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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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風寒夜深, 篝火狐鳴。

羊肉吃完,幾碗酒飲盡,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也散去, 如同尋常友人。

裴椹離開時, 陸騭起身要送。

裴椹說“不必”,轉身和親兵一起大步離開。經過一個士兵圍坐的火堆附近,意外看到一個有幾分眼熟的人——竟是之前山寨的三當家。

裴椹皺眉,仔細想了想, 記起這人好像叫趙鐵牛, 跟宣平有過暧昧傳聞的那個人。

隱隱夜風傳來這幾人的閑聊, 原來趙三當家之前被判服苦役半年,發配涼州服役。此次胡人攻打涼州, 他跟其他苦役一起趁勢從了軍。涼州軍敗後,他和敗軍一起逃出已被胡人占領的涼州,中途又和其他敗軍走散, 帶著七八個兄弟繼續奔波,正好遇到陸騭他們的大軍, 便幹脆投到陸騭軍中……

風驟起, 吹散幾分酒意。

裴椹皺了皺眉,沒站多久,便繼續離開。

……

翌日, 裴椹率軍回防長安。

雖然秦州情況不容樂觀, 但他兵力也有限, 無法處處都顧及。

好在有李禪秀派陸騭率軍在抵抗,雖然他們是西南義軍, 但也是大周人。秦州被義軍占領,總好過被胡人占領。

回到長安後, 裴椹繼續安排防務,屯兵灞上,防止胡人再打來。同時又給雍州的張大人和留在並州的楊老將軍去信,請他們幫忙調派糧草。

接著又派人送信給司州郡守。司州郡守朱友君是老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這次老皇帝出事,他也立刻就出兵,說要勤王救駕。

但朱友君出兵爽快,行軍時,卻不知為何慢吞吞,幾天還沒走出司州。

裴椹不得不去信提醒他,西線這邊,趙王借的兵都成了北胡兵,東線恐怕也不遑多讓,讓朱友君分清輕重,趕緊出兵阻擋胡人。

至於裴椹自己,他倒是想出兵支援洛陽,但無奈糧草不足。此前皇帝讓他到梁州平叛,說好給夠一個月的糧草,實際磨蹭這麽久,只給不到一半。

現在皇帝忽然被囚禁,想找人要都找不到。

自然,裴椹也沒怎打西南義軍,索性就不說什麽了。

但人沒打仗,飯要照吃。他又不像西南義軍,只要沒遇到堅壁清野的死命抵抗,打下一城後,就可以就地籌糧。尤其人家是在大本營,他是長途跋涉來。

而且在梁州是沒怎麽打仗,但如今胡人來襲,他手下的兵卻是連著打了好幾天,鐵人都扛不住,只能先休養幾日,同時等並州那邊送糧草來。

司州的朱友君收到信後,倒是爽快來信表示感謝,並終於往洛陽方向挪窩。只是信中,他又忍不住試探裴椹的立場。

其實不止朱友君,眼見天下將亂,不少人都存了幾分自己的心思,梁王父子,荊襄的薄胤,甚至是趙王,都給裴椹來過信,希望他能投向自己。

裴椹冷笑,看完就將這些信都扔進廢紙堆裏。

休兵數日,這天,楊元羿忽然來找裴椹。

但真見到他,楊元羿卻又語氣遲疑,支吾半晌才道:“儉之,我們在宮中發現一些書信。”

裴椹奇怪看他一眼,問:“什麽信?”

