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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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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赤色

湯於彗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逐漸黑了下來,黃昏趨向暗淡,隱約可見幾顆早亮的星綴在天幕上。

他的頭疼緩解了不少,不知道是睡夠了還是那一粒紅景天起了作用。

湯於彗花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裏,他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覺得有點熱,低頭一看,發現自己還穿著康赭的黑色羽絨服。

他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指搭在了衣服的拉扣上。

我居然就這樣睡到了天黑?連外套都沒有脫?湯於彗有點茫然。

怔了一會兒神,湯於彗起來洗了把臉,洗完之後就覺得有點餓,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早上開始就什麽都沒有吃。

他看了看外面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有點猶豫,但還是打開房間的門走下了樓。

前臺沒有人,湯於彗正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就看到後面的院子裏隱約傳來搖動的亮光。

康赭在院子裏用柴火生了一個火堆,然後坐在旁邊的一個木椅上,裹著個花紋覆雜的紅色毯子,支著個小木桌子玩游戲。

“起來了?”康赭餘光裏看到湯於彗慢吞吞地往這邊走,順口問了一句。

但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也沒有擡頭。

“嗯……”湯於彗盯了盯他花花綠綠的電腦屏幕,沒看出來這是哪款游戲。

他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請問……這附近有什麽吃飯的地方嗎?”

“嗯?”康赭放在鼠標上的手沒停,湯於彗看出來他正進行到游戲的關鍵階段,其實沒太註意聽自己說話。

但對話總是要繼續的,湯於彗有點窘迫地想,為什麽這個人總是有一種游刃有餘的居高臨下。

又是一陣湯於彗聽不懂的劈裏啪啦後,康赭好像輕微地嘖了一聲,然後一臉不太高興的樣子關掉了游戲。

他的手離開鼠標,舒展肩部的時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在旁邊圍觀了好久的湯於彗。

康赭頓了一下,然後道:“你怎麽在這裏?”

湯於彗:……

他茫然地道:“我在跟你說話啊。”

“剛才嗎?”康赭看起來比湯於彗還要無辜,“好像是感覺有人來了,但我沒細想。不好意思啊,剛剛沒有聽進去,下次再這樣你叫我就行了。”

湯於彗張了張嘴,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所以你之前在無意識地和我對話嗎?”

“不知道,”康赭又是那樣,隨意地笑了笑,“大概是吧,你剛才跟我說什麽?”

當兩個人都重新強調對話的場景時,有時其實很難恢覆之前的那種流暢感。

莫名地,湯於彗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再問一次有沒有吃東西的地方這樣的問題,感覺有點傻,像個找食的小朋友,他覺得康赭大概會覺得好笑。

他換了一種說法,用了一種更圓滑的成人的方式:“我剛剛問你,吃晚飯了嗎,要不要一起?”

視線裏,康赭翹著的嘴角擴得更深了一點,好像看穿了他一樣,帥氣的臉上呈現出一個湯於彗看不懂的、英俊而平靜的笑容。

湯於彗心裏莫名一跳,有點想往後退一步。

然後他就聽到康赭說:“我吃過了啊。”

湯於彗:……

他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該接什麽了。本來康赭無論回答什麽他都可以自然地拋出晚飯該去哪裏吃這個問題,但被這樣笑著看著,湯於彗突然就有點說不下去話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一直從康赭身上感受到的一種違和感到底是什麽了——

這個男生太傲慢了。明明長得很英俊,笑起來眼睛還會彎成月牙的樣子,露出小而尖的虎牙,一臉幹凈的陽光,看起來不難相處;但細想,康赭從頭到尾都沒有流露過友好和善意的訊號,他的笑意像一朵積雨的雲,懨懨的,爬到眼角就迅速地散了,真正的神色裏全是漫不經心的倦怠和漠然。

湯於彗決定不再把對話進行下去,他打算回去再翻翻行李箱,柯寧也許幫他準備了些吃的放在裏面。

現在已經很晚了,天黑成這個樣子,外面一盞燈也看不見,湯於彗今天坐摩托過來的時候連路都沒有看清楚,不是很想在這個兩眼一抹黑的時候像傻子一樣出去找東西吃。

他對著康赭點了點頭,也無心再寒暄了,只簡單地道:“那好吧,謝謝你今天的照顧,那我先回房間休息了,不打擾了。”

康赭淡淡地道:“不客氣,晚安。”

