算得上最後存留的英雄,就算是失憶也值了!每每有記者前來采訪,我都帶著一份由衷的自豪感,陳述雪山經歷,最後表達對遇難同胞的遺憾等等。直到後來坐上了從拉薩到上海的火車之後,胖子才對我說了實話:這裏的政府和土匪似的,不好惹。我們在昆侖山上的離奇事件最後以炸山告終,假如不給點官方說法掩人耳目的話,政府很可能會懷疑我們來自一個龐大的盜墓組織。

至此,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而後來,事實也驗證了我的猜測:我們就是盜墓賊。

我沒有追問過多,想來他們或許是不想我知道某些事情,而我對覆雜的事情實在提不起興趣來。所以既然他們不想我知道,那我就裝無知吧。其實對於很多人很多事,我都有一種隔世的印象存留於腦中,那些印象猶如糾纏的藤蔓,時常以真實的鏡頭和片段浮現在我的夢裏面。我從很多次夢中驚醒,睜眼那夢的場景卻就散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只有一個夢,它一直在反覆。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一座山上。這裏的風雪很大,我很難睜開眼睛。眼前有個男人,向著山頭,從我面前走過去。我只看到他的側面從風雪中一晃而過,很快就變成了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穿著黑色的沖鋒衣,肩上背著一把看似很沈的刀。我很想跟上他,但是風雪太大,幾乎令我邁不開步子。他的名字幾乎就在我的喉嚨口,呼之欲出,他突然轉頭,而我的夢恰好總在這個時候結束。

我始終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總有一個感覺,這個男人,一定是一個我認識的人。

“你雖然不記得,不過這印拓的功夫倒是絲毫沒有減嘛。”黑眼鏡一邊翻看我疊在桌角的幾本拓本,一邊說,“以前就聽他說過,他最喜歡你的瘦金體。”

我微微一楞,“他”是誰

剛想問,他卻合上本子,走過來對我說:“我要走了,來和你道別的。”他說話的語氣輕快,絲毫不帶臨別的腔調。

“你去哪”我問他。

他沒有回答我,徑直走到門口。這一會兒的工夫,太陽又升得高了一些,陽光已經能落至廳堂了。木門被風吹得直磕墻,磕出墻上的許多細石灰都散去空氣中,在陽光裏飛飛揚揚。他走至白光中,背對我站著停下來,“小花下個月就結婚了,大概這兩天就會給你送來帖子,你也給自己買套好點的西裝,他愛體面的事情你得記得。”說完,我看到他把手高舉起來,伸出白光,朝我擺了擺,邁著步子就離開了。

這一幕真是熟悉,好像曾經他也以同樣的方式來告別過,只是我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了。

“你爺叫你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啦啦啦啦,接電話……”

我站在門口,把最後一口煙猛地吸完,把煙頭摁滅在墻上。

王盟出去辦事的時候,把手機落在了鋪子裏。我本來不想去接,但是這作孽的鈴聲響了一上午,我實在有點忍不下去了,轉身進了門,把手機的接聽鍵狠狠地按了下去。

“你搞什麽鬼!一上午不接電話!我媽叫你晚上過來吃飯的時候帶只雞!”一個女高音在瞬間挑戰了我的耳膜。

我把電話拎離腦袋,那高音還在層出不窮地繼續。

“餵餵!怎麽不說話!”

“……王盟把手機落在鋪子裏了。我是吳邪……”其實我已經認出了這聲音。

對方頓了一下,不知道是意外還是驚喜,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頓時溫柔了幾分:“吳邪啊,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你接的電話。那個……最近怎麽樣…..我那篇報道你看了沒其實我覺得,事情畢竟不是你親口陳述的,不算很完整,要不我們約個時間,再討論討論”

我沒聽她說完,正準備掛斷電話,王盟在這個時候進來了。我立刻把手機甩給他,他見我臉色不對,估計也猜到了是誰。一接過電話,就立刻把聲音壓低如同做賊地說:“我手機落在店裏了,才回來…..知道了知道了…..”說了幾句,拿眼睛偷著瞄了我一眼,遂繼續做賊狀,“你叫我怎麽開口啊……你不是都已經寫完了嘛,別沒完沒了了,那事情都過去多久了啊……”

打來電話的女人叫莫瑤,現在是王盟的女朋友。這女人也是個非常經典的人物,原本他是我媽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有著一個光榮的職業,就是記者。由於崇拜我在西藏的傳奇經歷,非要拉著我做專訪。我那傳奇的差點送命事件原本就不是什麽好事,而且一定必須要瞞著我媽,結果她大奶奶的居然拿告訴我媽來威脅我。我實在不願意同這女人多接觸,於是便派了王盟去簡單打發她,結果……他倆被我打發到一起去了。

世間的傳奇總是有的。

王盟掛了電話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老板,那個……”

我一揮手,“免談。”

“不是……”他繼續支支吾吾,一邊從他剛提進門的一個大紅袋裏,撈出來一張卡片,放到我面前,“嘿嘿,我和瑤瑤,我們打算結婚了。”

我一驚,低頭去看那張紅到不行的卡片,分明就是結婚喜帖沒錯。我再擡頭看王盟的時候,心情有些覆雜。小夥子勇氣可嘉,可我怎麽老覺得是自己送他進了地獄……

“安排在什麽時候”

“下個月。”他嘿嘿地笑了笑,露出大男孩羞澀的表情,轉身走去整理貨架。

下個月……黑眼鏡說,小花也是下個月結婚……

王盟是我的夥計,我自然不能虧待他。而小花,據說是和我一起長大的,並且又出生入死過,雖然說他和黑眼鏡的感情我早就看穿了,只是一直沒好意思說破,但是我還是料到了會有這樣一天。其實,感情這種東西,有時候性別並不是那麽重要,那種兄弟之間加上出生入死彼此依賴的情感,不是隨便扯個女人就能替代得了的。可惜,並非所有人都有我這麽開明。終究,黑眼鏡還是來告訴我小花要結婚了,也不知道是和誰結……不管怎樣,我自然是不好失禮的,總不能為了不出份子錢,就找到黑眼鏡去鬧婚場吧……

我頓時有點冒冷汗,這樣的話,下個月豈不是要破產……

外面突然就下起雨來,看來老天也在同情我。

我打發了王盟去吃午飯,自己坐在鋪子裏面,翻出賬本來算賬。

不一會兒,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午飯點的時間,進來亂逛的客人是少之又少。我有些驚訝地擡起頭。

外面的雨下得不小,從這裏望過去,已經能看到細密的雨簾子了。那人沒有打傘,在門口的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水,把戴在頭上的衛衣帽子摘了下來。

我看著他深藍色的衛衣有些發楞。這男人猛地一擡頭,我就更是楞住了。他面容清秀,棱角很分明。眉眼間透著幾分冷淡,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淡淡地走進來,立在我面前看著我。

我突然覺得我的視線很難從他的眼睛上轉移出去,他的眸子烏黑發亮,就像我見過的西藏的夜,黑得如同靜止的水,不知道是誰倒了濃黑的墨汁進去。

我突然覺得一陣心悸,好像舊傷覆發一般,那種心悸帶著酸楚和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開始從心臟口發散出去,沿著我的血管,遍布全身。我整個人靜止在那裏,看著他。好久才反應過來,於是對他點了點頭,從牙縫裏面擠出來兩個字:“您好。”

他收回看我的目光,打量了幾眼裏面的貨架,便徑直走了進去。

裏面的那些貨架我已經很久沒有清理過了。主要是都堆著一些不值錢的拓本,要是有人要的話,倒是可以折價賣掉,省得浪費空間。他去看的偏偏正是這些不值錢的拓本。大部分本子是我從外面搜羅回來的,還有些是我自己寫的。

他翻了兩本上面積了很多灰的本子,拿手把上面的灰拍凈,走過來,放到帳臺上。我一看,這兩本竟都是我自己做的拓本。他瞥見我放在桌角的那一疊,順手也翻了兩下,說:“這些也要。”

我有些驚訝,他這麽巧要的都是我自己寫的拓本,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顯然不是常客,但此人給我的感覺不是一般的熟悉。

