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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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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永豐鎮唯一一家酒樓, 二樓雅間。

十幾名腰佩環首刀、身穿黑色勁裝的護衛站在門口,氣勢唬人。

裴椹依舊穿一身普通甲衣,卻面容冷峻, 通身氣質冷冽, 隨兩名護衛走上樓梯。

站在門兩側的人見他來了,忙恭敬低頭,行了一禮後,擡手替他推開門。

裴椹面無表情, 頓了一下, 才擡步走進。

雅間內, 桌椅窗欞無不擦得纖塵不染,不少用具明顯是剛換新的, 中央桌上擺著青碧色翡翠茶具,杯盞浸了茶水後,如雨後的湛清色天空。

此等茶具一看便價值不菲, 別說永豐鎮,就是整個雍州, 也難再找出這樣一套, 必然不是這家簡陋的酒樓所能有。

桌旁的紅木椅上,背對裴椹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他身穿銀絲線繡竹紋的錦袍, 外罩一層黑紗衣, 頭戴玉冠, 單看背影,便一身貴氣。

察覺到身後來人, 男子很快含笑轉身。

裴椹拱了拱手,沈聲:“見過世子殿下。”

男子連忙起身, 不待他彎腰,便按住他手臂阻止,笑道:“儉之,以你我交情,何需如此見外?”

說著擡手指了一下旁邊座位,含笑道:“坐。”

接著又親自給他斟茶。

裴椹面上說著“不敢”,撩起衣擺坐下後,問:“世子何時到的雍州,怎知我也在此?”

梁王世子李楨倒好茶,聞言手一頓,笑道:“也是剛到,說來……還是儉之你太能躲,本來我去的是並州,到那得知你重傷在武城養傷,又打算去武城尋你,卻無意間發現楊老將軍暗中給雍州調兵,便猜你是在這,果然……”

說到這,他忽然嘆了聲氣,看向裴椹的目光也變覆雜,道:“儉之,武定關守兵被調走一事,我知你定然不滿,不然不會一直裝病不接聖旨。唉,此事確實是祖父糊塗,我和父王也力勸過他,奈何當時長安危急,實在沒有辦法。但你放心,如今長安危機已解,守兵很快就會回來。”

裴椹不動聲色,口稱“不敢”。

李楨打量他一眼,很快笑了笑,又道:“我此次來,也沒別的事,仍是幫聖上跑個腿,把聖旨給你帶來。如今洛陽仍被圍困,李……皇伯父又在西南的梁州起兵,將聖上氣得不輕。聖上望你速速領兵,去解洛陽之圍,然後到西南平叛。說來,你此前幾番抗旨,聖上豈會不知?他已有些不悅,對你甚是不滿,幸虧我和父王及時勸住,此番萬萬不能再托病了。”

說完,良久沒聽到裴椹回話,他沈吟片刻,又道:“另外,我知你在查王家和嚴同海,唉,我也是到了雍州後,聽說你在查他們才知曉,這兩人膽大包天,竟打著梁王府的名號,做下此等大逆不道、害國誤民之事,實在令我氣憤。”

“你且放心,此事我定然如實稟報給父王知曉,請他嚴懲這二人!”

裴椹這次終於看向他,目光意味不明,就在李楨斟酌要再開口時,他終於道:“只有這兩人嗎?”

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李楨臉上笑意斂了幾分,問:“那儉之你的意思是……”

裴椹面色看不出喜怒,良久,終於道:“我會去洛陽,但雍州涉案的人,都要被嚴懲,嚴同海、呂公公和王家那些人,必須處斬。”

李楨神情一頓,過了片刻,才點頭,語氣微沈道:“好。”

說完又補充:“這是應當的,你放心,就是你不說,我也不會放過這幫畜生。”

裴椹把玩著青碧色茶盞,神色意味不明,過了一會兒,才繼續:“另外雍州讓其他人來守,我不放心,把張大人調回來。”

李楨這次沈默了,片刻後,忽然笑道:“儉之,你這是在為難我,張大人是聖上親自調走……”

“我想,梁王殿下一定會有辦法。”裴椹擡頭,目光與他對視。

李楨也和他對視,半晌,仿佛敗下陣來,終於點頭,無奈道:“罷了,你我相交一場,既是你請求,我定盡力而為。”

裴椹點頭:“那就多謝殿下了。”

李楨搖頭,嘆道:“你啊,一年不見,倒是跟我生分了。記得以前在洛陽時,你常來梁王府,你我結伴同游,那時也父王格外欣賞你,還讓我和弟弟們向你學習……”