湯於彗回到房間後,先是喝了一口裝在背包裏的果汁墊了墊肚子,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把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行李箱拉到自己面前打開了——

箱子裏被碼得很整齊,能看出來柯寧已經盡全力把他在宿舍最厚的衣服找出來都塞進去了,還有一些常用的洗漱用品,一雙柔軟的棉拖鞋,一個他去年生日的時候柯寧在電玩城給他抓的小羊娃娃,幾本他放在桌上最常用的專業書。

湯於彗努力地在側邊的兜裏翻了翻,沒有吃的。

他嘆了一口氣,看著收拾得滿滿當當又整齊有序的箱子,甚至能想象出來柯寧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幫他疊好衣服放進去的場景,眼睛突然就泛起一股酸意,頓時就不想再翻了。

湯於彗還記得昨天晚上,柯寧下自習回來,看到自己還躺在床上發楞,悶悶地問了一句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自己好像搖了搖頭,然後柯寧就沈默了一會兒,把他的箱子從床下拉出來,一件一件地幫他理好了行李。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湯於彗拿著身份證和錢包就打算走了,柯寧頂著通紅的眼眶堵在宿舍門口,把收拾好的行李箱遞給他,還強硬地把電腦塞到湯於彗的背包裏,送他到了機場,又在登機口前把自己的灰色外套脫下來遞給了湯於彗,上前和他抱了一下。

柯寧用一種又慢又難過的語氣說:“湯湯,都會好的,早點回來,好嗎?”

北京還帶著濃重寒意的早春空氣好像還在肺裏怎麽也排遣不出去,湯於彗恍惚地想,這不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嗎?怎麽感覺已經離得這麽遠了。

算了,餓一天就餓一天吧,也不會怎麽樣,湯於彗放棄地想,明天早上再起來找吃的,雖然自己好像趕上了康定冷門得不能再冷門的淡季,但畢竟是個旅游地區,總有餐館會營業吧。

湯於彗忍著饑餓又躺倒在了床上,沒吃東西也沒有力氣收拾自己。而且他記得柯寧叮囑了好幾回讓他一定不要在來到高原後的第一天就淋浴洗澡,容易感冒生病,在海拔高地區會很嚴重,很麻煩。

可是下午剛睡了那麽久,現在簡直毫無困意,湯於彗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楞了好幾分鐘,然後無聲地笑了笑——

如果是爸媽知道了他這樣不聲不響地跑到兩千多公裏外,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但要是知道他奔波了一天,連衣服都不換地直接躺在床上,大概會好幾天不跟他說話吧。

對了……衣服……湯於彗這才發現自己剛剛想著把羽絨服脫下來還給康赭的,居然餓忘了……

他猶豫了一下,掙紮了一會兒,然後就很坦然地就放任自流了。他實在不想再爬起來下一次樓了。

算了,剛剛康赭明明看見了也沒管他要,湯於彗想。

好冷啊,明天再說吧。

就在湯於彗與天花板又幹瞪眼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後,敲門聲突然響了。

康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不會又睡了吧?”

湯於彗楞了一下,盡管很清醒,但他瞪天花板瞪得眼睛酸疼,躺在床上沒動。

但過了一會兒都沒有聽見腳步離開的聲音,湯於彗只能莫名其妙地爬起來給康赭開門。

在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後,湯於彗才意識到現在房間內的溫度有多低,而自己裹在羽絨服內,竟然也懶得蓋上被子,好像都沒察覺到晚上降溫得有多厲害。

門被吱呀一聲拉開,湯於彗看著站在門外的康赭,一下子楞住了。

康赭一手托著餐盤,上面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面,另一只手撐在門框上,一臉平靜,“你再讓我多吹一分鐘的風,我就真的懶得管了。”

湯於彗迅速地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康赭一臉自然地走進他的房間,

“跟人求助很難嗎?”康赭把餐盤放在了桌子上,轉過身來,平靜地看著湯於彗:“好意思發出邀請,為什麽不好意思問一個問題?”

湯於彗張著嘴,說不出來話來。

“我也不是很會照顧人,所以有很多事情你要直說。否則以後就算我看出來了,也許我也會覺得你本人並不想接受幫助。”康赭平平淡淡地道。

“對不……”湯於彗下意識地想要道歉。

“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康赭和緩地打斷了他,想了想後道,“我好像管得有點多了,其實不是指責你,只是相處這麽久,希望能夠盡力地保持愉快。”

“好的。”湯於彗答道,但實際在想,你這番話說得這麽涼薄,一點也不像要好好相處的樣子啊。

“那就好。”康赭道。

他終於把註意力收了回來,環顧了湯於彗的房間一圈,道:“這麽冷,怎麽不開電暖?”