我收完錢,他看了我兩眼,正要出去。我忍不住喊住他,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他停在門口,回頭看了看我,一轉身,便卷著風雨大步離開了。

十一月,杭州的溫度驟降,我竟然已經有了即將下雪的預感。

王盟的婚禮就在兩天後。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湊著婚禮撈上一筆創業資金,只要是他認識的人,全都收到了帖子,連胖子和齊蒙古都沒有放過。

這個齊蒙古就是那個告訴我名字的斯文人。他叫齊豢。齊蒙古這個別名,我是從哪裏得知的呢,這要歸功於我前兩天收到的一個匿名包裹。

包裹上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不知道是誰送來的。包裹裏面只有兩本黑皮面的筆記本,我看著那本子,覺得甚為眼熟。

有一本是我爺爺的,我在先前祭祖的時候看到過他的名字,所以非常確定。這筆記裏面記載了龐大的信息,大多都是有關老九門的。我開始還把它當小說來讀,後來不禁發現,寄給我東西的人看來是有意要讓我想起來一些事情。我雖然失憶,但腦子好歹還算運轉良好,很多東西我現在都已經大致在肚裏有個概念了。

還有一本筆記本,我不知道是誰寫的。看起來沒有我爺爺的那本陳舊,並且沒有很滿的文字記載,有好幾張非常眼熟的圖,和亂七八糟的標記。筆墨中反覆提到幾個非常眼熟的名字,比如雙兒和陳秋。這些人我不記得是誰,但我以前一定認得。

最後我翻到了關鍵的東西:在這本筆記的最後夾了兩張紙,被疊成了豆幹大小。我展開來一看,大致是從別的本子上面撕下來的,而看上面的筆跡,寫它們的人,應該就是我自己。 而這裏面的內容和信息量完全不能和爺爺的筆記本相比。

第一張:

李如風原來叫小劍,而不是小賤。

這是他走前唯一願意告訴我的東西,而對於他的失憶,我最後也沒能看出個真假。

但是悶油瓶卻還是沒醒,他睡了也有很久了,按說,身上的傷也該好得差不多了,之前沒睡的他也差不多都一次睡回來了,但他怎麽還不醒過來呢我突然變得很依賴他那臺心跳機發出來的聲音,他活著的聲音能讓我平靜下來。我經常想,他會不會就這麽睡一輩子不醒過來,轉念一想,絕對不會,既然老天讓他活著出了爛柯山,那就不會讓他躺一輩子!

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他醒過來。

第二張:

我問齊蒙古自己什麽時候會死,他沒給我準確的時限,不過從他的話看來,我的死期很可能是隨時。

悶油瓶穿著寬松的毛衣端著茶杯坐在陽臺的落地門邊上。小賤翹著尾巴,竟和他並排坐著。我突然就有了一種沖動,想走過去抱住他。很奇怪,我絲毫沒有感到什麽死亡的恐懼,倒是總有一種很深的遺憾感。假如我明天突然就死了,那我這些感情要就跟著我一起被火化了。

真奇怪,這感情明明壓抑了才這點時間,我怎麽有種隔了好幾世的錯覺呢

呵呵。

我看完信,又在最後筆記本的夾層裏面找出來一個差點就被我遺漏掉的東西:是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很清秀,卻一看就不是我寫的。

只有寥寥數字:回杭州等我。

沒有落款。

這幾張紙竟讓我產生了一種舊傷覆發的錯覺,我忽然有種很深的痛,而這痛並非簡單的痛於皮肉,而是痛在裏面,連著血管,細胞,連著所有的內臟。痛這麽深,我竟然也找不見個源頭。

“……天真,你發什麽呆呢!我餓死了,去吃飯吧!”

我突然回過神來,恍惚之下發現,原來自己還身在集市上。西湖邊有這樣的集市,現在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胖子因為接了王盟的帖子,招呼都沒有提前和我打就直接奔來找我了,我打烊了鋪子就帶著他來這裏瞎晃悠。

“胖子,”我擡起頭來看著他,雖然我並不記得任何以前所發生過的事情,胖子自己也很少提。但是我絕對相信我倆的關系是很鐵的,曾經大致出生入死過不止一次。跟他在一起,我完全沒有任何尷尬,仿佛我什麽都記得,記得我們是如何如何混在一起數年的故事。

我本來不想問,要帶著一個空殼般的腦子,去接受一些外界機械化的信息是一件很難以忍受的事情,因為對於這些原本屬於你的信息,你現在畢竟只是聽眾,在接收的同時,卻也好比在聽別人的故事。

但我想弄明白,我那種自己理解不了的感情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我幾乎沒有怎麽積極地去了解過我的過去。這並不是我對以前的事情沒有好奇,這樣的空白讓我本身很難過,但當我發覺周圍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閉口不談一些事情的時候,我知道,有些東西,我問也沒有用。大概,答案該有的時候自然就會有吧。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提出一個有關我過去的問題,而我相信,胖子是那個能告訴我答案的人。

“我是不是還認識兩個人,一個叫李如風,一個叫悶油瓶”

他半張著嘴,楞了半天之後,好像突然醒過來一般,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聲音顫抖地對我說:“天真,你,你……記起來了”在我還在思考怎麽回答他的時候,胖子突然臉色一變,以極其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大吼一聲:“小哥——!”接著就推開我,奔了出去。

這條街燈火通明,西湖面上都是紅紅綠綠的燈火倒影,而前面是熙攘的人潮。胖子一邊大步奔進人潮裏,一邊半回頭地大聲對我說:“天真,我好像看到小哥了!”

胖子很快就混入人潮不見了。

而我似乎,在延續至遠處的人潮之中,看到一個背影。很遠,很模糊,並且很快地混入了景致的深影之中。

恍惚一瞬,如同錯覺。

這時候,天開始飄起雪來。這才十一月,居然杭州也會下雪。什麽時候冬天到得這麽早了。

身側衛衣攤上的老板娘,終於耐不住我一直站在攤前擋她生意,開口對我說:“小夥子,來件帶帽衫吧,裏面絨的,保管暖和!”

我伸手摸了摸眼前深藍的衛衣,再回頭看向遠處的人頭攢動……

“小哥……”

第六感

胖子在集市上跑了之後就沒了音訊,我打電話給他他也沒接。這不像是他的作風,我開始懷疑他要不是遇上事情,就是故意躲我目的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王盟今晚的喜宴訂在西湖邊的宣明食府。王盟說樓外樓太小,人多坐不下。我心說,你突然哪裏來這麽多親朋好友啊。

下午,我收好鋪子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藍色衛衣的影子從店門口一晃而過。

我沒有經過腦反應,連店門都沒有關,就沖了出去。只見那深藍色的背影在左邊的一個巷子口拐了進去,我便一路狂奔,終於追上了他。當我伸手去拽他的時候,突然心中升起了一絲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但我的手還是拽了上去——回頭看我的臉,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他莫名其妙看著我,我楞了一下,這才醒過來——我這究竟是在幹什麽

我連忙松開手:“對不起,認錯人了。”這位仁兄觀賞過我臉上覆雜表情的戲劇性變化之後,大約覺得碰上了一個精神病人,眼見四下無人,不太安全,拔腿就跑了。

我剛想回頭走回鋪子,結果在路口碰上了一個人。

這個人大概是江湖上算命的術士,渾身散發著江湖範兒的味道。但我沒想到的是,這位大師居然攔住了我,這一幕在我腦中回轉了一下,感覺非常熟悉。我想,怕是我以前中過這種沿街行騙的計量。

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還不是隨便他怎麽說。我剛想請他讓一讓,他居然就開口了:“年輕人,看來你又躲過了一劫。”

我一楞,他怎麽知道轉而一想,估計是看過報紙上那些有關我的胡亂報道,這麽巧正好街上撞到我,就來騙騙我的錢。

算了,我伸手從口袋裏面掏出來一張五十塊,正準備遞給他,他卻又道:“凡事別太急,心所至,而事方可濟啊。”說完,沒收錢便大步朝前去了。

我瞬間反應過來,慌忙叫住他:“大師,因為一些原因我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了,我現在很困惑,因為周邊的人和事我都看不清楚。我好像在找一個人,但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麽人……”

我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什麽。

他卻沈默片刻,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至於你要找的人,假如是你的命中之人,那麽自然會找到。”

