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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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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告別

霖鈴也沈默了。

李之儀沈沈說道:“你爹和你說的一樣。他說自己選的這條路終是選錯了。如果當初他不執著於應舉, 而是做個普通的經營,哪怕開個鋪子也好,你娘就不至於那麽累,也不會這麽早就離開。

唉, 可惜許多路走了就沒法回頭。不過話又說回來, 如果你爹不是個熱心應舉的人, 你爹和你娘根本就不會遇見。所以世上一t切的事冥冥中自有天意, 而且有得有失,半點也由不得人。”

他頓了頓,又說道:“那次我與你爹分別後, 又天各一方。兩年後我又得到家信, 他在一次公務中染了急癥, 也和你母親一般走了。那時你還年幼,我便派人把你接到身邊,和你舅母一起撫養你。

這些日子我總在想, 你的性子和你母親這麽像,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依我的心,你還是早日找個夫婿成家為好。他倒不必多麽顯貴, 只要能有個糊口的營生, 能養活你和你將來的孩子就行了。你們兩互相依靠著, 誰也別丟下誰,這樣我和你舅母才能放下心來。”

霖鈴也不說話, 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李之儀嘆口氣道:“也罷,既然你想在七柳鎮多待一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這邊的事結束以後, 一定要第一時間寫信給我,我派人接你去原州。到時你可不能再胡鬧了。”

霖鈴垂頭喪氣地說:“知道了舅舅。”

李之儀又連連嘆氣。他對這個外甥女是又愛又恨, 但因為她母親的緣故,終究還是愛憐更多。

他又叮囑了霖鈴幾句,讓她早點睡覺,不要玩得太晚,又把肉哥兒叫住叮囑幾句,最後才不情不願地回房自己歇息去了。

**

第二天早上霖鈴一大早醒來,外面的爆竹聲已經安靜了,但卻有很多小孩子嘰嘰喳喳吵鬧的聲音。

正好這時候肉哥兒也醒了,霖鈴就帶他洗漱完,然後到門口貼門神。

霖鈴第一次到宋朝過大年,對當時的習俗還不太了解。肉哥兒在這方面反而是她的老師。

他帶著霖鈴在附近撿了一根粗粗的桃樹枝,削成八七寸長,上寬下窄的楔子插到門口的泥土裏,然後拿出之前買的門神像,開始往門上刮漿糊。

刮到一半時,隔壁人家的幾個小孩也跑出來貼門神。其中一個梳著朝天辮,撅著屁股跑過來看霖鈴家的門神,一看就滿臉嫌棄地說:“你們家的門神好小。一看就打不過我家的。”

霖鈴聞言伸頭看了看他家的門神。果然那家買的是兩張特別大的霍去病門神像,貼在門上看起來威風凜凜的。

相比之下李之儀家的張飛門神就是小小一坨,氣勢上矮了一大截。肉哥兒嘴上雖然沒說,但眼睛裏的失落藏也藏不住。

霖鈴心裏也不大舒服,她眼珠一轉,故意大聲對肉哥兒說道:“肉哥兒,你不用聽他的。我們的門神特別厲害,是三國最厲害的將軍之一。”

肉哥兒眼睛一亮。霖鈴把電視劇看來的情節添油加醋一番,像說有聲書那樣說給肉哥兒聽——其實也是說給那群小屁孩聽。

“曹軍來到長板坡前,只見一條黑面大漢騎在馬上,張開嘴巴大叫道:哇呀呀呀呀呀....曹軍所有將士聽了,嚇得瑟瑟發抖。有人唔啊一聲,把膽汁吐了出來,從馬上直接跌到地上...”

霖鈴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通。那幾個小孩兒聽了,不由自主地圍攏到她和肉哥兒身邊,睜著大大的葡萄眼聽得呆住了。

等她說完,剛才那個炫耀的小孩立刻跳起來說:“我要你的門神!我用我們家門神跟你換!”

肉哥兒立刻梗著脖子回道:“不行!不換。”

那小孩兒小嘴憋著,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哇一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喊:“我要張飛!我要張飛!”

肉哥兒一看也急了,跺著腳大聲喊道:“不給你!不給你!”

這下那小孩兒哭得更厲害了,張著嘴嗷嗷嚎叫,把他家長和胡文柔都驚得奔了出來。

大人們一打聽情況都哭笑不得。對方家長對胡文柔道了歉,把幾個孩子抱進去了。胡文柔也急忙招呼霖鈴和肉哥兒回去吃早飯。

霖鈴回到家裏一看,李之儀已經把行李都打包好了,各種細軟之類的放了半張桌子。另外半張桌子放著早餐,是一盤饅頭。

李之儀看見霖鈴就說:“快吃吧。”一面把凳子拖出來。

本來霖鈴一看到李之儀就煩。但是現在真的要分別了,她心裏又或多或少有些不舍得了。但是肉麻的話她說不出口,只能默默啃饅頭。

李之儀看著她吃飯,又指指桌邊放著的一只小布包,對她說道:“這裏有些碎錢,你拿著做個墊底。”

霖鈴忍不住問:“這錢你哪裏來的?”

李之儀看她一眼:“問蘇兄借的。”

霖鈴:...

