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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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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陳青以前就覺得裴二不一般, 在傷兵營裏時,大家都睡破木板床,穿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舊衣服, 甚至裴二的衣服還是醒來後, 大家接濟的。

但其他人穿上,往帳中的破木板床上一歪,頭發再糟亂一些,就像街邊窮要飯的。可裴二不一樣, 裴二穿著打補丁的衣服, 也肩寬腿長, 無論躺著坐著,都與旁人不同。

這種不同不僅體現在他樣貌過人, 少言寡語上,更多是一種氣場。

陳青也說不清,非要形容的話, 就像一柄沒出鞘的劍,冷冰冰地擱在那, 就寒意沁涼, 一旦哪天出了鞘,定然鋒銳逼人。

要不說,他能娶到沈姑娘呢。沈姑娘也是個眼界不一般的女子, 只可惜……

陳青縮手縮腳, 小心看了一眼面前的裴椹, 嚇得又一抖,訥訥不敢開口。

他以前就猜過裴二失憶前, 身份可能不一般,還猜對方可能是個曾經家中有錢, 如今家道中落的少爺。

可沒想到,對方不僅家世不一般,還是世子,還是手握兵權的那種!

在來長安和梁州前,陳青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陳將軍,還大多是站在士兵行列裏遠遠瞧見,沒怎麽直面過。

此刻站在手握重兵的燕王世子面前,哪怕對方是曾經認識的裴二兄弟,他也嚇得禁不住腿抖。尤其他將要說的事,還是、還是……

陳青越想越害怕,腿已經抖得快要站不住,大冷的天,額上竟直冒汗。

裴椹問完話,見他半天不說,不由皺眉,又有些心急,再次道:“回話!怎麽不說?”

旁邊楊元羿也一臉好奇。

陳青嚇得又一抖,張了張口,剛要說,卻忽然,外面再次傳來嘈雜聲。

裴椹一陣不快,隔帳問:“怎麽回事?”

外面士兵很快稟報:“將軍,敵軍又來叫陣。這次陣勢比之前都大,約有五千人。”

裴椹擰眉,直接對楊元羿道:“你去安排人,領兵將他們打退。”

楊元羿忙說“好”,離開時卻一步三回頭,還想再多聽幾句。

他一走,帳內瞬間只剩裴椹和陳青。陳青不由抖得更厲害。

裴椹轉頭看向他,眉擰得更緊,語氣已是不快:“到底什麽事,快說!‘沈秀’是不是還在娘家?是不是她讓你來給我送信?她最近可好……”

“好”字還沒說完,陳青終於雙腿支不住,撲通跪地,聲音發抖道:“裴、裴……兄弟,不是,世子殿下,沈、沈姑娘她……”

裴椹見他如此反應,心中已有不好預感,眼中期盼和笑意漸漸凝固,神色變得看不出情緒。

陳青頂著他漸冷的視線,只覺如芒在背,幹脆眼一閉,牙一咬,狠心道:“沈姑娘在去娘家的路上,不幸被流匪劫掠,和馬車一起摔下山崖,屍骨無存,已經、已經……”

說到最後,陳青也禁不住哽咽,擦了擦淚,才繼續道:“已經去世了。”

話落,帳內一片死寂。仿佛時辰停滯,萬物都凝固了一般。

陳青跪在地上,只覺頭頂視線許久沒動,但漸漸地,好像開始飄渺。

他跪得手腳發麻,冷汗涔涔,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也就很久,也許只是幾息。

但無論多久,耳畔永遠是一片死寂,安靜得令人心慌,連大氣都不敢出。

又不知過了多久,陳青終於沒忍住,悄悄擡頭,看向裴椹。

視線從下到上,看不清對方具體神情,只看得出對方下頜繃得極緊,仿佛要將齒關咬碎。

他禁不住大起膽子,將視線又擡幾分,終於看清裴椹的整張臉。對方依舊長眉俊目,眼睛烏黑如玉,竟是沒什麽表情。

又過一會兒,他居然唇角微勾,輕笑了一聲。

陳青心中微沈,見他這般反應,不由替沈姑娘不值。

是了,裴……裴世子如今定然已經恢覆記憶。莫非他記起自己是世子後,就不在乎沈姑娘了?竟、竟然還笑?!

可剛才又為何一副很著急的樣子?

正這麽胡亂想著,卻見面前的裴椹忽然退後幾步,坐在椅上,面無表情看著他道:“陳青,你在跟我說笑。”

裴椹語氣篤定,仿佛不容一絲否認。

可按在大腿上的手卻緊緊攥成拳,指骨發白,克制不住微顫。甚至剛才若不是後退幾步坐下的話,他此刻可能已經站不穩。

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呢?

