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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沒有更大的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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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沒有更大的夢了

春天來了,甘孜的旅游也開始回暖。客棧裏開始陸續有了別的游客來來往往,已經過了農忙時節的康父康母也會常來店裏幫忙。

湯於彗在整個店裏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角落,那就是屋頂的露臺,在三層,康赭把鑰匙給了他。

二人世界被漸擠的人群打斷,但是湯於彗也沒太大異議,因為有了更愉悅的補償——他特別喜歡看康赭接待游客的樣子,覺得實在是每天的"made my day"。

湯於彗發現康赭處理不耐煩的方式其實特別簡單,往往就是掀一下眼皮,然後厭倦地放空視線,沒有焦點地註視著什麽,一句話也不會多說。

但康赭多看人一會兒,那些再企圖油滑的客人也會開始支吾,要麽直接在長久的沈默中放棄,要麽去找更好說話的康父康母。

另外,正如湯於彗預料的,康赭此人還可以又冷又甜,他能不動聲色地岔開背包客的徒步邀請,也能游刃有餘地應付所有漂亮小姑娘的搭訕。

有很多人都想邀請康赭,意圖多樣。但是康赭都拒絕了。

湯於彗每天都在心理建設富士山不可私有,但對於抑制雀躍好像沒什麽用。

他時常心情很好地躲在頂樓看書。康赭不忙的時候會帶他出門,忙的時候就讓湯於彗自己去拿鑰匙。

一次醒來的時候,湯於彗的臉被鍵盤壓出印子,但身上蓋了康赭那張又大又厚的紅色毯子。

積極變好的狀態即使不用過多地傳達,也能讓周圍的人感受到。

盡管沒有刻意炫耀,但是柯寧也知道了湯於彗正在談一場快樂的、遙遠的戀愛。

他雖然隱憂得焦慮到快睡不著,但他是湯於彗最好的朋友,一個不好的字也難以開口。

於是柯寧只能利用湯於彗這陣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勁兒,狠狠地給他灌了好幾桶的廉價雞湯。

雞湯是有用的。湯於彗確實覺得生活開始美好,世界在戀愛的眼光裏重新變得繽紛而擁有色彩。

他接受了柯寧重新振作的建議,突然覺得此前遭受的所有背叛、屈辱與冷遇,歸根結底也只是被他的自尊放大了傷口的小事。

湯於彗並不勉強、軟弱,也從來不淒慘可憐。

他很強大,足夠擁有重來的勇氣。

就在柯寧不怎麽走心的人工雞湯和他本身巨大的戀愛腦加持下,湯於彗恍然間感覺到了天地與蚍蜉巨大的體積差,訝異於自己竟然會被困在這樣渺小的坎坷中。

如果讓康赭來看,一定會覺得他的煩惱實在是滄海一粟。

算不上重拾信心,但湯於彗隱約理解了一種籠統的、不知所謂的偉大。他沒有更大的夢了。這沿途無論多麽崎嶇,也為他帶來了奔逐過的美好天光。

這天黃昏,湯於彗正在屋頂裹著毯子看論文,他身邊有一杯冷掉的酥油茶,是康赭臨出門前給他打的。

康赭從來不給客人打酥油茶。康父倒是會打,但平心而論,他打的其實沒有康赭好喝。

康父心善和藹,酥油茶並不貴,不過即使客人遵約提前預定,也要二十塊錢一壺。

湯於彗天天喝,倒是從來沒有被人收過錢。

康赭把客棧裏的幾只羊牽出去轉山了,他說見不到嘉瑟,但是要適當地雨露均沾。

可愛一詞湯於彗已經說得厭倦了,於是他只能就著酥油茶香,和正要出門的康赭接了一個綿長的吻。

康赭難得繾綣地吻他,湯於彗如遵循規則一樣地開始融化。

然而兩人接到一半的時候,康父突然從大廳裏走出來,走到院子裏去找東西。湯於彗不經意地一瞥嚇了一大跳,沒註意一口咬在了康赭的下唇上。

康父倒是沒看見他倆,不過康赭笑得又酷又甜,手勁倒是不小,湯於彗被狠狠地捏了一下腰。

等到康赭回來的時候,薄暮已促彤雲,湯於彗在屋頂呆了一個下午,鼻頭又被曬得發紅。

他的皮膚實在太薄太白,細小的絨毛生長在櫻紅的唇邊,實在是像一種被信仰照拂的恩賜。

康赭把羊趕緊圈裏,站在院子裏看了一會兒屋頂上落日的圓影,拿出一支煙,想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擡腳朝向樓梯口走去。

湯於彗看論文看得認真,突然被康赭從後面一把抱起。

他嚇了一跳,四肢先於大腦做出反應——他手腳並用地纏住唯一的支點,整個人一股腦地掛在了康赭的身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有心跳如發皺的鼓,跳出沈悶、巨大的響聲。

康赭卻沒有看他,只是專註地盯著湯於彗的電腦屏幕,他用一只手臂架在湯於彗的大腿下,確保他有不會掉下去的安全感。

湯於彗已經想不起漢語怎麽說了,他慌亂地組織著語言,連吐詞都變得灼燙,“你……幹什麽……”

康赭沒回答他,專心地把頁面裏的最後兩行看完了,然後才轉過來對著湯於彗笑了笑,“看不懂。”

