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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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他不記得他們的點點滴滴,愛也好,恨也罷,他看著如今的葉翃昌,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但是這個陌生人並不討厭,反而對他很好,也很有趣。

於是他坐在房中看書,任由那群大鬼小鬼在外面忙活,蓋起房子和長廊,挖出水池,種上薔薇花。

這只厲鬼知道他喜歡什麽。

吃什麽菜,看什麽花,讀什麽書,喜歡什麽樣的擺件和飾物。

他安靜地在山中生活,被照顧的無微不至,寧靜又自在。

但是那只厲鬼卻整天慌得要命,不是在外面東奔西跑,就是纏在他身邊小心翼翼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

蕭皓塵問:“你堂堂一個厲鬼,能不能不要這麽委屈?”

厲鬼委屈地垂下頭:“皓塵,你若是記起那些事,或許就真的不要我了。你一個人活在山裏不安全,讓小豬回來吧。”

蕭皓塵說:“你怕我走?”

厲鬼低聲說:“皓塵,其實我知道,當初你喜歡我,是因為年紀小心思單純,才被我……被我得手。皓塵,咱們商量商量,如果你不想要我了,能不能假裝我不存在,不要天天那符咒招呼我?”

蕭皓塵漫不經心地說:“等鬼醫來了再說吧。”

鬼醫來的很快。

他是被擡著飛來的。

鬼醫雖然名叫鬼醫,卻只是自嘲不人不鬼半死不活而已,那受過這種待遇。

十六個小鬼擡著一頂陰轎,把他從逍遙谷一直擡到了天塹山,晃得他頭暈眼花連連嘔吐,半身老骨頭差點被折騰碎了,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十分可憐。

蕭皓塵急忙扶住下轎的鬼醫:“前輩小心。”

鬼醫擺擺手,拽著蕭皓塵的手腕捏了兩下,眉毛一挑:“濯情露?誰給你下的?”

蕭皓塵苦笑:“不說這件事了,前輩可有辦法幫我恢覆記憶?我曾聽說,濯情露無藥可解。”

鬼醫楞了楞,說:“你要是把葉翃昌忘了,也未必願意想起來。”

躲在暗處偷看的葉翃昌,惡狠狠地咬斷了一根樹枝。

蕭皓塵說:“前輩,如何選擇是一回事,可我不願渾渾噩噩過完這一生。”

鬼醫拿手帕擦擦嘴,說:“我有點想吐,給我拿杯水。”

一只小鬼立刻乖巧地遞上了清水。

鬼醫喝了口清水,說:“世上哪有什麽無藥可解的毒?所謂無藥可解,都是毒師喊出來唬人的。你讓那只鬼現形,我有事囑咐他做。”

葉翃昌立刻現形,陰森森地看著鬼醫,幽幽道:“做什麽……”

鬼醫說:“紙筆。”

小鬼立刻把紙筆乖乖奉上。

鬼醫寫了個方子,說:“去把這些藥找來,一樣不可少。”

蕭皓塵說:“前輩,我還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鬼醫問:“何事?”

蕭皓塵沈默了一會兒,說:“衛寄風被鬼火所傷,容顏盡毀,若您有辦法,能不能幫他一回?”

濯情露雖非無藥可解,卻有個極其漫長的過程。

三個月之內,蕭皓塵會一點一點慢慢想起過去的事,卻也有如重生一般,從年少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慢慢恢覆。

在此之前,他對明天的所有事情一無所知。

鬼醫還有事,不便相陪,於是他問蕭皓塵:“那只厲鬼,你能信任嗎?”

蕭皓塵玩笑道:“我前塵盡忘,怎麽知道他能不能信任。”

鬼醫說:“若是旁觀者看,我覺得你信他也無妨。但是記憶重塑的過程其實痛苦至極,你不知道後來的事,也無法驅逐當年的痛楚,若無可信之人在身旁,很多人會死在茫然不知前路的崩潰中。你如果不信葉翃昌,我就帶你回逍遙谷。”

葉翃昌鬼鬼祟祟地倒掛在樹上,偷看屋裏的動靜。

蕭皓塵擡頭看了那只厲鬼一眼,那張鬼臉還能看出他生前英俊的樣子,蕭皓塵嘆了口氣,說:“就他吧。”

鬼醫說:“從明日開始,你每日飲一副藥,要飲足九十九天。有什麽事,先自己寫下來。”

十六個小鬼擡著轎子送走了鬼醫。

蕭皓塵鋪開紙張。

葉翃昌鬼鬼祟祟地飄進來,低頭研磨潤筆。

蕭皓塵沒有說話,坐下開始寫一封給自己的信。

無需說太多,只要告訴即將忘記一切的自己,熬過九十九日,一切便清明通透。

在此之前,信任葉翃昌。

一副藥飲下,蕭皓塵昏睡了整整七個時辰。

葉翃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守在床邊,焦慮不安地等蕭皓塵醒來。

第一天醒來的蕭皓塵,只記起了十四歲的國子監。

他還是相國府的小公子,天真稚氣,睜眼看到自己身處深山老林,差點嚇瘋了。

葉翃昌急忙盡量讓自己劃成人形,讓蕭皓塵看見他的臉:“皓塵!皓塵!是我,是我!”