明明離開的那個清晨,妻子還眼眸含笑,依依不舍送他到門口。對方生動的眉眼此刻還映在他腦海,仿佛前不久剛見過,怎可能……怎麽可能忽然……

還有永豐鎮,附近的山匪不是都剿過了?何況他還派了張虎等人護送。張虎不說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但也帶了一個月,能力如何,他十分清楚,區區一個護送的事,怎可能辦不好?

尤其“沈秀”還是張虎的恩人,張虎就是自己不要命,也會護好“沈秀”才對。

對,張虎!叫張虎來說!

他不相信,陳青騙他!定然是陳青騙他!這家夥素來油嘴滑舌,說話不可信。

裴椹緊緊捏著拳,眼眶不知不覺間已經泛紅,忽然猛地站起身,疾步往帳外走去。

他一把扯開礙事的帳門,力道大得像能將帳步扯裂。

“其他人呢?都滾進來!還有張虎,張虎來沒來?”他目光森寒,克制著發抖的聲音問。

另外十幾名邊軍就守在帳外,一聽這話,嚇得立刻都跪下,口中喊:“見過世……”

裴椹不等他們說完,就打斷問:“張虎沒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齊齊低頭,心慌道:“沒 、沒來。”

裴椹不由閉了閉眼,攥著帳布的手不受控制地輕顫。

片刻,他再度睜開眼,聲音極力克制,可仍能聽出暗啞和輕顫:“陳青說的是真的?沈秀她……”

他咬緊牙關,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幾個字。

雍州來的邊軍忙謹慎答:“是、是的,陳將軍派我們來報信,沈姑娘遭遇劫匪,摔落山崖,已、已經去世。將軍和郡守張大人親自去找過,只在崖下發現一些血跡和被野獸扯裂的衣服,猜測屍骨應是被、被野狼……”

“住口!”裴椹忽然厲聲打斷,慍怒道,“滾,都滾——!”

楊元羿聽見動靜,匆匆趕來,就見他扶著營帳門的手死死攥緊,手背青筋凸起,眼睛通紅,身影竟一陣微晃。

楊元羿大驚,忙快步過去,問那幾名邊軍:“怎麽回事?”

沒人敢再答。

楊元羿只好又看向裴椹,接著整個人怔住。

裴椹雙目泛紅,眼底竟隱隱浮現一絲水光。

楊元羿心中大驚,自老燕王去世那次後,再苦再難,他都從未再見裴椹哭過,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

見那些從雍州來的邊軍不敢說,他只好轉頭問營中士兵。

其中一名士兵大膽,用手擋在他耳邊,低聲告知:“楊少將軍,那幾個雍州邊軍說,是一個叫‘沈秀’的人死了,摔落山崖,屍骨被狼叼走了。”

“什麽?”楊元羿大驚,極力克制,仍免不了發出輕聲低呼。

裴椹聽到動靜,像終於回了魂,緩緩轉頭,目光幽寂卻又無端令人害怕地看了過來。

楊元羿心中一緊,終於明白他為何會如此。

想到好友此前對沈姑娘的在意程度,他心中輕嘆,同情那位可憐又命苦的沈姑娘,也同情好友。擡頭看向仍雙目泛紅的裴椹,又覺應當勸勸。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裴椹面色忽然一變,神情格外冷厲,一把松開帳門,大步朝遠處走去。

楊元羿起初還沒明白他要做什麽,等見他走到一匹深棕戰馬旁,要翻身上馬時,頓時回過神,大驚失色上前,急忙攔住,壓低聲:“儉之,你要幹什麽?”

裴椹仿佛魂魄還沒完全回來,眼睛泛紅喃喃道:“我要去把她找回……”

話未說完,忽然怔住。

找?如何找?若真已經葬身狼腹,哪還來屍骨?

何況大戰在即,兩軍對壘,他就這麽丟下大軍,獨自回雍州找?