說完,他就走了。

剩我自己手裏捏了一張五十塊錢的票子,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起步回鋪子。

王盟包下了宣明食府裏面最大的一個廳,我始終不得解釋,他哪裏去變出來這麽多人,難道是那個女記者的讀者全來了要不就是為了面子去找了一堆群眾演員

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況下,我懷揣一個厚實的紅包打開了包廳的大門。

此排場讓我瞬間震撼了,但是接下來的一件事情卻讓我瞬間石化。

這廳裏到底有多少張大圓桌我沒數,但是所有的桌子幾乎都座無虛席。在我帶著驚訝一腳踩進去的瞬間,有人看到了我,只聽得不知道中間哪桌的誰站起來,說了句:“三爺來了。”

沈默幾秒鐘後,突然大部分賓客都紛紛起身,恭敬地稱我一聲:“三爺。”

這廳裏的燈光太亮,大部分人一站起來,腦袋就被白色罩住了,令我完全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孔。我盡量保持鎮定,沿著面前這條直通禮臺的路,在兩邊人註視的目光中走了過去,這感覺,就像結婚的並非王盟而是我。

禮臺前,有人站著,仿佛在等我。我估計的沒錯,總得有人站出來給我解釋一下。

“小邪,你來了。”

“二叔。”

他點點頭,把我招去了旁邊的賓客休息室裏。

“二叔我年紀大了,也向來不管這裏面的事情。既然老三選了你當接班人,你現在是時候回來了。我原本也不想再把你扯進來,但是老三辛苦想要保住的東西,我認為,還是有義務要把他保下來的。雖然現在不知道他人在哪裏,是死是活,我也不想他有天回來,自己辛苦經營的生意都被別人分光了。”

說完,他指了指擺在桌上的一個木盒子,讓我打開。

盒子裏面是一串鑰匙,和一個印章。

他說的老三,應該是指三叔。我知道我有個三叔,但一直沒有人提到他。聽我媽說,他從很早之前就失蹤了,已經有好些年了。

二叔背對著我,繼續道:“你以前那些親信,”他頓了頓,嘆口氣說,“都不在了……目前有什麽事情,就讓王盟幫你忙吧。其實……我假如現在再不把你帶回原位,很可能這堂子就保不住了。前些天盤口鬧了一次大的,幸好當時…..”

他突然就把話打住了,沈默片刻,對我說:“出去吧,王盟等著呢。”

我一步走過去,攔在門口,“慢著,二叔,把話說完。”

他看看我,臉上掠過一絲震驚。隨後便舒展開來,拍了拍我的肩,對我說:“不是我不想說,關於這個我實在是承諾過,不好說。而且,某些事情上面,你現在這樣挺好的,別搞得太覆雜,別讓你媽擔心。”他含義深刻地笑了笑,便推開我的手出去了。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能莫名其妙地跟著出去。

人來得算差不多,婚宴準備開場了。

我一眼瞥見了胖子,他居然已經入席了,正在吃得歡。我快步走過去,在他邊上的空位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看他吃。

他忽然吃了一半,居然自動放下筷子,轉頭看著我。

“你躲哪裏去了”

“誰他媽躲你了!”胖子差點沒有拍桌子跳起來,“我幹正經事兒去了!”

“那你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回答什麽”

我就知道他會耍賴,心說,今天就算套也把你的話從嘴裏套出來。

“胖子,有些事情多少我都想起來了一點。”我盡量表現得意味深長,讓他相信我在恢覆記憶的謊話。

“天真,你別詐我了,要是你真記起來了,你何必來問我。天真,我不是不想說,我實在是……”他的臉上露出糾結又痛苦的表情,突然站起來,從圓桌當中,扯來一瓶五糧液,打開蓋子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我從他手上搶下瓶子,看了他一眼,一仰頭,這瓶酒竟然就被我們這麽兩口見了底。

才喝下去,我就把腸子悔青了。烈酒果真是烈的,那燒灼的液體原本入口的時候不過只是帶著酒味的冰冷,到了喉嚨口,突然燒了起來,一路燒到胃裏,頓時像毒藥一般,恨不得讓我立刻腸穿肚爛。我的眼淚被嗆了出來,但是我沒有閉眼睛,把酒瓶子重重地放到桌上,瞪著胖子。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席已經開了。王盟第一個就跑過來向我敬酒。我端著酒杯站起來,不知道以前我的酒量怎樣,不過這大半瓶的白酒一口悶下去,我基本上已經有點站不住了。

王盟身邊站著目光犀利表情樂呵的莫瑤,我看到她動著嘴在說些什麽,卻聽不太清楚,王盟說的話,我也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個字。只是這時候耳邊不知道是誰飽含諷刺語調的話,倒是被我聽得十分清楚:“小三爺居然能說動啞巴張來手下賣命,果然是有一套啊!呵呵!”

啞巴張!

我腦中突然有如雷電劈過一般,趕忙轉頭去看說話的人。

這時候胖子非常激動地一拍桌子跳了起來,揪住大概是剛才開口說了話的人,他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大有動手打人的架勢。

只聽他大聲對那人說:“你說!啞巴張到底在哪裏!”

我一看苗頭不對,趕緊上去把胖子扯下來,小聲對他說:“別在王盟婚禮上鬧事。”

胖子松開那人的衣服,轉身就往外走。他側面經過我的時候,我居然看到他眼角有眼淚。

看來這頓飯是吃不安穩了。我掏出身上厚實的紅包,塞進王盟的西裝口袋,伏在他身上對他說:“老板今天對不住你了,回頭再補償。”說完,也不顧當場所有用驚異目光看我的人,帶著飄在天上的雙腳,努力沿著直線走了出去。

走出大門,就是西湖。

天又開始飄雪了,對岸那集市上,不時有人把攤位的燈光擋住,一明一暗,仿佛把天空搬到了和眼睛水平的地方。

胖子就蹲在門口抽煙。我在他身邊蹲下來,默不作聲地拿煙出來抽。

“天真,”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我把頭湊過去才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麽,“那天在集市上,我發誓我看到小哥了,但是我沒有在人堆裏找到他。後來我就去打聽,果然聽說前幾天你盤口鬧事的時候,啞巴張出現了,把鬧事平了下去。但是,天真,那明明就是小哥,他真的沒有死!可是為什麽我找了半天,卻只聽到他的名字而看不到他的人呢”

這大概就是二叔那件刻意瞞著我沒有說完事情,啞巴張,小哥……

胖子突然擡頭,一把拽住我,“天真,你不能忘記小哥啊!”他看著我的眼睛,竟然有眼淚就這樣一直線地流了出來。

“天真,我們也很掙紮,我每天都在掙紮告訴你還是瞞著你。瞞著你,也許你可以糊裏糊塗過得簡單點,但是哪天萬一你記起來了,你一定會怪我!天真,你忘了誰,也不能忘了小哥!你當時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失血過多,小哥說你假如用普通的血,一定活不成。但是醫生不同意他抽血,因為他自己都已經失血過多了,再抽血活不成的就是他了。後來他就消失了,只有護士送來了兩包血說是救你用的。那之後,他就沒有再出現過。醫生說,他那樣是肯定活不成的……你們倆,你救他,他救你,你們倆這都是什麽命啊……”

胖子把頭垂下去,又從身上摸出一根煙來,他混著鼻涕眼淚還是把煙放進了嘴裏,“天真,我不知道小哥是不是還活著,但是我覺得,我看到的是小哥……”

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胖子真的是喝多了,假如沒喝多,他怎麽能流淚呢,怎麽能把這些事情來說給我聽。

我搖晃著扶墻站起來。風吹著我的腦袋,沒有讓它更加清醒,反而讓它更加糊塗了。

我面前突然停下來一堆豐田的SUV,車上走下來一堆人,這排場簡直像來砸場子的。

結果我在第三輛車上看到小花和齊蒙古走了下來,他倆還在講話。

“到底什麽事情”小花問他。

“哎呀…..說出來丟人啊,我家老爺子早上跑出去了,到現在沒找到。我吩咐了很多人出去找,不知道是不是他老毛病又犯了……咦吳邪胖子”

