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記憶之巔(三)

關燈
第150章 記憶之巔(三)

他這句話的意思,我隔了好久才明白。

承諾不單單是承諾,而是一場交易。

我後來才知道,這故事有多離奇。我記得他對我說:“你到三十歲的時候,我可能還是二十歲的樣子。你到死的時候,我也未必會長歲數。”這話我一聽就豎了一身的汗毛。從那時候開始,我才知道,悶油瓶他們家族和別人不一樣,但因為這種不一樣,所以遭來了滅族之災。他們的族人比別人要活得長。但不是每個人都是不老不死的,族內有很多人,由於通婚關系越繞越遠,人也越來越多。悶油瓶他們算是一個主幹,離他們血緣越近的就越是活得長久。很多血緣太遠的可能和普通人也沒有什麽多大的差別。

我突然想到初次見到他的場景,隔了這麽多年頭,卻依舊歷歷在目。但那時候,我掰著腳趾頭也不會想到我們居然會有這樣多年說不清楚的牽扯。當今的皇上追求長生不老,不知道從哪裏挖掘到了張家族人的秘密,知道他們有不死的寶血和長生不老的秘方,於是派人去追查。我的爺爺吳中,正是領了皇命去追查這件事情的主要人物。悶油瓶的父親是他們族的這一任族長,族長的頭銜都是張起靈,而真名不知。他因為娶了一個藏族的姑娘,所以和族內起了非常大的矛盾,就帶著他當時還懷著悶油瓶的老婆離開了族人。

皇帝很快就查到了張家族人那裏,直接派了兵去圍剿。但是主要血脈其實只有二十二支,包括了悶油瓶和他的父親。餘下來的二十個人,跑去了烏斯藏。據說,那邊有他們使命當中真正要守護的秘密。皇帝殺了這麽多人,卻沒有得到任何便宜,肯定不會就此罷休。所以他們要馬不停蹄地趕去,將他們最需要守護住的東西給看好。他說,他原先並不知道為什麽他們要住得那麽隱蔽,他一直都以為是他的父親娶了一個不被族人認可的妻子,所以他們要一直生活在躲藏之中。後來是因為我的出現,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在躲殺身之禍。

而就是我,把殺身之禍還是最後帶到了他們家裏。我後來一直想,我那天偶然的落水或許根本就不是意外,那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引蛇出洞。我問悶油瓶,假如在救我之前他就知道真相的話,還會不會救我。他說,他當時並不知道我是誰,也不可能會提前預知到這些。其實我也猜到了答案,雖然他沒明說,但是沒人會用全家人的性命來換我一個人的命的。假如我早知道是這樣,我一定自己把自己先淹死。

而我爺爺終於找到了他們。他們撤走得非常快,他父親在把我丟在隔了吳府大門三條街的地方就跑了,回去之後帶著悶油瓶和他的老婆直奔烏斯藏。爺爺卻一路追到了烏斯藏。奉命行事四個字,不是兒戲,皇帝交代的事情不能允許有無疾而終的結果,要麽就是有成果,要麽就是你以死告訴他事情沒有辦成,否則早晚都是提頭來見。

可是張家族人卻死都不肯退讓,他們在白雪之上,閃身鉆進了一處洞穴,點了大火,燒死在了裏面。到了最後一步,悶油瓶的父親顧慮到要為張家保留血脈,所以提出了一筆交易。交易就是,他跟著我爺爺走,而要留下悶油瓶,保他的命。悶油瓶已經是他們張家主幹上的最後一支血脈了。

我爺爺點頭答應。這事情原本牽扯不上我,但是我爺爺最後卻對他說:“還必須要補上一條才能作數。如果將來有需要,你一定要讓你的兒子去救我孫子吳邪。假如你們答應,那我今天就和你做了這樁交易。”

而我並不知道原因,悶油瓶也沒有再說。

我們將棺材留在了那個山洞裏。他帶我穿越雪線,下了山。說完這些之後,他就走了。他走得毫無動靜,從那之後,我沒有再見到他。我沒有寄望於見到他,他只是答應了我爺爺在我要死的時候來救我一把,沒說要一直跟在我邊上。我帶著心虛恨著我爺爺。他竟然是滅了悶油瓶全家的人,我怎麽都想不到,他這樣一個素來都溫和平靜的人,竟然還是狠心害死了他們全家。但他畢竟還是我爺爺,可能他的棺材得不到安葬也是他天生要得到的報應和懲罰吧。可想到他那最後一條附加的要求,依舊心酸不已。我也沒有能再去把他的棺材找出來埋葬掉,因為我一回來,就被皇帝派人來軟禁了。我一被軟禁就後悔,既然從死亡邊緣逃出來,就應該繼續逃命的,結果自己又走進了虎口。我被軟禁在自家的府中,他們很有人性地沒把我扔進天牢,因為害怕條件不好會搞得我自殺或者被活活折磨死。皇帝十分肯定,我一定知道關於長生不老的秘密,他日夜派人來盤查我,軟硬兼施,勢必要問出個究竟來。而這些人口中都不停地提到棺材。有一日又有人來查問,他還沒問就已經沒什麽耐心了:

“棺材在哪裏!”