情感上,裴椹恨不得此刻就回到雍州。可理智又提醒他,不能走,不能走……雙方來回拉鋸,扯得他腦海忽然一陣劇痛。

此時楊元羿的聲音傳來,仿佛隔著一層膜,朦朧不清,他只能看清對方焦急的神情和不斷張合的嘴。

不知過了多久,耳鳴終於消失,他漸漸聽清對方的話——

“……儉之,我知道你心痛難當,但眼下你真不能走啊。我們即刻派人去雍州找,多派些人,派多少都行,可你得留在軍中坐鎮。現在叛軍頻頻挑釁,就是為了讓我軍疲乏,士氣減退,然後再攻打我們,說不定明天就會有一場大戰。何況你此刻離開軍中,萬一被聖上知道……”

還沒說完,忽然幾名士兵接連快馬來報——

“報——稟將軍,詹將軍率五千人在西山坡迎戰敵軍,不克敗回。”

“報——敵軍重整五千兵馬,再次向我軍叫陣。”

與此同時,外面鼓聲漸近,隱約又聽見什麽“並州小兒”“縮頭烏龜”之類的喊話。

裴椹雙目本就泛紅,此刻神情忽然冷厲,更是駭人。他閉了閉眼,覆再睜開,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取我兵器來!”

.

義軍營帳內,李禪秀站在沙盤前,正仔細覆現昨日到今天打的這幾場戰。

昨天三場,第一場對手明顯大意輕敵,他們贏得輕松,但對方撤退及時,也沒什麽損失。後面兩場,一輸一贏,算下來,他們誰都沒占得便宜。

至於今天這場,對面換了將領,水平不如昨天那位,倒是讓他們占了些便宜。

不過裴椹一直沒露面,而且看起來,這幾場戰也不是他指揮,到底為何?

難道真如父親說的那般,裴椹在養“寇”自重?

正思忖間,忽然外面士兵來報:“報——少將軍,裴椹領五萬兵馬,正面進攻我軍。”

李禪秀一楞,還沒來得及說話,很快又有士兵來報:“報——少將軍,裴椹親自駕馬沖鋒,伊潯校尉不敵,受傷敗退。”

“報——周統領敗退!”

李禪秀霍地起身,聲如冰玉,飛快道:“取我戰甲來。”

……

西山坡,兩軍交戰處。

殺聲震天,鼓角齊鳴,到處是刀兵相交之聲。

裴椹雖率五萬兵馬來攻,但並未全上。

他親率三千騎兵,沖進義軍五千兵馬中,目光如炬,長槍如龍,接連將沖來阻擋的敵軍挑下馬,隨後直逼敵軍兩名將領。

伊潯受傷後,看清他的面容,一時怔住。

周愷見狀,急忙將她救下,喝道:“快退。”

說罷橫起手中長刀,欲擋下裴椹長槍的當頭一擊。兵器相接瞬間,周愷只覺雙臂巨震,手掌一陣疼痛,虎口竟被震裂。

他心中駭然,擡頭再對上裴椹冷寒無情,猶如看著死人的一雙雙眼眸,心頭更是一震。

無怪乎世人都說裴椹乃當世英雄、北地戰神,果然英勇無雙!

心知自己不敵此人,尤其對方身後還有五萬兵馬沒出,他當機立斷,一記擋退對方,緊接著扯緊韁繩,喝令:“退,快退!”

說罷駕馬掩護眾人先走。

裴椹見他敗退,也不去追,手中銀槍一轉,唇邊浮起一絲冷笑:“回去轉告你們少將軍,少玩這些小打小鬧的把戲,直接領兵來戰,裴某等他!”

說罷,他策馬回軍,長槍背在身後,一身深黑甲衣,氣勢凜冽,猶如地獄走出的殺神。

.

義軍營寨中,伊潯下馬後,不顧傷勢,捂著右肩就去尋李禪秀。

李禪秀正在整軍,知道是裴椹親至,他格外重視。擔心自己不是對手,特意將李玹的心腹將領——閻嘯鳴也請來。

此外,作為主帥和指揮,他不需在最前線沖鋒。但他清楚自己身體不好、武功不行,為免意外,同時又帶上了李玹特意安排給他的護衛——虞興凡。

一切準備妥當,他身穿銀甲絳袍,腰佩長劍,身姿秀越,神情微凜,翻身上馬道:“諸將隨我出發。”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遠遠傳來一聲清越女聲:“少將軍!”