他發現我們的時候,胖子已經沒動靜了,嘴裏還叼著煙,似乎睡過去了。我心說,酒量真差!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齊蒙古和小花朝我走過來,齊蒙古說:“我先進去打個招呼。”說完,就推門進了飯店。

小花看了看靠在墻上的胖子,又看了看我,“怎麽在外面待著”

我跌跌撞撞抓住他的胳膊,問:“能不能幫我找找他”

小花楞了一下,什麽都沒問,我只看到他的臉色在我模糊的視線當中微微一變,但又立刻恢覆了正常,他揮手叫來手下把我和胖子塞進了車裏,自己只進了一下飯店就立刻出來上了車,他坐在前座,回頭對我說:“回家。”

這兩個字,我好像在什麽時候,也對誰說過。究竟是對誰呢

我在模模糊糊之間,感覺車子停了下來,但是眼皮太重,一時睜不開。胖子的呼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有人開了車門,一股風灌進來,而門又被莫名其妙地關上了。

我努力擡了下眼皮,看到小花就隔著門站在外面。

我閉著眼並不想動。那白酒的後勁還真是足,竟能讓我困到眼皮擡不動,頭重似鐵,而身體輕得難以駕馭。這時候,我突然聽見小花說:“出來吧,我看到你了。既然決定不讓他看見,又何必一路跟著!”

站在那邊的人好久沒有吱聲,而後又反問了他一個問題:“你這是要去哪兒”

這聲音,這聲音——這麽熟悉……熟悉得讓我的魂瞬間就從天靈蓋飛了出去。

“去找眼鏡。”

“他說你要結婚了。”

小花沈默了幾秒,說:“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

小花說完這句話,我終於摸到了車的門把手,我沒料到的情況是,我本想努力保持平衡,結果卻偏偏一腳踩空,滾了下去。

有只手,很有力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架在他的肩膀上。他身體上的熱量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間就透過我身上的大衣和裏面的西裝,滲入我的皮膚和血液。

這夜的四周靜得只有風吹樹葉的瑟瑟響動,而我的心臟跳得比什麽都響。

這是為什麽我的感覺並不受控,在我身邊的這個究竟是什麽人

我側頭想看清他的面孔,而他卻沒有看我,側臉被有些碎長的發遮去了一半,只露出來臉部的輪廓線。

“我帶他上去吧。”他說。

我背對著小花,看不到他臉,只聽見他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被我聽得很模糊的話:“他對你有印象。”

……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架上了樓,開門進屋,被他放到床上。

他幫我脫了外套和鞋子,幫我把被子蓋上。他沒有開燈,聲音一直都很輕。

在我感覺到這股熟悉的熱量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角,猛地睜開眼睛。

窗簾還沒有拉上,外面有半朦朧的月光穿窗而入,他的臉就這樣端正地擺在我的正面,仿佛已經隔過了幾個世紀那麽久遠。

“小哥,別走。”

別走。

他的臉被籠罩在月光之下,這麽的熟悉,可是我努力記憶,卻毫無收獲。

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但是又為什麽,明明我腦中連一個故事的鏡頭都沒有,對你的印象卻如同烙印般深刻

我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掠過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到他下巴的弧線。這張臉似乎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的大腦,我的記憶,根本就帶不走它。

你到底是誰我到底以前對你有多深的感情,竟然現在看著你會有這麽多的留戀和不舍,會感覺自己的心軟塌塌地似乎要沈到海底去……

“別走……”我始終沒有放手,手指還糾纏在他上衣的領口。

眼淚沿著我的眼角滑落下來。我也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麽就能這樣看著一個男人流淚呢醒來到現在,似乎所有的無助感都在頃刻間爆發出來,它們止不住地流下來,致使我肩膀顫抖,扯著他領口的手也跟著顫抖。

他伸出手,用拇指把我的眼淚抹去。他右手那兩根奇長的手指,在月光下特別明顯。我看著他的手指,忽然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吳邪,記憶沒了,可以當重新再認識,但是命一定要保住。我們活著出去……”

“小哥……”眼淚流進口中,舌頭上嘗出苦澀的鹹味。

他慢慢握住我扯著他衣服的手,輕輕俯下身,閉上眼,我感覺到他的嘴唇印了上來……

月光下,他裸露的左肩的到胸口纏繞的麒麟特別突兀,特別眼熟。但我已經不想問了,我用手撫過他的麒麟,撫過他身上的一條條疤痕,一點點慢慢吻過去。我身上點的這把火帶著深刻的痛,就像是要把我所有的絕望和欲望一起燃燒掉。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究竟只是另一場夢,那麽這可能是到此的第一場讓我不再迷茫的夢。而我終於明白,我的惶恐是因為我沒有找到眼前這個人。

我想我到現在才明白,我生活當中那巨大的漏洞和不安並不是因為記憶的缺失所造成的,而是因為我遲遲沒有找到眼前這個人。

就是這張臉,這個人,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卻始終未曾看清面容。

我記得他的這雙眼睛,像是入夜之後深沈的河水,烏黑得發亮,我能從裏面看到我自己的臉。它們不可能隨著記憶一起丟失,因為它們並不屬於我的記憶,而屬於我自己本身。它們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就算有天我死了,只要我的魂在,它們也依然在。

我把他扯了下來,讓他壓在我的身體上,用雙手緊緊抱住他。

這熱量和重量讓我渾身都充斥著滿足和踏實的感覺。

他微微支起身體,淩空看著我。我閉上眼,仰起身,貼了上去……

所謂的“回家”,這是我從醒過來,忘記一切之後,第一次有了真正回家的感覺。能讓你感覺完整,才算是“家”。

我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早上。窗簾沒有被拉上,太陽光從外面照進來,一直落到我的床上,我按著疼得快要炸開來的腦袋從床上坐起來。

環顧四周,顯然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我赤著腳在整個房子裏面轉了一圈,東西全都亂七八糟,一切都是我的風格,絲毫沒被有人來過的痕跡破壞過的感覺。

難道只是夢而夢的內容也有些零散,我記得不清楚了。都說醉酒時候,人的腦子是被甩在腦袋上空的,這話確實一點不假。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昨天離開飯店之後的很多事情都斷了片,是誰送我回來的小花

我喝了兩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閉上眼睛,用手指節扣著桌面。不對不對,我究竟是忘了什麽

我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在黑乎乎的房間裏站著,他站在窗戶的邊上,看著外面。我只記得這個模糊的影子,直到,他突然回頭,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我猛然睜眼,扯了丟在客廳裏面的大衣就沖了出去。

我腦中有個聲音在告訴我:就是他。

我開著我的破金杯,一路鉆空子,闖紅燈,恨不能把路上的車子全體撞飛。我拼命打胖子的電話,就是沒人接。沒辦法,我只能去他的酒店找他,結果到了他的酒店,酒店說他今天大清早就退房了。緊接著,我就收到一條短信,是胖子發來的:

天真,我有事回京。下次再來捧你的夜場。

我擦!!我想起來胖子昨天對我說的話,他娘的,這肯定是故意的。他十有八九覺得自己講了不該講的東西,就準備跑回北京。

我想都沒想,調轉車頭就奔著機場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機場,一查看班機時間,胖子那班飛機已經飛走了。我又猛打小花的電話,居然告訴我是關機的。我一時之間有點洩氣,我不過是想找個人來給我解釋清楚一些事情。就這樣,我在機場瞎轉悠了五分鐘之後,突然想到一個人!

沒錯!這個人一定知道!