“不知道!”

“棺材裏有什麽!”

“屍體。”

他狠狠地用劍鞘把我揍了一頓,唾沫星子橫飛地對我吼道:“看你能瀟灑到什麽時候!”說完就揚長而去。我趴在地上喘氣,半天沒能爬得起來。從那之後,我真正開始懷疑起那棺材來,難道爺爺的棺材裏面真的藏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被一關就是五年。我一直在院子裏,看日出日落,五年,我從來不曾走出這裏半步。我想過很多次死,但都說自殺的人,連投胎的資格都沒有,我就把那念頭又壓下去,繼續等著哪天皇帝親自來砍我的頭。

聖旨終於下來了,皇帝終於沒有耐心再繼續和我糾纏了。派了人過來,把家裏都十分幹凈利落地搜索了一遍,順帶搬走了幾乎所有的東西,現在四壁徒然的淒涼慘景,看起來倒是真有幾分天牢的感覺了。

皇帝的親信太監,親自跑了過來,捏著蘭花指端著一把刀,將它架在我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把我脖子上的毛細血管都冷得縮了進去。我沒有任何感覺,反正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用妖孽的聲音對我說:“吳老頭莫名其妙地死了,騙誰啊!那時候帶回來的張家的人呢他肯定是自己貪圖長生,直接把帶回來的人給私吞了。皇上說了,你只要肯把你爺爺交出來,或者把他藏在棺材裏的東西交出來,就可以繞你不死。你看你這麽年輕,為了你爺爺一己私心居然就要欺君掉腦袋,這秤桿子你自己掂量掂量,倒是真劃算嗎”他一陣陰笑。

我心說,我個死太監,砍就砍了,哪裏來這麽多廢話。於是義憤填膺地對他說:“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說的是實話。當時爺爺出去了之後就很久都沒有回來,最後回來之後沒兩天就死了。我根本就沒有在那期間見到過悶油瓶的老子,他有沒有殺人,取了血獨吞,又或者藏了什麽東西在他的棺材裏,我哪裏可能知道。

“我告訴你,你爺爺肯定沒有死,他連你都騙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楞了一下,不知道是他的聲音讓我產生了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是這句話嚇到我了。

但我最後還是只輕蔑地“哼”了一聲。我也沒有欺君,就算真是那樣,那放棺材的洞,本來就是黑燈瞎火的時候悶油瓶帶我去的,我根本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

他們終於失去了耐心,打算真正把我砍了。

生與死原本也就是一線之隔,我覺得爺爺的那場交易做得並不算公平。一命原本只能換一命,那第二個被要求同樣去換的命必定會成為多出來的部分,早晚還是要交付出去的。所以,我的死,都是命中註定好的,只是被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偷著多活了幾年。

我本該死在十歲那年的河水裏,或者死在二十歲那年的雪山上。能被保留全屍的死法都被我錯過了,只能等到我二十五歲這年,要死在斷頭臺上。

我低著頭,聽見儈子手端起酒碗的聲音,聽見他朝著自己的刀噴酒的聲音。我覺得我脖子後面涼颼颼的,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掉腦袋之前的預感,那風陰陰涼涼,也不知道是來自於天然,還是鬼門關。

我挺了挺腰板,死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並不可怕。

結果我的腦袋還是沒能掉。最後一次我睜眼的時候,突然看到一束黑影從我面前一晃而過,而後我就聽見了儈子手的慘叫聲。有人把我從地上直接提了起來,氣力極大,我撩開遮擋面部的頭發,就看到了悶油瓶的臉。

我又記起了他的那句“我承諾過”,果真是信守承諾。他總出現在我一只腳即將跨進鬼門關的那一刻鐘,不早也不晚。

但是這次他的算盤打漏了珠子。我是重要犯人,那陰不陰陽不陽的死太監,我看到他翹著小指聲音尖厲地叫了聲:“放箭!”

他帶著我跳了起來,越過圍墻,他揮刀擋去了像雨一般沖我們砸來的飛箭。

就在我們快要逃離的關鍵時刻,他帶我從圍墻上向下跳,我突然感覺胸口一熱,低頭一看,長箭估計是直接穿心了。有熱乎乎的液體從身體裏面很急迫地往上湧。

“吳邪——!”他的聲音飄在風中,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他叫我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