李禪秀回頭,逆光看見捂著右肩,焦急趕來的伊潯。

他蹙了蹙眉,想起士兵之前稟報說伊潯受傷了,不由溫聲道:“伊潯,你先去包紮傷口,此戰不必上場。”

說罷修長雙腿一夾馬腹,駕馬先行。

伊潯神情頓時更急,可想再喊住他,已經來不及了。

周愷正好過來,見她面露焦色,也道:“伊潯,你就聽小殿下的,先去包紮傷口。放心,我等會兒換匹馬,也跟過去護著小殿下就是。”

伊潯:“……”不是這麽回事。

可想到李禪秀之前叮囑,不能讓他和裴二的事被別人知道,她又不好讓周愷幫忙帶話。

而且就算帶話,等周愷趕到,小殿下恐怕已經見到裴椹了。

……

西山坡,李禪秀率三萬軍親至。

義軍在打下寧城、府城、安興縣後,招納俘虜,再次壯大,光府城就駐守七萬軍。

但這七萬軍自然不能都讓他帶出來,何況其中還有一部分是蔡澍的心腹。能帶出三萬,已經算多了。

以這三萬兵力和敵人的五萬兵馬正面對戰,顯然勝的可能性不高,尤其對面還是裴椹親自領兵。

但李禪秀的目的本就不是打贏裴椹,而是消耗對方。

裴椹大軍長途奔襲而來,糧草要靠後方供應。但為防止他養兵自重,皇帝定然不會給他超過十萬兵馬的糧草。他的兵,是打一點,少一點。

而李禪秀依靠府城、寧城、安興縣,糧草供應充足,可以“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敵駐我擾”——能打贏對方,他就打;打不贏,他就立刻率兵回府城,任裴椹大軍怎麽叫都不應;而裴椹大軍一旦後退,他就可以再出兵打。

如此一來,他根本不需真正打贏對方,只要讓對方大軍疲乏,就能將其敗退。

本來李禪秀完全可以坐鎮大後方,將具體該怎麽打的命令,及時傳給下面將領就行。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裴椹親自來了。

李禪秀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神情也不自覺緊繃。

即將見到夢中那位和他通過許多次信,卻一直無緣得見的裴椹裴將軍,他心跳控制不住有些加快,秀麗的面容也有幾分緊張。

夢中的他,曾無數次想象這位曾給予他諸多幫助的前輩、友人的真正模樣,甚至從對方書信的言辭口吻推測,對方一定是個溫和有禮、風度翩翩的儒將,就如同陸騭,還有他父親那樣。

可是從沒見過,他不知自己想的是否準確。

他心中難免期盼,目光越過前方的騎兵,試圖看向敵軍陣營。

然而目力有限,並不能看不清。

這時,閻嘯鳴駕馬過來道:“殿下,兩邊大軍已經對峙,是否擊鼓進攻?”

“等一下。”李禪秀擡手制止,想了想道,“傳話給對面,進攻前,我希望雙方主帥能在陣前見一面。”

“這……”閻嘯鳴聞言為難,顯然擔心他的安全。

李禪秀卻道:“裴椹非是會偷襲之人,方才他與伊潯、周統領那戰,我已經聽說了,他打敗伊潯和周統領後,並未追擊,而是讓周統領傳話,讓我親自領兵來戰。既如此,我想親自見見他。”

閻嘯鳴聞言,覺得也無不可,自己安排人護好小殿下周全就行。

於是轉身命人去傳話。

對面軍中——

楊元羿接到傳話,也立刻去告訴裴椹。

裴椹方戰罷回軍,神情凜冽,如同一柄鋒刃銳利,飲了血的劍。方才在敵軍陣中那一番沖殺,他與其說是打仗,不如說是宣洩。

此刻聽聞對面傳話,他冷笑一聲,道:“那就陣前一見。”

叛軍中的那位少將軍還算有幾分本事,陣前一見,算是他給對方的敬意。

至於之後——

裴椹目光凜了凜——他今天就要這三萬敵軍都葬身西山坡,而後大軍直抵府城,三日內奪回府城!