楊元羿語氣覆雜,斟酌道:“是聖上與梁王、梁王世子之間的一些密信,有些是……關於你的。”

說著,他同時遞上幾封密信。

裴椹看他一眼,接過信後展開,起初神色還正常,看著看著,漸漸面無表情。

楊元羿神情也一片覆雜,這些信他已經看過,清楚裏面內容。

裴椹早年性子剛直,不得聖上喜愛,常和他父親燕王一樣,因一些小事被申斥。但梁王世子一向與他親厚,梁王也將他看作子侄輩,在聖上申斥或對裴椹不滿時,常常出言相勸,替裴椹周全。

楊元羿一直以為,梁王父子是看重裴椹,才屢屢幫他。然而這些密信卻透露,梁王父子示好裴椹,其實是有意為之。

起初是梁王世子看重裴椹的祖父手握兵權,有意接近。後來裴椹也手握兵權時,皇帝也知道他的重要,開始唱白臉,刻意打壓裴椹,以免他勢力越來越大,不受控制。

而梁王父子則唱紅臉施恩,如此一來,裴椹不得聖心,但又常得梁王父子幫助,可能會對聖上有所不滿,但必然會對梁王父子愈發忠心,畢竟將來還是梁王父子坐天下,一朝天子一朝臣。

用聖上的話來說,這叫磨刀。裴椹是把好刀,但需要磨,他替梁王父子把刀磨好了,日後兩人用著才順手。而且像裴椹這樣的人,和他祖父一樣,一旦被施恩,從此報以忠誠後,定然很難再叛變。

看完這些信,楊元羿覺得聖上對梁王父子還真是用苦良心,果然是真想傳位給他們。然而站在好友立場,他不由得替裴椹感到一陣寒心。

當年裴椹和梁王世子交好時,他剛好不在洛陽。但哪怕那兩年不在洛陽,他也常聽聞裴世子與梁王世子關系有多好,常一起郊游巡獵、出入梁王府。

楊元羿為此還寫信調侃過裴椹,讓他千萬別有了新友,就忘了舊友。當時裴椹也特意回信,說不會。

然而現在來看,當年的相交,竟然都是處心積慮的接近?若一切施恩都是有意為之,那北地那次……

楊元羿看完這些信時,脊背一陣發冷,甚至忍不住憤懣,替好友不值。

然而裴椹看完,卻收起信紙,面無表情問:“你從哪找到這些信的?”

楊元羿也不瞞著,開口道:“聖上的寢宮。”

正常情況下,楊元羿是絕不敢隨便進皇帝寢宮的,哪怕皇帝如今不在長安。

但先前皇帝被囚禁,裴椹還沒到長安時,就有傳言說洛陽的叛軍已經快打到長安,接著又有人說胡人就要打來,長安城內一時人心惶惶,不少有能力的人都開始出逃,就連長安宮留守的宮人,一聽皇帝被囚,也都開始偷藏財物,想著出逃。

好在裴椹當時率軍及時趕到,穩住了局面。這幾天楊元羿也一直在處理這事,從想出逃甚至已經出逃的宮人那將財物追回。

也是趕巧,追回的貴重物品中,有幾樣剛好是皇帝寢宮的擺件,楊元羿便親自帶人將擺件放回,然後一不小心,就發現了這些信。

老皇帝在登基後不久,就遷都洛陽,但他每年都有回長安住一兩個月的習慣,這些信就是他住在長安時,與一些心腹來往的密信。估計是從沒想過自己寢宮會有被人大剌剌走進來的一天,所以老皇帝離開時,沒把這些信都帶走。

本來楊元羿也沒敢看,可偏偏眼神又一個不小心,看見了信上的“裴椹”兩字。

人的好奇心是沒法克制,越不想看,反而越沒忍住。

而看了這些信後,楊元羿更發現,老皇帝竟然還有讓暗探監視朝臣,每日向他匯報的習慣,包括有的大臣每天見過誰、吃了什麽,真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至於涉及裴椹的這幾張,也不過是那些密信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裴椹看完這些,卻沒太大反應,只讓他將信放回去,不要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楊元羿聽了不解,很快想到什麽,驚訝問:“難道……你早就知道?”

