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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常語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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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常語黯淡

康赭他們籌備的節日,是康定每年四月八的轉山節。

藏漢民族雜居之地很早就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農歷的四月初八日是釋迦牟尼佛的誕辰日,所有的佛教信徒在此月內做善事一件,頌佛一聲,可得十萬倍之功德。

每年到了這一天,甘孜藏區遠近的群眾都會穿著民族服裝,匯集到跑馬山上和折多河畔。

人們先到寺廟裏燃香祈禱,焚燒紙錢,然後轉山祭神,祈求神靈保佑來年順利昌盛。

康赭告訴湯於彗,在以前,藏民每次在轉山以後,還會支起帳篷進行各種各樣的活動,各個村子還會表演藏戲,唱民間的歌謠,跳鍋莊舞、弦子舞,騎手們還會進行跑馬射箭比賽。藏族姑娘們齊齊打扮得漂亮出門,在草原上席地野餐。

湯於彗想象了一下,就感覺十分神往,雖然被康赭潑冷水說現在早就不覆從前的傳統,更像是一個圍著游客轉的旅游節日了,但他仍然十分期待,數著日子盼望四月八的到來。

他想讓康赭帶他去縣城參加節日慶典,但是康赭顯然想要拒絕的樣子。

他建議湯於彗自己坐車去,並提到每年的轉山節都有很多游客去湊熱鬧。

沒有康赭作陪伴狀語,湯於彗的興趣一下子就淡了很多,他有點憂郁地道:“你為什麽不去啊?”

康赭道:“因為那天確實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我走不開。”

“你有什麽重要的事嗎?”湯於彗抿了抿嘴,覺得還是很想去,於是心一橫,軟下聲音道:“想讓你陪我去啊。”

——他撒嬌其實撒得不太自然,但空氣立馬應聲變得甜膩綿密起來。

這好像是湯於彗本人的天分,他用得極少,但按理說每次都屢試不爽。

柯寧說這是他的大殺器,讓湯於彗不要隨便拿出來,煞有介事地懷疑會促成引戰。

雖然湯於彗覺得柯寧的說法是一貫的商業式浮誇讚美,不過他也能大概明白如果自己放低姿態、誠懇地提出要求,幾乎百分之百不會遭到拒絕。

有可能是世界布滿大概率的顏控,但更可能是他本人有欺騙性的純良——同樣的語言,湯於彗軟下語氣來,碳水化合物的含量仿佛就會比其他人飽和一些。他著意在言語上裹一層甜霜子彈,希望康赭能短暫地被迷惑一下。

可惜康赭好像是糖分免疫人群,他沒有任何反應地冷漠道:“應該不能。”

“好吧,”湯於彗其實知道大概會是這樣,更憂郁了,因為實在很想去,只能放低期望選擇planB。

他憂傷而沮喪地道,“那我自己搭別人的順風車去好了。”

“其實你可以不去,”康赭突然道,“鎮子上一樣有活動,只是沒有縣裏那麽大。”

湯於彗眨了眨眼,一瞬不動地看著康赭,“哦。”

康赭瞥了他一眼,淡漠地道:“去不去?”

湯於彗沈默了一會兒沒說話,突然拉近距離靠近康赭,用力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整個人掛在康赭身上,開始掀起他的衣服翻來找去。

康赭不是很客氣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扒下來,語氣平靜地道:“你幹什麽?”

湯於彗擡起頭,很嚴肅地道:“我在找糖霜的彈孔。”

“聽不懂。”康赭用單手包住湯於彗的下巴,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臉頰,“你到底去不去?”

“我不去了……”湯於彗在他掌心蹭了蹭,彎起眼角,笑得很甜的樣子,“那你們會怎麽過節啊?”

康赭放下手,簡單地道:“祭山。”

湯於彗一頓,猶疑著道:“哦……那我……可以去嗎?”

康赭伸了個懶腰,“有什麽不可以的。只要你保持應該的尊重,沒有人會在意。”

“那我想去,”湯於彗道,“我想跟著你。”

康赭嗯了一聲,擡手捏了一下他的後頸,“那你再去問問我阿爸阿媽,跟他們說一聲打個招呼。”

“那我現在就去!”湯於彗揚起聲道。

他從康赭身上起來,迅速地一溜煙跑下了樓。

康赭站在屋頂的平臺上往下看了一會兒,看見湯於彗手腳並用地和他阿爸在院子裏興奮比劃。他翻出手機打開日歷,手指不動聲色地在屏幕上敲了兩下,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上了屏。

湯於彗沒一會兒就跑了上來。“叔叔阿姨同意了!”他高興地道,“就是讓我別說是你們家的客人,這樣不太好,那我可以說我是你們家的親戚嗎?”