什麽養寇自重,壯大自身,拉鋸態勢……不可能再有了。他改變主意,迅速平定西南叛軍,大軍即刻回雍、並二州。

裴椹面無表情,駕馬走出軍陣時,下意識擡手按了按右胸口。

那裏放著一個荷包,荷包中裝著一串普通平凡的佛珠,和兩縷系在一起的青絲烏發。

裝青絲的荷包,是之前換衣時,忽然從身上掉出的——洞房花燭夜,結發成夫妻。

此時此刻,往昔的相處仍歷歷在目,妻子含笑的神情,為他敷藥時皺眉的神情,被他輕吻時,呆怔可愛的神情,分別時依依不舍的神情……

裴椹閉目,握成拳的手緊緊按在心口。哪怕在戰場上試圖用最激烈的拼殺忘記痛苦,可那個位置仍疼得仿佛被千萬根針刺紮。

他深吸一口氣,齒關咬著頰邊軟肉,忍下那綿綿密密,一陣陣的疼。

戰場上,山風簌簌。

遠處山林忽然驚飛一群鳥雀。

站著近十萬兵馬的西山坡一片安靜,隨著兩軍士兵如同被分開的海水般,從中間讓出一條道路。

兩軍主帥騎著馬,也緩緩從軍中走出。

李禪秀身旁跟著閻嘯鳴、虞興凡,以及後趕來的周愷,和其他數名親兵。

他緊緊握著韁繩,越是緊張,表面反而越鎮定。他目光清越,直直望向前方,想第一時間看到對面主帥的樣子。

對面軍前,裴椹目光冷凝,猶如從鐵與血中走出的煞神,同樣望向叛軍中走出的主帥。

見那道馬上清瘦的身影被身旁幾人不著痕跡地緊密保護著,他面色輕哂。沒想到這個有幾分本事的敵軍主帥,竟是個怕死的。

莫非以為他會行卑鄙之事,在陣前偷襲不成?未免將他瞧扁了,他若想殺對方,何須偷——

忽然,隨著距離越近,他看清對方的身影和面容,霎時僵住,整個人怔楞。

對面,李禪秀騎馬走近,看清裴椹的樣貌後,同樣怔住,清麗雙眸滿是不敢相信。

他一路都在想,裴椹究竟會是什麽模樣,越接近,就越是緊張好奇。

然而此刻,看清對方模樣,他卻陷入一陣僵硬的沈默——

若是他沒看錯,如果他沒看錯,對面那個一身黑鐵甲衣,坐騎駿馬,面冷如霜的敵軍主帥,好像是……應當是……他那說要去販皮子補貼家用的夫君,裴二?

可裴二如何會在並州軍中?還成了主帥?難道他就是……裴椹?!

李禪秀整個人都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對面,看到從叛軍陣中走出,一身絳衣銀甲,騎在馬上仍身姿如玉、神清骨秀的叛軍主帥,裴椹同樣僵硬著沈默,仿佛神魂忽然被什麽擊中,目光怔怔凝望。

若是沒看錯,如果沒看錯,對面那個人,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叛軍主帥,好像是……應該是……是他那柔弱漂亮,說要回娘家借錢米,卻不幸跌落山崖,已經不在人世的……妻子?

風卷落葉,草木搖動。遠處傳來幾聲寒鴉嘶鳴。

兩人神情都一片怔然和凝滯,本就寂靜的西山坡愈發一陣死寂。

兩軍陣前,見自己這方的主帥忽然和敵軍主帥癡癡……或許不該這麽形容,但兩人凝望的時間,確實有點久了。

一些摸不清狀況的士兵開始互相對視,疑惑不解。

跟隨裴椹一同到陣前的楊元羿同樣瞪大眼,滿目震驚,這這……這敵軍主帥不就是——

雖然對方穿了男裝,但他應當沒有認錯,這人長得跟裴椹的妻子分明一模一樣!

他不由驚愕,轉頭看向裴椹。

裴椹僵滯許久,回過神後,忽然眼睛通紅,策馬急奔過去,仿佛要急切證明什麽。

閻嘯鳴驟驚,見他手持長槍,忽然駕馬奔來,“殺紅眼”的一雙眼睛更死死盯著李禪秀,忙駕馬擋在前,急聲道:“快,保護小殿下!”

瞬間,虞興凡、周愷,以及其他護衛紛紛擋到李禪秀身前,護著他要後退,閻嘯鳴直接上前要與裴椹纏鬥。

“等等。”李禪秀也被這個變故驚住,但望向雙目泛紅的裴椹,還是遲疑開口。

裴椹見有人擋在自己身前,“沈秀”又被護送著急退,眼睛不由愈紅,聲如寒冰,難掩殺意:“讓開!”

說罷長槍一掃,直接擊退閻嘯鳴、周愷等人,策馬再次直奔李禪秀。

李禪秀對上他泛紅雙眸,也一時被鎮住。

身邊護衛接連被對方用槍挑開,就在他不知對方來意,猶豫要不要拔劍抵擋時,忽然,一桿長矛斜刺而來,擋在他和裴椹之間,攔住正逼近的裴椹。

裴椹難掩怒容,但面前長矛桿身一轉,將他逼得往後一仰。

隨即來人駕馬趕至,將李禪秀擋在身後。

李禪秀驚愕看向來人,脫口道:“陸騭?”

裴椹坐穩馬,看清來人,同樣意外,語氣森寒:“陸騭?!”

陸騭神情嚴肅,轉頭對李禪秀道:“殿下,你先退,這裏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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