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關燈
開陰間的人積德行善,卻從未再問過半句那人過得如何。

打破陰牢是大罪,那位本就罪孽深重的皇上,下場必然會痛苦萬分。

蕭皓塵對自己說,別心疼他,他不值得你再傷心。

這話說多了,好像自己也信了。

小豬小心翼翼地說:“爹爹……”

蕭皓塵說:“無事,想起些舊人了。”

小豬慢慢抱住蕭皓塵的胳膊,把自己珍藏的玉佩系在了蕭皓塵腰上,低聲說:“爹爹,我們回京城吧,你喜歡薔薇,這裏開不好。”

蕭皓塵輕輕搖頭:“爹爹不願回去,你想去京城看看嗎?”

小豬紅著眼眶點點頭。

他仍記得年幼時和那位叔叔的約定,雖然爹爹從未告訴過他,那位叔叔是誰,可他猜得到的。

他從小就聰明過人,他猜得到那是誰。

蕭皓塵說:“等你再大一點,爹爹帶你回京看薔薇,但是你要答應爹爹,不要長留京中。那個地方,會吃人。”

小豬已經有些懂事了,卻也不太懂,他小心翼翼地握著蕭皓塵的指尖:“爹爹,你……娶了安叔叔吧。”

飄在薔薇花上的亡魂驚恐地瞪大眼睛。

小豬說:“你總是一個人,才會一直念著過去放不下。安叔叔雖然脾氣討厭了點,但至少還是個人。”

亡魂氣呼呼地圍著親兒子轉了一圈,有心要踢小豬的屁股,又怕真的讓孩子病了,只能咬牙切齒地飄了一圈,卷起漫天飛花,飄飄揚揚地撒了皓塵一身,以此宣告主權。

蕭皓塵未曾察覺花中的異樣,只是摸摸兒子的頭,沈默著去亭中飲了一壺酒。

小豬說:“爹爹……”

蕭皓塵擺手:“去看兵書吧。”

小豬不情不願地走了。

蕭皓塵在亭中獨飲,怔怔地看著那片絢麗至極的薔薇花。

一縷香風撫過發鬢,蕭皓塵低喃:“是你?”

亡魂驚慌失措地躲進了桌子底下,不敢再胡來。

蕭皓塵慢慢喝著酒,說:“葉翃昌,我是入過黃泉的人,看得到鬼魂,也認得出你。”

亡魂蹲在桌子底下,悶聲說:“有人告訴我,隔世花不止是劇毒,也是詛咒,若我再見到你,你還會遭遇不測。”

蕭皓塵說:“然後呢?”

亡魂小聲說:“判官說,你給我積了福德,允我來人間看你一會兒。”

蕭皓塵說:“葉翃昌,你已不是皇上了,我也不是你的皇後。你這樣,還有什麽意思?”

亡魂委屈巴巴:“我就是來看看……看看你……你和安明慎……”

蕭皓塵嗤笑一聲:“我和安明慎要成親,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亡魂不敢有不滿意,他就是委屈得說不出口。

蕭皓塵說:“我給你積福德,是想幫你早日脫離陰牢刑罰,好好投胎做人,不是讓你這樣浪費著玩的。”

亡魂蹲在桌子下面數著風吹落的花瓣,一瓣,兩瓣,三瓣,四瓣……

蕭皓塵踢了踢蹲在桌子下的亡魂:“葉翃昌。”

亡魂悶悶地“嗯”了一聲。

蕭皓塵說:“滾。”

亡魂偷偷繞在了蕭皓塵身後,飄來飄去不肯走。

蕭皓塵深吸一口氣,說:“滾回你的陰牢裏待著,早點投胎,你和我,早就沒有以後了。”

亡魂說:“我再看你一眼就……”

蕭皓塵燒了張符紙按在酒中,猛地回手潑在了亡魂身上。

亡魂慘叫一聲,被重重地打回了陰曹之下,狼狽地跌入了忘川河中。

亡魂一入忘川,便被河水侵蝕分離,差點就此灰飛煙滅。

還好判官及時出現,把他從河中拎出來,皺眉:“你不認路嗎?怎麽還能掉進河裏?”

皇上有苦說不出。

判官說:“時辰到了,過去剝皮。”

皇上深吸一口氣,忍著五臟六腑的絞痛,氣勢洶洶地沖到了奈何橋邊,就地一趟,閉著眼睛等孟婆給他剝皮。

孟婆幸災樂禍:“你何苦呢?若是乖乖呆著,過上三五百年,這刑罰總能到頭,你也能去投胎。人家又不待見你,你過去找揍幹嘛?”

皇上呲牙咧嘴地忍著痛,低聲說:“我樂意。”

孟婆說:“你就不想想,要是你把蕭皓塵惹急了,他再也不肯為你積德,你可就真的要千秋萬載地在這兒抽筋剝皮當湯底了。”

皇上沈默了一會兒,低喃:“皓塵……皓塵本就該為他自己而活。”

孟婆說:“那蕭皓塵要成親,你攪合什麽?”