康赭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把湯於彗攬過來,像逗貓一樣撓了一下他的下巴,語氣輕慢地道:“那你是嗎?”

犯規了吧。

湯於彗心裏一麻,小聲地道:“……這要怎麽答啊,我推測這不是一道簡單的送命題。”

他的臉又迅速紅了,康赭摩挲了一下湯於彗的臉頰,能感受到比之前攀高了一點的熱度。

溫度計都沒這麽快的。

康赭感覺到有趣,翹起一邊嘴角,“那你叫聲阿赭哥哥聽聽?”

“不叫……”湯於彗別過臉。

他的面頰紅得幾乎艷麗,但嘴上還是很有骨氣地道,“你怎麽總這樣啊……”

“什麽樣?”康赭心情很好,很少見地有興趣提出疑問。

“嗯……就像是很會……談過很多次戀愛的樣子……”湯於彗慢吞吞地道。

空氣像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盡管很短,但是康赭很輕的一頓還是被湯於彗察覺到了。

不過他的神色很快就歸於原狀,甚至還笑了笑,對湯於彗道:“哦,我們在談戀愛嗎?”

康赭的眼角彎起和之前並無不同的弧度,但是眼神卻開始由秋轉冬,盡管笑意不變,但是那種如影隨形的模糊感又回來了——

他對著湯於彗緩緩地道:“那也沒有很多次啊,這大概是第一次。”

湯於彗本來該高興,可是迅速而龐大的失落如繭一樣地包裹住了他,他勉強地回答道:“哦,那我也是第一次。”

康赭放開了環抱著他的手臂,盯著湯於彗的臉看了一會兒,靜靜地恢覆成了湯於彗平時熟悉的、康赭的樣子——

他語氣很慢地對湯於彗道:“怎麽這樣也會不高興啊。”

沒有人說話,空氣開始變成黏著的流質,密密地填滿遲鈍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湯於彗才努力地笑了笑,“沒有啊,只是有一點驚訝,你居然沒有談過戀愛嗎?”

康赭同樣沈默了一會兒,也提了下嘴角,“不知道,反正就是這樣。你呢,在學校裏沒談過戀愛?”

湯於彗搖了搖頭,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此時已經萬分後悔自己提起,只是簡單地道:“沒有。”

康赭點了點頭,很難得地沒有放過他,“為什麽?”

湯於彗看了他的眼睛一會兒,有點疲憊地答:“因為沒有喜歡的人。”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康赭如同站在一面鏡子前,無聲地對其中呈現的自己原樣的靈魂漠然地笑了笑。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最終伸出手,把湯於彗拉進了懷裏,親了一下他的眼睛,“嗯,知道了,別不高興了,我也一樣。”

湯於彗很慢地眨了眨眼,他很想聽康赭說一次,但是卻不敢再次提到喜歡,於是很取巧地調換了一種句法:“你覺得……我有沒有哪裏,不會讓人討厭的……?”

康赭凝神思考了一會兒,他很自然地把手伸進湯於彗的外套裏,隔著最裏面的那件白t恤,像平時摸羊的背脊一樣順了一遍他的肋骨,想了想,給出一個明顯文不對題的回答:“皮膚?”

湯於彗本意完全不是這樣,但還是全身過電,轉過頭來睜大眼看著他,想要抗議,康赭卻對他露出放大的笑容,“很白,像羊奶,還一曬就紅。”

盡管並不出於自願,但湯於彗本人的身體機能就像為了應證康赭說的永遠是對的一樣,面頰迅速地就紅了起來。

湯於彗甚至有點絕望地想,皮膚薄的人真的好慘啊,臉紅到底有沒有可能是可控的?這種條件反射完全多餘且不必吧。

康赭明白湯於彗想聽什麽,但回答問題的人永遠是那麽無趣,於是他用疑問的態度換了一個答案:“眼睛?”

他低著頭,像是沈思了一會兒的樣子,帶著一點笑意地道:“很迷人?”

放棄了,湯於彗無言投降。

他垂下頭,很小聲地道:“算了,我不問了還不行嗎……”

康赭笑了,把湯於彗垂著的頭輕輕按得又低了些,吻了一下他的發頂——“皮膚,眼睛,骨骼,和心,都很好,都討人喜歡,沒有讓人討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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