我立刻上了車開出了機場,一路直奔浙二院。

“小姐,我找齊豢齊醫生。”

前臺的姑娘擡頭看了我一眼,立刻笑道:“咦是你啊!”接著又看了看我的周圍,“今天就你一個人那個帥哥沒有和你一起來”

我有點納悶,怎麽,看來我以前怕是經常來找齊蒙古,不過她說的帥哥是誰

她看我一臉不明白的表情,立刻掏出手機翻出來一張照片給我看。

我一看照片就楞了一下,更激動地問她:“請告訴我,齊醫生的辦公室在哪裏”

她撇了撇嘴說:“齊神家裏有事情,所以請了一個禮拜的長假。你這麽急,我給你他家的地址吧。”

我千恩萬謝之後,轉身就要走。她急得從前臺裏面蹦了出來,大喊“手機還我”,我這才發現手裏面還拎著姑娘的手機。我趕緊把那張照片拷貝過來,把手機還給她,急匆匆就奔著紙上齊蒙古家去了。

照片明擺著是偷拍的,但是這偷拍的角度不錯,照片並沒有拍到我的正面,因為我正回頭和身邊的那個人說話,而那個人恰好被拍到了正面。

果然就是他,那個前幾天來我店裏買了拓本的人。

人的記憶可能並不牢固,它很容易丟失。不會丟失的只有人本身的感覺。在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的潛意識已經在告訴我:這個男人,我認識他太久了。只是我迷茫到現在,才接收到這樣一個明確的信息。

我恍恍惚惚在潛意識當中尋找了這麽久的人,就是他。

但是他到底是什麽人

齊蒙古的家住在鳥不拉屎的地方。我開車左拐右繞,幾乎看到我這年老色衰的金杯即將冒煙的時候,終於在一塊荒地上找到了門牌號。

手機訊號極差,這鬼地方是不是還在杭州我都沒數了。

我停好車,正準備去叩門。結果這門倒是自己開了。

走出來一個人,差點把我的眼珠子驚得掉出來。

這個一身江湖術士打扮的人,不就是那天在西湖邊上給我“指點迷津”的高人麽!

我一頭霧水地走過去,喊了聲“大師”,他便停住腳步,回頭望我。

他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擺了擺手說對我說:“年輕人,此處並沒有你要找的答案。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你看不清楚這山的面貌,是因為你站在這山裏面。但是你心裏卻是明白的。要尋找答案,要去你自己的心裏尋找。”

他說完,就揚長而去。

正在迷惑之際,門又再次被打開了,這回出來了四五個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齊蒙古就在其中。

我靠近一點,聽見齊蒙古正在對那幾個人說:“你幾個走另一條平行的路,別跟丟了,你跟我就跟在他後面。”

他說完一轉身就看到了我,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琢磨著眼下的事情,這才有點反應過來,心說,那個算命的不會就是爺爺筆記上老九門裏赫赫有名的齊鐵嘴吧。

“吳邪,你怎麽在這裏”他問我。

我看著他,腦中反覆響起齊鐵嘴之前說的話。於是心裏有了決定。

手一揮,沖著齊蒙古笑了笑,說:“沒事,醫院說你家裏有事情,我反正沒事,就順道過來看看你。”

齊蒙古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順道!額……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我家老爺子歲數大了,有點失心瘋,整頓整頓就好了…..”

還沒等他說完,我邊轉身邊告辭,匆忙鉆進車裏掉頭揚塵而去。

我沿途給王盟打了電話,交代好了事情,讓他務必安排妥當。

要做什麽,我已經了然於心。

因為爺爺的筆記裏面對我們的這個圈子,沒少著筆墨,倒是便宜了我。在我看完筆記之後,已經對這個運營的模式有了了解。我想大概還是因為以前畢竟幹了好幾年,就算是現在不記得,但並不代表手就一定生。

我回來之後一方面自己仔細研究了一下近幾年的賬目,為了好對現在的情形有個大致的了解。一方面也讓王盟幫我四處擴散消息,大致意思就是我吳邪要正式回歸了,沒事想搞點小動作的可以收斂一點了。

我這麽做的目的,並不是單純為了自己回來重操舊業,這只是一部分,答應了二叔的事情,還是必須要去做的。而我自己另外還有個很重要的私人目的。

其實要擴散這種掰正人心的廣告,往往收到的效果並不會很好。因為我畢竟長期不露面,那賬目我也簡單看了下,完全可以看出來各大盤口心懷鬼胎,想自己爭奪地盤的心都已經擺上臺面了,連藏一下都覺得沒必要。在這種情況下,整頓亂世的關鍵是,押上一個十分給力的因素。

王盟急匆匆地奔進來對我說:“老板,所有都妥當了。我已經把要審核年帳的事情通知到所有盤口了。不過老板,往年審核年帳不都到年底麽,怎麽今年這麽早,這不才十一月份麽。而且為什麽要特地報上啞巴張的名號”

我心說,這王盟果然不夠機靈。但是終究心懷歉意,人家新婚燕爾,我連個蜜月都不給他放,所以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下。

“盤口都是一些老屁股,二叔畢竟不是行內人,所以他們不買他的賬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我畢竟時隔太久這才剛剛重新露面,盤口的人性子野了這麽久,怕是很難一下子就被收回來。我今年這麽早審查賬目,是為了收收他們的氣焰。不過,這些人都盤踞在長沙,你以為他們會這麽容易買我的賬,親自端著亂七八糟的賬目跑來杭州給我看嗎”

“哦!我明白了,所以才要押上啞巴張的名號。”

我笑著點點頭。

他卻又問道:“但是老板,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會來往常…….他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以前只要他一出現,你就要跟著失蹤個把月……”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呵呵,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是啊,我憑什麽肯定他一定會來。要是到時候,他沒有出現的話,我這算盤豈不是要打得四散五裂

凡事,都可以賭一賭。

我回頭沖王盟笑了笑,“憑第六感。”

逼迫

這年度審核的時間定在十一月底,地點我選了茶人居。

原因是這茶館地方比較大,不用包層,弄幾個偏僻一點的大包廂就行了。

我一直都沒有再見過那個人。我並不知道他會不會出現。這賭局,我押上的是祖輩的生意,而決定輸贏的人,並不是我。假如這個聲名遠播的啞巴張到最都沒有出現,而這局我就輸了,到時候盤口肯定亂作一團,那我就要背上做毀祖產的後世罵名。

不過不管從哪方面來講,我似乎都沒有什麽更好的選擇,就算我現在這生意在內部爛著,總有一天癌細胞還是要爆的。而且,也沒有機會逼他現身。

王盟鎖好鋪門,對我說:“老板,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我擡頭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陽,到了這大中午,才突然發現,今天原來是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

我們包下了最裏面的四個包間。雖然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裏準備,想著這些人都是以過來打探虛實,順便找機會給我難堪為目的,肯定不會就幾個頭目老老實實抱著賬本坐飛機過來,必定各自都要帶點人馬。

不過我還是沒想到,他們帶來了這麽多人。

還不到一點,茶館門口已經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車。我坐在包廂裏面,不斷聽見走廊裏面有零零散散的多人腳步聲響起來,和隔壁包房不斷傳出的開門關門的聲音。

而樓下不僅車多,人也多。有很多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車邊上,抽煙閑聊。過往進來喝茶的游客估計把這當成是哪家要在這裏辦什麽喜宴。

兩點不到的時候,這一層的經理敲了門進來告訴我,旁邊三個包廂都滿了,要不要再開一個。

我手裏面雖然盤著兩個破核桃,但是心裏多少還是有點慌的。我再一次瞥了一眼樓底下,下面的人有增無減,我只當是頭頭自己上來了,留了手下的人全在下面看車子。但聽這話,估計是上來的人除了各個頭目一定還各自都帶了左右臂,待會兒看準了情況好下手。

我思索片刻,說:“不開,沒地方坐要進來就站著。”

經理聽我這語氣,看著我也臉生(一般我不混這裏),八成當我們是黑社會開會,面露難色地點頭出去了。

差不多到三點的時候,王盟走進來說:“人來得差不多了,是時候開始了。”

我盯著墻上的老式掛鐘,心說,這人不會存心要整我吧,竟到這會兒還真的不來。

算了,他媽的,現在跑也不可能了,就算是跳窗下去,也會被下面的人綁回來。就這麽著吧。我對王盟一揮手表示開始吧。

這事情我以前大概是做過無數次了,不然怎麽能對現在耳中作亂的桌椅拖地聲感到如此的耳熟

四個喇嘛口的人分別走了進來。我早做好了事先的調查,這批人都是在二叔撐著業務的時候,他們內部自己調配的,所以人員的安排肯定大有問題在裏面。

這四個喇嘛口的頭目分別是兩男兩女:大嫦,女(我有點不能理解她的名字,長得形似草泥馬),馮天,男(長相可比武大郎,不過貌似沒什麽本事,自己的盤口存在內部矛盾)。

接下來是兩個勢力比較大的,之前鬧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倆合謀的。女的叫引多,男的叫金飛,一看這兩人就是郎才女貌狼狽為奸,絕非善男信女。

