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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未遇好景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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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未遇好景降臨

湯於彗不敢相信,自己來甘孜好幾個月了,行李竟然也沒有增加幾件。

他不記得關於離開北京那班飛機的任何細節,卻把自己離開的航班號碼背了下來。

住了好幾個月,屬於湯於彗的客房儼然像一個他自己的臥室,櫃子上面擺滿了各種零零碎碎的東西——湯於彗從河裏撿來的石頭、康赭用草莖給他編的手環、康母親手給他織的圍巾,上面繡著格桑花……

湯於彗的視線轉到一個銹掉的鈴鐺上時一頓,暗暗出神。

這是在一個下午他陪康赭去放羊的時候康赭從“康巴小王子”的脖子上取下來的。

小王子不愧是阿赭最喜歡的小羊,鈴鐺很幹凈,應該是經常清洗,一點羊身上的腥膻味也沒有沾到。

湯於彗對它的聲音特別熟悉,因為他記得後來這個鈴鐺被系在他的腳踝上,隨著康赭的動作發出叮叮的響聲,如果康赭頂得急了,叮鈴聲變得急促,康赭就會撐在他身上,眼睛裏聚簇一團光,不怎麽好意地看著他笑。

湯於彗把鈴鐺攏到掌心,輕輕地閉了閉眼。

明天就要走了,但他收拾東西卻還是慢吞吞的。

到晚飯時間,康赭看他還沒有下來,就來房間裏叫他,“還沒收拾好嗎?”

每當晚餐加上“最後一頓”的限定時,就會具有讓人傷心的儀式感。因為湯於彗的飛機是明天上午,所以他一開始就不太想去吃這頓飯。

他怕自己又哭得一塌糊塗,可他最近哭得實在是太多了。

“我還要等一會兒,你讓叔叔阿姨給我隨便留點什麽就行,你們先吃吧,我收拾完了再下去。”

沒叫動人,康赭卻也沒離開,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蹲了下來,隔著一個行李箱問湯於彗:“需要幫忙嗎?”

湯於彗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麽說話的力氣,只簡短地道:“不用。”

康赭還是沒離開,他把一頂帽子從湯於彗仔細收疊的行李箱中拿了出來,放在手裏捏了捏,“這個我拿走了。”

那正是他在康定縣城的超市裏買下的、送給湯於彗的那一頂帽子。

湯於彗楞楞地道:“你不是送給我了嗎?”

康赭道:“嗯,可是現在我要拿走了。”

說不清楚為什麽,就因為一頂做工粗糙,甚至並不是太好看的帽子,湯於彗一瞬間心裏痛得發麻。

因為這是自己在那個金山夕照的下午,清晰又狼狽地把自己剖開給康赭看之後,康赭送給他、陪伴他的東西。

現在他卻要收回了。

湯於彗不回答,悶悶地蹲在行李箱前疊衣服,康赭也不說話,只是一言不發地靜靜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湯於彗突然像洩氣一樣地道:“嗯,你拿走吧。”

“謝謝。”康赭道。

他站起來,揉了揉湯於彗的頭發,“在廚房給你留一點吃的東西,收拾完了早點休息,我明天送你。”

說完他正要離開,衣角卻被輕輕地拽住了。

康赭的腳步很輕地一頓,繼而面色平靜地轉過來,淡淡地道:“怎麽了?”

湯於彗抿著嘴,眼神避開康赭的臉,垂著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的指腹撚了撚被拽住的衣角,靜了很久才道:“我可以帶走那件羽絨服嗎?”

房間裏一下變得很靜了,仿佛空氣的流動都清晰可聞。

康赭輕微地怔了一下,沒想到他要說這個。

他往後退了一步,被湯於彗拽住的衣角從他手指間滑出。康赭站在一個不近不遠的地方,對湯於彗笑了笑,“可以啊。”