皇上說:“安明慎此人,恃寵而驕,沒心沒肺,不會真的珍愛呵護皓塵,不配和皓塵成親。”

孟婆說:“那若是有一人,一生對蕭皓塵珍惜呵護,愛入骨髓,你就不惱了?”

皇上心裏酸的生疼,疼得翻江倒海。

他不惱,他怎麽能不惱?

哪怕……哪怕那人是仙人下凡來彌補皓塵這一生苦痛,他也覺得難過極了。

可他呲牙咧嘴地任由孟婆剝去他一身皮囊,也只能嘶啞著說一聲:“我絕不會……阻攔皓塵與那樣一個人……相伴……”

絕不阻攔。

對,絕不阻攔。

並非不痛,並非不妒,並非是他真的已放下執念心有大愛。

他只是……他只是太清楚,他早已失去了為皓塵心痛的資格。

皇上駕崩十年,戚太後與秦太後在宮中明爭暗鬥,戚秦兩派軍馬也隔著京城彼此虎視眈眈,無人再有空理會南廷軍營。

衛寄風做了真正的土皇帝,他性情越發陰冷孤僻,日夜與蕭皇後的遺物待在一處,不肯分開片刻。

直到這年春日,軍中傳言說有一戶人家竟在雲州土地上種出了大片盛放的薔薇花。

衛寄風恍惚還記得蕭皇後愛薔薇,一時興起過去賞花,隔著暖風托起的簌簌落花,如在夢中一般,見到了他魂牽夢繞的那個人。

皇上又被煮了一天。

等今日的刑罰結束,他迷迷糊糊地游蕩著來到忘川河邊,焉頭搭腦地看著河中的倒影,透過陰陽兩界,鬼鬼祟祟地偷看著皓塵的一言一行。

可這一次,他卻驚恐地看到,皓塵身邊站著一個熟人。

衛寄風。

皇上氣得往河裏扔石頭:“秦湛文你的本事呢!衛寄風行刺君王這麽大的罪名,你居然還沒還沒趁機把南廷軍營弄垮!你的本事呢!!!”

可惜衛寄風聽不見他的聲音,只是癡癡地站在薔薇花下,不敢靠近,又舍不得離開。

伸出手想要觸碰,又怕碰碎了這場夢。

蕭皓塵見到衛寄風,苦嘆一聲陰差陽錯,推開門,說:“進來吧。”

衛寄風搖搖頭:“少爺,我站在這裏看你一會兒,就好了。”

蕭皓塵閉目嘆息,說:“我已不是蕭家少爺,你也不再是相國府的家臣。”

衛寄風喃喃說:“少爺在我心中,永遠都是少爺。”

蕭皓塵說:“你若不願進來,就回去吧。”

衛寄風倉皇失措地猛地向前一步:“少爺!”

蕭皓塵嘆息:“我曾修書給你,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好好當你的南廷軍營大統領,決不可學蕭相國,再起叛逆之心。你可以不顧一切,但行刺君王的結局,無論誰死誰生,江山必生動亂,你可曾有片刻憐惜過天下蒼生。”

衛寄風低著頭,握著拳,說:“少爺說的是,衛寄風記下來。”

蕭皓塵說:“如今戚秦兩派在北方鬥得不可開交,戚無行和秦湛文都非易與之輩,你守著南方四州,也算一片樂土,不要再攪入皇室內鬥之中了。等京中塵埃落定,你專心效忠新君便是。”

衛寄風心中不甘:“少爺,您的孩子,才是本該繼承大統的嫡子!”

蕭皓塵疲憊地說:“做皇帝有什麽好?小豬天性善良,性情天真爛漫,我可舍不得讓他被那張椅子煎熬。”

衛寄風只好收斂了那些話,殷切地說:“雲州土地貧瘠,少爺何不搬到潺塬城來住?我在潺塬城種了好多杜鵑花,雖不是薔薇,卻也開的繁茂喜人,少爺可願去看一眼嗎?”

皇上飄去功德殿找判官,眼底烏青語調幽冷:“我要去人間。”

判官在忙著打算盤,算世人一生功過,不耐煩地說:“你把蕭皓塵給你積攢十年的福德都快用光了,還去?”

皇上說:“我要去人間。”

判官說:“你去幹什麽?”

皇上咬牙切齒:“有個老仇人見到皓塵了!”

判官翻開功德簿看了一眼,說:“衛寄風三百年前是一匹野狼,在鬥獸場中受盡折磨,是蕭皓塵的前世買下它把它放歸山野。這一生,他是來報恩的,你不必擔心衛寄風會對蕭皓塵不利,老實回鍋裏待著去。”

皇上心不甘情不願地蹲在孟婆身邊,說:“我討厭衛寄風。”

孟婆說:“我看他們相處挺好的。”

皇上深吸一口氣,說:“不好,皓塵當年就是被他所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