他們進來之後也倒是還算恭敬,還尊稱我一聲“三爺”,但是這口氣和態度一聽就感覺到帶著明顯挑釁的成分。

我安排他們都坐下來,手下通通被攔在門外等。

先是馮天把賬本交了上來。

我一看,沒幾分鐘就看不下去了。這賬本壓根不用仔細看,漏洞百出,想要做平賬面,居然把貨款到處亂填。這種賬目居然也敢交上來。

我擡眼望了他一下,此人雖然長相有點唬人,但畢竟可能沒什麽腦子。正在我躊躇著這賬本該不該摔下去的時候,他反倒自己開口了。

“三爺,我們這陣子內部比較亂,這賬沒怎麽整過。”

老實人就是老實人。畢竟我現在只是光桿司令,該出現的人畢竟還沒有出現,既然他主動解釋,足以證明他這趟來的目的還是比較單純的。於是我把賬本合上,暫時放在一邊。沒說什麽。

然後交賬的人是大嫦。

她把賬本遞上來的瞬間,我瞥見她的表情,就知道情況有異。

果然,我打開賬本看了十幾分鐘,已經發現了問題。

這賬面看上去做得很平,但是仔細看就會看出裏面大有問題。而且這問題,我是肯定能看出來的。所以,照我看,這多數是他們給我布置的一個陷阱。

假如我不摔這賬本,那證明我底氣有噓,之前所有吹噓的工作就基本上白費了,等於自己投降承認自己現在是個光桿司令。假如摔下去,就等於宣戰,不過現在我眼前的棋盤上還是空的,連子都沒有,我拿什麽去下棋。

在我還在躊躇的時候,王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在邊上沒站穩,居然就一個跟頭栽過來,雙手在我桌上亂胡一把,這下不僅把賬本摔到了地上,連茶杯都被他推下去摔碎了。

我靠,這王盟不知道是不是無間道。

果然,摔賬本的聲音,其實就是一種暗號。

就像古時候叛軍起義需要一個名號一樣,這行裏面也講個實理。你想推翻鐵筷子,自己來當家做主,那也必須要有理有據。

而這賬本就是個理據。它一落地,門外好幾撥人就迫不及待地破門而入,雖然手裏面好像沒拎什麽兇器,但光那架勢都像是要來砍人的。

而配合他們的破門而入,大嫦露出自己兩顆雪亮的大板牙用挑釁的口吻道:“三爺,這也太不給面子了,賬我們都是好好做的,您還要從雞蛋裏挑骨頭,想來可能是您身體還沒恢覆,要不暫時歇歇,讓我們幾個代勞好了。”

我冷哼一聲,這娘兒們的言下之意不就是:你一個人還在裝大爺,趕緊滾下臺,把位子騰出來吧!

我再一看那大嫦滿臉小人得志的模樣望著在她邊上站著的金飛和引多,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不是這兩位不出手,是這兩位找了個替死鬼,要是事成,自然不用說,這大姐怎麽也不可能鬥過這對金童玉女;假如事情有變,反正有人墊背,這兩人也能成功脫身。

果然不是一般的黑啊。

我擡眼看了一眼唯一面露難色的馮天,這大哥果然不太開智,沒法參加他們這樣的行動,臉上一會兒一個大問號。我看著他,在心裏暗自搖頭,估計這大哥也很難指望得上。下面那一堆人恐怕就沒幾個是他的。

這位草泥馬大姐正在耀武揚威的興頭上,突然外面突突突地沖進來一個神色慌張的手下,在她耳邊一陣竊竊私語,我就看到她即刻變了顏色,不知道對這手下說了什麽,這手下又伏在引多耳邊說了幾句聽不見的。引多聽到的時候臉色一轉,但很快就鎮定了。

那手下還沒來得及走出去,我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站在了門口。

該來的人姍姍來遲,不過終於還是來了。

他走進來,穿一件黑色的沖鋒衣,肩上背著什麽,看形狀,這深藍色的裹布下面,應該是把刀。

這不就是我的夢麽。反覆出現,反覆消失,而我現在總算看到他的臉了,我懸了半天的心臟終於落回了原處。

不僅僅是他來了,也因為,我終於找到這個我尋找已久的人了。

我突然想起我的日志來,為什麽我會給他取“悶油瓶”這樣一個綽號呢

既然撐腰的已經來了,我氣勢也大增。立刻拍了桌子站起來,指著地上一灘碎瓷片和被茶水泡濕的賬本大聲呵斥道:“這種賬本也敢來給我看!你們不想幹就說一聲,底下兄弟還等著吃飯!”

誰知道這時候,一聲尖厲的女音打斷了我的餘音繞梁三尺高。

引多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用輕蔑地眼神看了我一眼,口吻帶笑地說道:“哦喲,人人都說我們小三爺天真,今個兒算是見識到了!小三爺,您不會以為找了個啞巴張來當筷子頭就能長出三頭六臂來了吧。哈哈!要是我們當真怕你一個啞巴張,那這幫子我們帶來還晾在底下的,您嚷著要給飯吃的兄弟們,不就毫無用武之地了嘛。”

說完,她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看來這盤棋我壓根就沒找對落子點。他們今天原本就是要來砸場子的。

悶油瓶非常平靜地走到桌子前面,蹲下來拾起賬本,抖了抖上面的茶水,把它塞到大嫦的手裏。然後走到窗口處,看了眼下面,接著面無表情地轉向引多:“姑娘,要不先看看底下再說話。”

我一聽這話就知道有戲!

引多眉頭一皺,估計發覺了事情的不對。而大嫦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到窗邊,一看底下瞬間就變得面無人色。引多一看這大姐造型不對,立刻也趕緊湊過去瞧個究竟,這一看也跟著變了臉色。

我挺好奇,也想過去看看,卻被悶油瓶一把抓住。

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時候未到。

悶油瓶把刀從布中取出,一聲金屬音,這把漂亮的黑金刀就被他從刀鞘中抽了出來,刀刃散發出寒光。

馮天被嚇得不輕,趕緊顫抖著聲音對我說:“三爺啊,凡事好商量啊。千萬別沖動!”

我心說,你個二五,拿刀不過是嚇唬嚇唬人罷了,這是法治社會,光天化日之下砍人完全屬於活得不耐煩。

“呵呵,”我走到金飛面前,這哥們兒看著怎麽都像是個知識分子。但這絕對只是徒有虛表,假如真有點知識,能來做喇嘛頭,當這亡命之徒“兄弟,我看你一直不說話,估計你應該同我想法是一致的。盜墓不是挖墳,要是你們現在手裏抱著冥器,還能指出下一個墓穴的位置來的話,我可以把這位置讓給你們坐,我還樂得個清凈。”

“不然,你們拿什麽去給弟兄們飯吃!!”

我一聲怒吼,再沒人敢來打斷,做到了真正的餘音繞梁。

悶油瓶看看我,現在終於是時候了。

我走到窗邊,往下一看。除了先前的那些人,又多出來了一堆人和車。冬天的太陽落得比較早,這會兒天已經黑了大半了。我只能借著車燈和路燈去看清下面的情形:多出來的車都非常齊整,幾乎清一色是黑色的豐田suv,多出來的人穿著也十分齊整,眼睛一看就是黑社會的先進分子。

我心中一喜,正好這時候,口袋裏面的手機震動了。我摸出來一看,是小花來的短信,就一個單詞:surprise還附加一個偷著樂的表情。

我又朝底下看了半天,卻沒有看到小花本人。

接下來,我有意半沖著窗口半沖著屋內吼了一句:“兄弟們,這飯還吃不吃!”

站在屋子後面,和屋外的人首先有了反應,齊聲回答到:“吃!”

然後是樓下的那幫子“叛賊”,聲音更高地直戳雲霄:“吃!”