“謝謝你,阿赭。”湯於彗也擡起頭,看著他笑了。

康赭別過視線,很快地離開了房間。

最後一個獨處的時間裏,湯於彗沒有要擁抱,沒有要親吻,甚至沒有要更貼近的、只能被他和康赭共享的親密,因為他知道這些都不是永遠的。

就像一臺陪著他成長的販賣機,他用感情換來投進去的硬幣,如果機器裏空空的、只剩最後一瓶孤孤單單的飲料,那麽他希望它能留在那裏,不至於看上去那麽寂寞。

湯於彗一夜都沒有睡著,倒不是多麽的大悲大慟,只是他心裏有一個地老天荒的沙漏,安安靜靜地一滴滴漏在一片無光的大海裏。

湯於彗想起很多電影和書本裏的場景,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悵然問道,人們該以什麽樣的姿態和愛的人告別。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湯於彗感覺自己好像幾乎沒有睡著,只有那個問題始終在他腦海裏環繞。他從床上坐起來,天窗剛好漏下來一段細細的塵光,湯於彗揉了揉眼睛。

康定賜給了他最大恩厚的晴天,離開的這一日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湯於彗對著飄到天窗一角的一片雲無聲地笑了笑。

康赭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外套,幫他把箱子拎到了樓下,又幫他綁上了摩托車,就和第一天的時候一模一樣。

湯於彗去大廳裏和康父康母一一告別,他雙手合十對他們微微鞠躬,用上了自己最大的誠意在心裏道:阿姨說我有佛緣,如果真的有的話,希望佛能聽我的祈願,把這緣都結到他們一家人身上,讓他們永遠幸福、健康。

去機場的有四十八公裏,湯於彗放空地看著國道在他身後掠過千裏一途的漂亮風光,回頭望見青山在他背後倒退,像是無聲的送別。

他收緊了摟在康赭腰上的手,把臉貼在他的背後,想象血液在冰山裏循環的聲音。

湯於彗用臉頰輕輕地蹭了蹭,用盡了去幸福的力氣記住這股寒流一樣的幻覺。他焐不熱,但希望自己這麽這麽喜歡的人能和冰川一樣堅硬、自由。

路途再遠也有到達的時候,他們來得並不算早,湯於彗已經應該進機場了。

康赭幫他把箱子拎了下來,但自己仍然坐在摩托車上,兩腿撐著地,看樣子是不打算送他進去了。

湯於彗不知道自己現在笑起來會不會是一副亂七八糟的樣子,但他還是努力地咧開了嘴角。

康赭沈默地註視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聲音沈沈的,“走吧。”

湯於彗想開口,但剛說了一個“好”就帶上了哭腔,他只能用力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對康赭點了點頭。

康赭對他擺了擺手,湯於彗剛剛狠心地轉過頭,走了一步就被康赭叫住,“等一下。”

湯於彗轉過頭來,已經滿眼都是淚水,呈在玻璃一樣的眼睛裏,睫毛一眨就要掉下來。

康赭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了那頂在他們中間輾轉來輾轉去的帽子,沈沈地叫了一聲:“湯於彗。”

即使已經隔了這麽久,當康赭認真地叫他的名字的時候,即使在這樣永別的場合,也會讓湯於彗的心規律又穩定地悸動。

湯於彗拼命地忍住眼淚,沒有讓它掉下來。他往前走了一步,康赭把帽子扣在了他的頭上,又輕輕地叫他:“湯湯。”

康赭的聲音仿佛耳語一樣,很輕,像一陣風一樣掠過,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還給你了。”

說完,康赭就擰了擰摩托車的發動機,沒有再看湯於彗,騎上公路愈漸愈遠。

湯於彗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它們肆虐地流在臉上,滑過下巴砸在公路上,成為這萬千溝壑之間並不格外動人的一部分,他聽見康赭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傳來,混雜很多聲響,像是風的脈搏,在經幡的飛揚裏永恒地跳動。

湯於彗一邊哭一邊拉著箱子,直到走進那個他曾經在那裏吐得一塌糊塗的洗手間洗了一遍臉才平靜下來。他找到一個藏族的工作人員重覆了一遍剛才康赭的話,很輕地問他是什麽意思。

藏族小哥帶著笑意看他,“是來送你的朋友說的嗎?這是我們一句很普通的祝福話。”

湯於彗慢慢地問道:“是什麽意思。”

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在機場哄雜的登機提示音中,藏族小哥用熱情又友好的聲音對湯於彗重覆道:“他說再見。”

“還有祝你幸福、健康。”

作者有話說:

有的地方,小夥子如果看中了姑娘,願結終身之好,他就會搶走姑娘的帽子。幾天之後,小夥子會來還帽子,如果姑娘愉快接回,說明她也愛上了這位小夥,否則,姑娘就不要自己的帽子了。——摘自《中國婚俗》藏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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