原來舅舅也不是那麽食古不化嘛。

她笑著說:“舅舅,我書院裏有學課錢,一個人花銷綽綽有餘了。”

李之儀就是不願意聽她在書院的逍遙生活,板著臉道:“你那個營生隨時會保不住,多留些錢總沒壞處。”

霖鈴也不想和他爭了,直接“哦”。

一家四口吃完飯,霖鈴送李之儀一家出門。

胡文柔已經租了一輛馬車。幾個人把行李裝到驢車上,由腳夫駕車行到外面的大路上。

霖鈴也跟著他們走了一程,一直到快要出城了,李之儀和胡文柔都催她回去,她才戀戀不舍地跳下馬車,和李之儀他們揮手告別。

在此刻,一切的摩擦都煙消雲散,剩下的唯有深深的不舍。

胡文柔看著霖鈴掉了眼淚,不停囑咐道:“鈴兒,你平日裏住在山上,要當心自己身體,不要著涼,飯要吃飽,若是身子不適要及時看大夫,知道麽?”

霖鈴一一答應。李之儀也柔聲叮囑她:“外面人事覆雜。你平日裏少和別人爭論,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霖鈴忍著酸楚道:“行啦,舅舅,我知道啦,你們早點啟程吧,別搞得太晚了。一到原州就給我寫信。”

李之儀哀傷地點點頭。他剛要吩咐腳夫駕車,肉哥兒突然從車上跳下來,一頭栽進霖鈴的懷抱中,小小的身體不斷起伏著。

霖鈴的眼圈兒一下子紅了,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肉哥兒帶著哭腔道:“家姐,你要早點來看我們!我還要聽你講故事!”

霖鈴低頭看著緊緊抱著自己的肉哥兒,一時間湧起一股深深的難舍之意。

原來有家人的感覺是這麽好的。可笑的是,她在現代沒有領會到這個道理,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卻領悟到了。

霖鈴抱著肉哥兒安慰道:“肉哥兒你要乖乖的。家姐明年一定來原州看你。”

肉哥兒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不停地吸鼻子。胡文柔抹著眼淚,把肉哥兒帶回車上。

肉哥兒還在不停地哭。霖鈴舍不得他,走上前摸摸他的小腦袋,哄道:“肉哥兒乖,不哭了。”

李之儀在旁深嘆一口氣,對霖鈴說:“鈴兒,我們幾個在一起,你不用擔心我們。倒是你自己,孤身一人在這裏,凡事都要小心一些。你平日裏總是想著別人,偶爾也要想想你自己,知道麽?”

霖鈴喉口一酸,想說的話被眼淚堵住。李之儀抹抹眼睛,對腳夫說:“走吧。”

車子慢慢地上路了。霖鈴站在路口向車的方向張望。肉哥兒的小腦袋也從車簾裏伸出來,不斷朝她揮手。

在這一刻霖鈴忽然感受到,經過這段日子的同甘共苦,她在北宋的這幾個“家人”,在自己心裏確確實實已經變成真正的家人了。

舅舅,舅母,肉哥兒,再見了!

祝你們一路順利!

今日別離,他日也一定能再重逢。

希望這一天早些到來!一家人齊齊整整,早日再聚!!

**

李之儀一家走後,霖鈴又返回鵝毛齋。

一兩天後,學生也陸陸續續地返回書院,像王燮,韓玉,江陵他們都回來了。令霖鈴有點驚訝的是,子駿也回來了。

子駿非但回來,還給霖鈴帶來了一份禮物——盒蜜煎金橘。

霖鈴一開始不肯收,後來子駿跟她說,這盒金橘是他親自采摘的他家花園裏的金橘果子,又親眼看著下人制作煎制的。霖鈴沒辦法只好收了。

這群學生今年回來的早,主要是因為今年書院裏要舉辦一場盛事。

原來何凈有個蘇州制燈的朋友,前些日子給何凈寄了幾十盞蘇燈。何凈嫌一個人在家中觀燈無趣,便和祝山長商量,把這些花燈轉贈給桃源精舍,在書院裏辦個小小的燈會。

祝山長覺得有趣,便一口答應下來。王燮他老爹又從別處弄了幾十盞上好的元宵燈送給祝山長,加起來一共有五六十盞。

祝山長派人把這些燈張掛在書院的重要景致處,又作出規定,賞燈的師生必須每人在燈上提一個燈謎,到時候大家一起猜謎,猜中最多的人t可以從祝山長處領禮物一份。

這是桃源精舍建立以來第一次辦燈會。很多學生覺得新奇,所以提前從家裏趕來,就是為了參加。

不過霖鈴這些天的心思卻在另一件事身上——就是韓玉賭博這件事。

她最近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辦法,讓韓玉能還清欠的錢。

但這次和以往不同,她的對手是個狡猾的老江湖,而且關撲也是合法的,所以這事兒要一次性解決並不容易。

這就好比,一個人跑去澳門賭場賭博欠了一大筆錢,現在霖鈴要想一個法子,讓韓玉一次性還清欠賭場的錢,甚至還要讓賭場倒欠他一筆錢,難度可想而知。

但是辦法的雛形已經想出來了,怎麽也要試一試。不管成敗,好歹是行動一下子。

更何況關撲開放的時間就那麽幾天一個禮拜,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於是一連三天,霖鈴每天都喬裝改扮後到牛老四的鋪子去觀察,研究他的套路。子駿他們也知道霖鈴在為韓玉的事情奔波,但他們也摸不透霖鈴到底想幹嘛,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她在幹一件大事。

到了書院燈會這一天,子駿王燮等人又去霖鈴家中找她,正好碰見她從牛老四鋪子裏偵查回來。

她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棉服,挑著一個煤擔子,臉上也塗滿煤灰,一眼看上去就跟一只黑猩猩一樣,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子駿有點無語,忍不住問道:“先生,你為什麽要打扮成這樣?”

霖鈴笑而不語,問子駿道:“我是不是看上去很醜很嚇人,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王燮不敢答話,直腸子的子駿卻“嗯”了一聲。

不過嗯完他就後悔了。

“我的意思是…”

“醜就對了!”霖鈴活蹦亂跳。

子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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