我知道,這場“奪位”的鬧劇已經結束了。

飯是真的要吃。不僅是養家糊口的飯,還有眼前這碗飯……

為了展現我的財大氣粗,我包了整個茶館來慰勞這些原本要叛變的和趕來救火的兄弟。

我心說,幸好早就找過二叔去警局打招呼,就算接到任何報案都不要過來。要不然,我肯定現在已近被條子帶走了,告我個非法集眾。

不管怎樣,這賭局我贏了,這幾萬塊酒錢我給得心甘情願。

我贏的不單單是被保下來的祖業,我還贏了我自己。

我賭他一定會出現,他不僅出現了,還把事情都考慮了個萬全。看來,我的第六感絕非一般的靈驗。

但是,現在事情就尷尬了,我要怎麽才能留住他,讓他別走呢。

茶樓裏面的喧鬧聲怕是要給西湖鬧地震了。我從人堆裏面溜出來,今天我也喝了不少酒,不過狀態十分不錯,到現在都沒上頭。

我走到門口,就看到悶油瓶獨自在門口站著。今天的月亮細得都快不見了,卻是滿天繁星,明天必定也會是好天。

他背對我站著,黑色的沖鋒衣和被布包裹起來的黑金刀,這究竟是不是已經出了我的夢

被風一吹,我剛喝下去的燒酒好像瞬時上了臉,搞得我臉上一陣陣地發燙。

我用剛洗過的冷手捂了捂臉,給它降降溫。然後輕聲走到他身邊站住,從身上掏出來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他。

他側頭看了看我手裏的煙,又擡眼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把煙接了過去。我刁一根在嘴裏,拿出火機點上,剛想湊過去給他點,卻發現他在看著手中的那根煙發呆。

半晌,他突然擡頭對我說:“你換煙抽了。”

我一楞,盯著煙盒上的一品梅三個字看了好久,才回神問他:“我以前抽什麽煙”

“黃鶴樓。”

他說完便提起步子像是要離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聲問:“你去哪裏”

他停下步子,卻沒有要轉身和我說明去向的意思。

我迅速繞到他前面堵住他,“你要是走了,我怎麽找你”

我當然不能放他走,他這次走了,我怕是還得自己在內部制造點階級鬥爭,弄出點比較危險的狀況才能逼他再次出現。

“要不你留個聯系方式。”我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手機號碼可以馬上作廢,我擦!我立刻補充道:“你別走,你開條件!只要你不走,我什麽條件都答應你!”

我看他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內部不穩定你也看到了,你要只是出現一下就消失,那幫人也不是白癡,一定會直接把刀架上我的脖子的!”

他沈默良久,終於開口說話了:“假如你有什麽事情,我會出現的。”

他看著我,我知道我已經沒了留他下來的借口。他的眼睛烏黑烏黑的,比杭州的天還要黑。像是夜晚的西湖水。我沈默地看著他,裏面很鬧騰,但是我們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他終於脫開我的束縛,往前走了。

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在從我面前一點點地消失。我頓時有一種依舊淪陷在那個反反覆覆的夢裏面,而我永遠追不上他,看不到他的臉。

不行不行!不能就這麽放走他!這一別,鬼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我趕緊小跑著追上去,我出來的時候沒有拿外套,這夜風涼得讓人直哆嗦。於是路過集市(幸好)的時候,我隨後就要了一件黑色的沖鋒衣,連找錢都沒來得及拿,趕緊繼續跟著他。

我並沒有什麽資本去和他談判,我可以在我的下屬面前趾高氣昂,但在他面前,我卻頓時失去了理由。因為我對他並不了解。我這麽執著地走在寒風中,匆匆穿過黑夜和人潮,緊緊跟著他,只是因為我在我自己身上找到了答案。

是齊鐵嘴(疑似)點醒了我。我原本想先弄清楚過去的種種再來找這個我一直在尋找的人,但是他說,我應該在自己的心裏尋找他。我突然就醒悟了,對啊!——過去的記憶就像金錢一樣,只是一種外界的添加物,而我真正所擁有的答案,我早就已經找到了,是我的心在驅使我去找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給他取“悶油瓶”這樣一個奇怪的綽號,但這些都不重要。現在只是過去的一面鏡子,而在我的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每條血管裏面,都照出了他的影像來,這不會是巧合,而是因為他原本存在於我記憶帶不走的地方。

我以為他要直奔去大巴車站,或者火車站。結果他在樓外樓門口停住了。

我有點莫名其妙地跟他上了樓。他選了靠窗的一個兩人桌坐下來。

我剛落座,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點了幾個簡單的小菜,要了一壺酒。

我這期間一直都比較不安,不知道是什麽因素在作祟。

他吃了幾口菜,給我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突然就把酒杯拎起來,碰了一下我的,隨即仰頭一飲而盡。我有點受寵若驚,趕緊也把自己杯子裏的酒喝幹。

就這樣喝了N杯之後,他突然把筷子放了下來。把酒壺裏最後一點酒倒完,喝下肚,把杯子倒扣在面前的方桌上。

我終於有些暈乎了,半抱著酒瓶子,趴在桌上,看著他的臉和身體都在我面前重疊著晃來晃去。

是哪一年的什麽時候,他也這樣坐在過我的對面,同樣的喝酒吃飯,同樣的沈默......

我笑著透過酒瓶子的上方瞇眼看他,我分明聽見自己問:“為什麽你叫悶油瓶”

慘了,我大著舌頭打著飽嗝,說話明顯已不經大腦了......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在這飯館黃色的燈光底下瞬間就柔和了不少。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我走過來。我迷迷糊糊地擡頭看他,卻看到他的手,從空中伸過來,剎那,有熱量從頭頂灌入我的血液......他站立的影子投蓋在我的上方,這是一種前所未有,卻又如此熟悉的安全感......

“小哥……”

“你過得平平常常,不是挺好......”

我聽見他說的話,卻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不知道這是問題,還只是他的自語。

我想去拉他的手,也不顧周圍是不是還坐滿了一大廳別的客人。只覺得這世界就這麽在我的周圍消失了,我閉上眼,他的影子仿佛帶來了另一個世界......

但是我的手卻抓住了空氣,熱量從我腦袋上離開,突然寒風吹入了窗戶,那影子轉了方向,像是要離開。

“你要去哪”我不知道這話有沒有被我說出口。胸口抱著的酒瓶子被我壓在了胸下,我一只手扶著桌子,一只手還想去拉他的衣角。

原來,並不是每一次只要伸手,就能拽住他,告訴他,別走。

我眼中那長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時,我手裏面握了一把冰涼的風......

隱約間,我好像聽見他說:“保重。”

……

尾聲

我從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知道壞了!

自己這下終究上了他的鬼檔!喝喝酒把我自己給喝趴下了!我他娘的在心裏暗暗發誓,他媽以後滴酒不沾!最近怎麽酒量這麽差,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給我下了藥!

娘的,越想越窩火。

為什麽他非要走!就因為我沒有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挽留他!我做了這麽多事情不是為了讓他出來跳一跳就繼續上路的,他難道這也不明白麽!話都要我往直白裏說,這人腦子還要它幹什麽事!

我打電話給王盟,他說昨天是悶油瓶打電話給他叫他去樓外樓接我回去。我立即問:“他有沒有說要去哪”他說:“沒有。”頓了一下,又說,“不過他留了句話……”“快說啊!”我心急如焚,這份上了,王盟還在支支吾吾。然後我聽見他在話筒那邊學著悶油瓶的語調說:“給你老板準備點醒酒藥,隔三差五能用上……”

我憤怒地斷了通話。

我問過一切可能知道他在哪裏的人,大家眾口一致說不知道。於是我開車轉遍了所有的大巴和火車站,也毫無半點訊息。在我開始絕望的時候,突然想到漏了一塊地方。雖然看他怎麽都不像是會坐飛機走的人,不過有點希望總也不能放過。

於是我又找來了能夠幫忙的全部人馬動身去了機場,我大費周章終於在找關系詢問內部信息,威逼利誘什麽手段都用上的情況下,找到了一個疑似信息。

今天一大早有一班飛機飛去成都,上面有個叫張陌的,買的是從成都轉機去拉薩的機票。因為有武器安全問題被抽檢了。我懷疑可能就是他。

但是萬一不是呢,我要是飛去西藏那麽遠的地方結果撲個空,那又如何

齊鐵嘴的話又一次被我記了起來:假如是你的命中之人,那麽自然會找到。

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於是我義無反顧地坐上了去拉薩的航班。

落地了之後才發現很要命的問題。這是西藏啊,不是一個市,光拉薩就這麽大,我要去哪裏把他找出來

就在我一時陷入無限迷茫和失望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了一條簡訊:桑耶寺。

桑耶寺。

這地方離開拉薩實在有點距離,我折騰到這裏居然天都黑了。我最終也不知道這條信息的來源,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誰為我專門而設的陷阱,我什麽都沒有考慮,就趕到了這裏。