湯於彗茫然道:“哪裏有電暖?”

康赭一言不發地把一個放在電視櫃旁邊由一排白色瓷管組成的電器拉到湯於彗面前,安靜了一會兒後說:“會插電吧?”

湯於彗沈默著不說話,他這會兒才發現這個東西和暖氣居然真的是長得一模一樣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以為它是房間裏的一排裝飾物。

“你就這樣睡一晚上,明天起來一定會發燒。”康赭道。

“不好意思,謝謝你。”湯於彗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康赭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道:“可能有點冒昧,但還是問一下,你是來這做什麽的?”

湯於彗一楞,並不是因為這話裏的唐突,而是因為康赭冷淡平和的語氣——

他好像原本真的並不感興趣,只是被湯於彗的生活技能表現點亮了一點新奇的求知欲,但是這種好奇帶著拒絕的味道,只不過是一種禮貌的提問。

湯於彗在原地想了好一會兒,從一堆狼狽難堪的理由裏選了一個不那麽難聽的,慢吞吞地道:“離家出走?”

他說出來的一瞬就後悔了,好幼稚,這居然是不那麽難聽的理由?

康赭聽完挑了挑眉,伸出手道:“身份證再看一下。”

湯於彗想也沒想,真的去背包裏認真找出來乖乖遞給他了。

康赭對著證件看了一會兒,又比對了一下真人,然後翹起一邊嘴角道:“有可能。”

湯於彗無言以對。

康赭把身份證遞還給他:“不過確實比我小了兩歲,按理說你應該叫我哥。”

湯於彗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來話,康赭就淡淡地續上前面的話:“不過還是算了。如果叫不慣名字的話,叫我阿赭也可以,在這裏大家都這樣叫。”

湯於彗再次無言以對,這次竟然生出了一絲淡然的平靜,感覺自己都快要習慣康赭的說話方式了。

在走之前,康赭幫湯於彗把電暖的插頭插上了,好像真的有點擔心他半夜凍死。

另外還把放在抽屜裏的驅蚊器也順便拿了出來,幫湯於彗插在了床頭前。

“面你趁熱吃了吧,碗筷放在那裏就行,明天順便帶下來。”康赭幫他調了調溫度後站了起來:“不過今天是例外,我不管你飯,給錢也不管,平時你要自己吃。明天早上先帶你去吃早餐,後面你可以自己在鎮子上轉一轉,先記個路,營業的館子好像還有幾家,客棧也有廚房,不過你要用的話要提前跟我說。”

想了想,康赭又補充道:“另外明天你要自己洗碗。”

湯於彗點了點頭,盡力沖康赭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友好笑容:“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說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用手摩挲了一下身上的黑色羽絨服,猶疑著道:“外套……”

“你穿著吧,我看你一件厚衣服也沒帶。”康赭頓了一下,然後短促地笑了,“嗯,現在是真情實感地相信你是離家出走了。”

湯於彗沈默,懷疑康赭在內涵他,又無法反駁。

“你要去市裏買點東西也行,你的行李太少了,”康赭想了想,“不過康定也就是個小縣城,買不到什麽好的,但你想去的話下次可以送你。”

湯於彗點了點頭,更加鄭重地又道了一次謝:“嗯,麻煩你了,謝謝你。”

康赭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個人真是從一而終地用一種禮貌的純真客氣著啊,連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說什麽了。

“那你早點休息吧,明天叫你吃早飯。”

湯於彗說好的。

康赭剛退出去打算離開,又聽到後面傳來細小而猶豫的聲音——

“嗯……不好意思,就還是想問一下,”湯於彗踟躕著道,“你的名字是哪一個zhe啊?”

康赭頓了頓,第一反應竟然是有一種好笑的無奈。

他冷淡地想,問這個幹嘛?萍水相逢的人,還要做朋友嗎?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下:“赤色的那個赭,赤、者,紅土的顏色。”

康赭下樓離開後,湯於彗把手機拿出來,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沒把備註改了,莫名其妙地保留了那個很好笑的昵稱。

他對著桌上的面碗發了一小會兒呆,然後才端起來,慢吞吞地把它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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