裴椹搖頭,淡淡看他一眼道:“我不知道。”

他只是早就察覺梁王世子不值得深交而已,再加上此前雍州貪墨軍餉、官鹽一案,讓他不意外對方竟會是這種人。

只不過……原來最開始的赤忱相交,也都是刻意為之,這一點的確讓他有些意外。

.

梁州府城,李禪秀許久沒再收到裴椹用金雕傳信,初時還有些不適應,但忙起來後,時間漸久,也就沒空想了。

這天終於得了半日空閑,他再次想起此事,然而還沒來得及深思,底下忽然又有人來報,說洛陽被胡人攻破了。

李禪秀楞了一下,急忙讓人呈上信件,看完才知,趙王從東線借的兵,果然也大多是北胡兵,此外還有鮮卑、東胡。

這支聯軍來勢兇猛,洛陽叛軍終究不敵,城破後,叛軍首領被殺,另有一名叫趙律的將領,帶著殘部匆忙南逃,估計會往梁州或荊襄方向來。

而這些打著幫趙王名號的胡兵占領洛陽後,立刻撕毀和趙王的協議,兵鋒直指趙王。

司州郡守朱友君原本在阻擋胡兵,沒擋住後,幹脆勢頭一轉,也去攻打趙王。結果趙王兵敗被殺,老皇帝生死不知。

梁王父子也匆忙逃到金陵,本來他們想去長安,但奈何沿途有胡人阻擋。

梁王到金陵後,很快在金陵登基。而他稱帝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李禪秀夢之前到的那樣,下詔允許大周各地人自行招兵買馬,號召他們共同抵抗胡人。

只不過夢中梁王因在逃亡路上被胡人大軍追殺,驚嚇過度,沒多久就病死了,夢中下這個旨意的人是他的兒子,梁王世子李楨。

如今梁王沒死,李楨一時半會兒,估計也當不了新帝,所以變成了梁王下旨。

然而就在梁王登基後沒幾天,率軍回到司州的朱友君卻忽然稱,聖上已被他救回司州,梁王在金陵登基是叛逆之舉。

之後不久,聖上更是封朱友君為大將軍,讓他都督各路兵馬,攻打洛陽的胡人,並討伐金陵的梁王。

這明眼人都能看出,老皇帝怕是被他這位心腹愛將背叛,已經成傀儡了。要不是時機不夠成熟,朱友君怕不是還要給自己加個九錫。

不過李禪秀目光不在司州,他註意的是那位被胡人打敗後,率殘部南逃的叛軍將領,趙律。

此前他只聽說了占據洛陽的叛軍首領名字,並不耳熟,沒想到趙律也在叛軍中。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不意外。夢中胡人來得更快,沒有兗州、豫州發生兵變一事,而這位趙律,剛好是兗州的一名將領。

胡人打來時,他率兵積極抵抗,後來兵敗,手下勸他南渡長江,去投奔金陵的新帝李楨。然而趙律不知為何,深恨當時的皇室,發誓再不效忠,竟直接在江邊自殺。

李禪秀會記得此人,除了他的英勇和大義外,最主要是夢中裴椹和他通信時,曾提過此人,說他早年在金陵從軍,善練水師。當時裴椹正苦於水師人才不足,為此還在信中遺憾過。

如今梁王已在金陵稱帝,以後西南義軍想爭天下,與金陵一戰不可避免,水師人才十分重要。

想完這些,李禪秀立刻點一支兵馬,讓周愷帶領,往洛陽方向去,多在江邊渡口逡巡。

“若遇見趙律殘部,能救則救。”他叮囑道。

如今周愷率兵出發已經快十日,遲遲沒傳回消息。

而李禪秀這天忽然又收到李玹命人傳來的消息——此前他們想結盟的義軍首領董堅突然被部下殺死,新上位的首領範恩見如今大周各地都擁兵割據,有幾個甚至大膽稱帝,就連占領洛陽的胡人都打算自稱是前朝大雍的正統,範恩一時心動,也起了稱帝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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