十四歲的蕭皓塵呆滯地看著葉翃昌:“你……你怎麽這麽大了……”

葉翃昌小心翼翼地擁著蕭皓塵,說:“你別怕,別怕,過去很多年了,你別怕……”

十四歲的蕭皓塵費了好大功夫,才相信自己已過半生的事實。

他看著那張紙,喃喃道:“那你……你怎麽變成鬼了?是太子府,還是昭王府?你……你告訴我,我讓父親為你報仇。”

葉翃昌心中回響著空蕩的風聲,他看著皓塵幹凈如清空碧洗的眼睛,陳舊的痛苦和愧疚再次湧上心頭。

他沙啞著聲音說:“抱歉……”

十四歲的蕭皓塵茫然不懂:“到底怎麽了”

葉翃昌咬著牙,一身鬼氣激蕩,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說。

還好,年少的蕭皓塵天性活潑好動,擡眼看見窗外的薔薇,便歡喜地驚呼一聲:“薔薇!快,我要最紅的那朵薔薇,小七,你去給我折來好不好。”

葉翃昌給蕭皓塵折了很多薔薇。

蕭皓塵在月下練劍,小鬼們就在上空成群結隊地灑下落花。

十四歲的蕭皓塵稚氣未脫,鋒芒畢露,愛得坦蕩又純粹。

他尚不知往後的事,撲進了葉翃昌懷裏,開心地喊:“小七,你真厲害。”

葉翃昌小心翼翼地抱著蕭皓塵,在花下相擁。

蕭皓塵躺在葉翃昌懷裏,滿足地喃喃道:“小七,沒想到時過境遷,你沒做成人君,反倒成了鬼王。其實做鬼王好像更好,驅使百鬼,自在逍遙,只要防著道士就好了。做人君可就累了,你看看你父皇,這輩子勞心勞力,又落得個什麽好。妃嬪都怨他薄情狠毒,皇子們都恨他不是人間父親。小七,你要是做鬼王做的開心,就不要再去爭皇位了,好不好?”

葉翃昌緊緊抱著蕭皓塵,貪戀地珍惜著每一剎那的溫存時光。

皓塵……皓塵從一開始,就不願他做皇上。

可他想做,他要皇位。

於是皓塵毫不猶豫地陪他入了深宮。

從此之後十年,皆是苦楚日月。

他虧欠皓塵太多了。

愛意,權勢,時光,生死。

皓塵一心愛他,他卻直到皓塵飲下隔世花,才明白自己這一生,回應給皓塵的愛意,有多微小可悲。

天快要亮了,喝下解藥的蕭皓塵很快就會再次陷入昏睡中,等到醒來,就是另一番歲月磋磨。

蕭皓塵困了,慢慢閉上眼睛。

葉翃昌緊緊抱著那具溫熱的身體,厲鬼無淚,痛在七魂。

他在無人聽見的天地間低喃:“我不爭皇位了……皓塵……我再也不爭皇位了……我只要你……生生世世……我都只要你……”

第二天醒來的蕭皓塵,已是大婚第二年的冬天。

他費了一點時間看懂自己留下的信之後,就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看兵法。

他已不再是個活潑無憂的少年。

為天子正妻,諸事繁雜惱人,父親又天天明裏暗裏指點,要他攥緊權柄,要他提拔蕭系臣子。

蕭皓塵還沒明白自己的皇帝夫君為什麽變成了鬼,於是他趴在床上戳戳那只鬼,小聲問:“小七,我父親後來是不是造反成功,把你殺了?”

葉翃昌心驚膽戰,生怕蕭皓塵現在就提起那件事。

他說:“不……不是……”

蕭皓塵嘆了口氣,說:“你真笨。不過也是,我一直在勸父親好好做純臣,從小他就最心疼我,是勸他,他肯定要放在心上的。那你和我說說,是誰造反把你殺了?”

葉翃昌說不出話來。

就是這年冬天,太醫密報蟠龍殿,說皇後有了身孕。

那時葉翃昌在朝中既無兵權又無近臣,擔心皇後生下嫡子,會讓蕭家抓住機會殺掉他這個不聽話的棋子,另立新君。

他和蕭相國,都在算計。

蕭相國算計著嫡長子降生之後立刻讓他暴斃。

他算計著必須要壓下相國一系的野心。

只有蕭皓塵什麽都不知道,他對自己的親人和夫君都懷揣著最柔軟的愛意。

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根本沒有聽他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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