那個笑容轉瞬即逝,卻讓湯於彗在這個時間點上所有的平行世界裏永遠失語。他心臟驟然一縮,覺得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比康赭更迷人的人了。

康赭把另一只手也騰出來,把湯於彗往上托了托。

湯於彗的重心向上攀爬,但是整個人還是聽話地掛在康赭身上,他伸出雙手攀住了康赭的脖子,把通紅的臉頰如烙鐵一樣貼在康赭的鎖骨處。

康赭道:“擡頭。”

湯於彗乖順地擡起頭,康赭親了他的眼皮一下,把他放回到椅子上,又揉了揉他的頭發,吻了他的額頭,什麽也沒說,轉身下樓了。

湯於彗看了電腦屏幕很久,頁面上的宋體小四不知所雲地安靜註視著他。

湯於彗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哭,但是剛才那種無聲巨大的幸福誠實地讓他顫抖,這幸福使湯於彗害怕,因為剛剛一瞬間,他竟然想對康赭說我愛你。

暮色把他的眼睛染紅,赤色的雲輝映天幕,湯於彗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起來燦爛又難過。直到天色變黑,四周靜謐,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屏幕上彈出了康赭的消息,“你不是一直說想放羊嗎,明天帶你去吧?”

湯於彗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回覆了一個好啊,然後慢慢地合上了電腦。

-

人們對於放牧美好的想象,大概可以追溯到很遠的時候。

這個古老而蒼涼的詞匯似乎總伴隨著草原曠遠的風,遼闊的笛聲,一切和自由有關的想象——

太陽光明正大,山峰白雲蒼狗。

湯於彗想,那是因為他的出門就是出門,在坐標間平移,乏善可陳;可是康赭的出門卻似旅人。每見他驅馬牧羊回來,總有千山萬水之感。

但是實際的放羊卻比湯於彗想象的難多了。不知道為什麽,一向不怎麽有存在感的羊群,在湯於彗這裏卻尤其叛逆,他費力地趕也趕不動,都出了汗,卻還是有老是獨自行動的山羊。湯於彗被逼無奈,最後還是要求在一旁懶懶地看著他的康赭幫忙。

果然,小羊們一被康赭驅趕,就露出了溫順的本性。康赭往東他們不敢往西,看得湯於彗莫名氣憤,暗罵實在是不爭氣。

羊群被趕到山坡上吃草,康赭就帶湯於彗到山坡的背面躺下。

他們並肩而靠,湯於彗聞到青草繁茂、枯燥的香味,落山風從他們中間靜靜地穿過,他轉過眼去看著康赭。

康赭同樣在看他,他對湯於彗笑了:“你是不是會講西班牙語?”

“嗯,”湯於彗答,“你要學嗎?”

康赭道:“我不學。我每天用藏語給你讀你的那幾冊詩,作為交換,你每天用西班牙語背一段佛經給我,怎麽樣?”

“為什麽,”湯於彗一楞,“佛能聽懂嗎?”

康赭想了想道:“聽不懂吧,我也聽不懂。”

湯於彗十分茫然,但並沒有拒絕康赭。他怎麽可能拒絕康赭,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他從沒想過那些句子能被喜歡的人念出來。

因此後來的幾天,康赭每天都帶他來山坡放羊。古樸低沈的語言確實宛若康赭朗讀的、青銅的星體。湯於彗把他聽不懂的字字句句都翻譯成那天他就在心裏默念的、愛情的語言。

湯於彗依照約定,對著佶屈聱牙的經文,艱難地在腦海裏做好幾次轉化,然後磕磕巴巴地背出來。

有一次他開了小差,康赭漫不經心地聽著他背佛經,陽光穿過雲層灑在他們的頭頂,智利的歌離他們很遠很遠,但是湯於彗悄悄地對著康赭的眼睛道:“我喜歡你是寂靜的。”

兩個人經歷完一番毫無意義的三語交流,康赭就把羊都趕回去,騎著摩托帶湯於彗去河邊玩。

他們蹲在一條小溪的分流上,湯於彗脫了襪子,兩足像雪一樣潔白。

康赭把他帶往巖角最尖刻的石群上面,讓湯於彗赤足站在那裏。

湯於彗的腳剛碰到石頭就微微地皺了皺眉,“有點疼。”

康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不知道嗎?本地的藏民有一個流行的傳統,踩這裏的石頭有助於按摩穴位,對身體很好。”

湯於彗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是嗎……?”

他聽話地站了一會兒,裸著的雙足被冰涼的小溪沖得泛白,石頭實在太尖,湯於彗擡腳一看,腳底都是被石塊硌出的紅痕。

康赭把湯於彗從河裏抱到摩托上,一邊笑一邊說對不起,是騙人的。

被騙的湯於彗滯緩地呆看著那顆作惡的虎牙,停了很久,突然身體一動,洩憤一樣地用嘴唇找到,然後用舌尖去頂它。

康赭笑得更厲害了,他合格地演示了身為一個騙子的道歉。他把雙手按在湯於彗的膝蓋上,半蹲下來,仰起頭,很長很慢地吻他。

作者有話說:

“青銅的星體”化用西班牙詩人洛爾迦詩中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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