這寺院比我想象當中的大了太多,我轉了半天,連門都沒找到。終於七轉八轉,碰上幾個年紀差不多的游客才得知,過了六點,只開北門。

我好不容易摸著門進去,卻發現裏面沒燈。黑乎乎的,只看到建築節次鱗比的黑影綽綽,這黑燈瞎火的叫我去哪裏找悶油瓶啊。想了一想,還是原路退了出去,又繞了一圈到西門附近上了擺渡,退去了澤當找地方住。

原本我的打算是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就起來去寺院裏面找他。或者運氣好的話,沒準,他和我住同一間酒店也不一定。

但是偏偏我在樓下大廳吃飯時候,忽然聽見鄰座一對剛夜游結束的小夫妻閑聊的內容:

男:“明早我們早點坐大巴走。”

女:“啊早上就走!下午再走吧。我還想去寺院裏面多逛逛呢。”

男:“有什麽好逛的”

女:“你沒聽剛才那個小沙彌說嘛,今天來了一個奇怪的人,死活跪著要出家。那個上師都說他塵緣未了,六根不凈,不是做出家人的料了,但那個人就是死活賴著不走。小沙彌說他來的時候還帶著刀,看起來像來打劫的,我說他是自備了來削發的才對。明早有削發儀式,可以看的,看完再走嘛。”

男:“……在哪裏舉行儀式啊”

女:“正殿,很快的。”

……

我聽到這裏,一直咬在嘴裏的筷頭被我的牙齒磨出了刺,又戳破了嘴,一股血腥氣立刻在我口中四散開來。

計劃改了,明早直奔正殿。

天基本上還沒亮,我就已經早早起來等在碼頭了。

其實我是一夜沒有睡,現在兩個黑眼圈估計已經趕上國寶了。我在心裏恨得牙癢癢,自己是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悶油瓶有這麽絕,我現在可算是有點體會到為什麽我要給他取這樣一個外號了。他居然老遠跑來當和尚!!

我越想越不能冷靜,恨不能把那對面慢悠悠晃過來的擺渡船,伸手一把拉到我面前,變成水上法拉利。

要是到得晚了,我就算真長出個三頭六臂,也不能叫他剛剃度就立刻還俗啊。

我懷著十分緊張和急躁的心情直奔傳說中要舉行儀式的烏孜大殿。

大殿內部十分昏暗,幾乎已經達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境界。唯一的光亮來自於眼前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而現在雖然時間還尚早,殿內已經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游客站在門口。

這是因為那所謂的削發儀式似乎已經準備開始舉行了。

後面有人在竊竊私語,他們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裏,和佛像底下分坐兩排的喇嘛的誦經聲混在一起:“……好像還是個年輕人,據說是這裏的赤巴收了他做門生……嗡、嘛、呢、叭、咪、吽……”

在我面前還跪了一排磕著長頭的信眾。

我慢慢朝著最亮處走去。那金色的佛光洩了一地,把坐在它面前打坐的喇嘛的光頭,照得曾亮並反光。

我在不得再向前的地方停下來。

他和那些信眾一樣,向著他腦袋上方的佛祖,跪在地上。

一個手持剃刀的喇嘛把剃刀在一個金盆之中過了一下水,正要下手——

“住手——!”

我大叫一聲,頓時這黑漆漆的大殿裏面,沒了竊竊私語和喇嘛的誦經聲,而只有我大吼之下的回聲震蕩。這些喇嘛畢竟是修行過的人,也只稍微停了一下,隨即又立即念起經來。真正做到了目空一切。而他不知道是不是聽出來是我的聲音,依舊那麽跪著,頭也不回。

“小哥,是,我是不記得。我醒過來的時候,連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都不記得。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走,沒有任何原因和借口,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走。就這麽簡單。”

他終於從跪拜的造型中,騰起腦袋,回望了我一眼。

就這一眼,我就頓時楞得眼冒金星——趕緊跪下,磕了兩個頭(也不知道是在向誰磕),一遍遍重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我靠,這回望我的仁兄,臉上還有一條長疤,怪不得有人說他初見像來打劫的!不知道我妨礙他剃度,事後會不會被找麻煩……

這臉真是丟到家了,我跪在地上的時候,恨不得在地上立刻扒條縫出來,趕緊鉆進去!

我滿臉通紅,正準備要退出去的時候,突然發現跪著的一群信眾之中,有個人竟然擡頭看著我。

原來,他在這裏。

我慢慢走過去,他從地上站起來,跨出了長跪的隊伍,走到門邊,回頭望著我。

奇怪,明明這裏這麽黑,我怎麽大老遠就能感覺到他臉上帶笑呢。

走出大殿,頓時感覺天亮得不行。

陽光有點刺眼。

剛剛在裏面目睹全過程的游客三三兩兩的走出大殿,看到我站在門口,居然來問我是不是劇組在拍戲。我真是哭笑不得。

他突然默不作聲地靠過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接著又蹲了下去。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居然發現他笑抽了!再擡頭的時候,眼睛裏面還有被笑憋出來的眼淚,而臉上的笑容也完全沒有收拾幹凈。

我心說,好家夥,肯定一早就看到我進去了,故意屁都不放一個,就是為了看好戲!

我沒好氣地說:“笑完沒!”他擦擦眼睛站起來看著我。

“你跑來這裏幹什麽”我惡聲惡氣地問。

“反正不是出家。”

這時候有個小沙彌走了出來,看到悶油瓶,拜了一拜,遞給他一樣東西,悶油瓶和他互相拜了一拜,小沙彌就進去了。

“我來是為了拿東西。”他邊說,邊打開那個被疊成豆幹狀的紙。

“這是這裏的赤巴留給我的東西。”他說。

“是剛剛那個做剃度的”

“不是他。曾經收留過我的赤巴叫桑格,已經涅盤了。”他沒再說話,把紙片遞過來給我。

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堆藏語。我只認出來了第一排:。

這是那句著名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他為什麽留給你六字真言”

他邁開步子開始朝前走,邊走邊說:“曾經我想來剃度皈依,他沒有答應,讓我等到有緣的時候再回來,他會給我留一樣東西。”

我心說給你六字真言,說明當時你禪悟不夠。

“你想過要出家!是什麽時候”這話我一問出口就後悔了。

“很久之前,不記得了。”他頓了頓,說,“是在我找到你之前。他那時候說,六字真言當中的‘叭’是息一切苦。而我的苦還在俗世,所以我即使剃度也不得安寧。”

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他的話,又問:“那你為什麽隔了這麽久才來拿”

他突然回頭看著我,陽光淹沈了他的半張臉,我只能聽清楚風裏他的聲音被卷著飛向天上去:“因為,這次之後,除非必要,我應該不會再來這裏了。”

我忽然就楞了,原來是這樣,好像是我自己弄錯了什麽。

“你說保重,我以為你走了。”我低聲說。

他又朝前走了幾步,突然回頭說:“我沒說過不回去。”

喇嘛念經的聲音就像這個地方的配樂,在每一塊寺院的墻壁上回響,遠處好像有人在唱歌,用藏語唱著什麽我聽不懂的歌,但是那歌的調子這麽竟然如此熟悉,讓我很想跟著一起和。

這裏的天真藍,偶爾有一兩朵白雲飄過高聳的塔尖。他的腦袋依舊浸沒在陽光的熾白裏,我聽見他說:“回家。”

這時候有個小女孩,由她媽媽牽著手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他回頭不停的打量我們。我聽見她用稚嫩的甜音對她媽媽說:“媽媽,你快看,這兩個叔叔穿著情侶裝!”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還穿著前天在集市上隨便買的黑色沖鋒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緊追上了悶油瓶。

回家。

這個叫家的地方,必須讓你感到完整,才能被稱作“家”。

他就是我的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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