裴椹淡笑,打斷道:“那時我年少不知事,讓殿下見笑了。”

李楨擺手,沈吟了一會兒,又遲疑道:“對了,還有件事,我剛才一直沒敢跟你說,怕你知道後擔心,做出不冷靜的決定。現在你既然同意去洛陽,那我也就不瞞著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才繼續:“燕王夫婦如今在長安。”

話音落,裴椹目光倏地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瞬掩不住的銳利。

李楨無奈,道:“唉,先前聖上幾番下旨到並州,令你去平流民叛亂,你皆以重傷推脫,讓聖上大為不悅。正好當時燕王夫婦要去並州看望你,聖上就派人去把他們接到長安了。此事我也勸過聖上,但聖上說,接燕王夫婦去長安,是怕他們在去並州途中被流民劫掠。現在他們在長安很安全,等你解了洛陽之困,就可去長安與你父母團聚,然後再去梁州平叛。”

裴椹面上沒什麽變化,垂在桌下的手卻慢慢攥緊。

說的這般好聽,實際上,不過是把他父母留在長安為質罷了。

就像曾經,他爺爺和伯父在北邊守關,他的父母和弟弟必須留在洛陽一樣。

看來皇帝是怕他解了洛陽之圍後,借故不去西南,才防了這一手。

不過也確實讓皇帝料中了,他的確不想去西南平什麽太子叛亂。荊襄、南郡都有兵可調,皇帝卻偏讓他一個北邊的守將去平西南的叛亂,目的不過是想讓他和叛軍互相消耗,甚至……

裴椹心中泛起一絲冷笑。

李楨目露擔心,好言相勸:“你放心,有我和父王在,燕王夫婦定然不會有事,你且安心平亂去。”

裴椹回神,不鹹不淡道:“多謝殿下,但您多慮了,聖上這麽做,也是為家父家母安危著想,我甚是感激。”

方才還微微緊繃的臉色此刻恢覆淡然,語氣不疾不徐,仿佛並未把此事放在心上,更不擔心父母的安危。

李楨仔細看他一眼,見他像是真不擔心,這才放下心。

房間內,更漏聲一滴一滴響著。

兩人不知談了多久,快正午時,裴椹終於起身告辭,李楨親自送他下樓。

“對了,我還聽說,你在這邊娶了一名流放女子?究竟是何等絕色,能讓咱們的冷面神裴將軍都動凡心?”李楨說著拍了拍裴椹的肩,笑道,“需不需要我幫忙,給此女一個像樣的身份?”

裴椹淡笑:“不必了,只是邊塞一個普通女子,意外娶了她而已。”

李楨點頭:“也是,既是罪眷身份,即便赦免了,也當不得你的正妻。等你日後娶了世子妃,再擡她進門也不遲。”

裴椹面上笑意淡了幾分,沒有接話。

李楨原本還想去見見那名“女子”,但見裴椹明顯沒這意思,加上覺得只是一個流放罪眷,不值得自己親自去見,且裴椹看起來也沒把此女放在心上,便打消念頭。

“聖旨已經帶到,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府城處理王憲一家。你也速速整兵,盡快出發,我看……事不宜遲,就明天吧。”他又含笑道,是建議的語氣,卻也不容反駁。

裴椹淡淡點頭,在他要走時,忽然又提一句:“對了,殿下身邊是不是有一個叫顧衡的謀士?”

李楨聞言一楞,想了想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個人。”

裴椹面無表情:“此人心性不佳,殿下最好不要重用。”

李楨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比起王家、嚴郡守等人,顧衡實在無足輕重,那些人他都答應處理了,也沒必要在意多這一個。

於是他很快笑道:“好,你放心。”

說完轉身,上了馬後,臉上笑意卻很快消失。

聖上說,裴椹是他留給他們父子的一把刀。

但聖上也說,這刀太利,一個不慎就會傷手。可用就用,不可用便……如今,這刀確實越來越不好用了。

.

裴椹一直目送李楨一行人徹底走遠,才面無表情轉身,繼續去鎮上買雞。

只是此刻心情,與方才剛來時已大不相同。

皇帝讓他去西南平叛,而且是不得不去,意圖十分明顯。想必他一直以來把控雍並兩州,加上此前不斷抗旨,令對方生出了殺意。此次無論平叛是否成功,他恐怕……都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如此,還要把身份的事告訴妻子嗎?若對方被他牽連,若對方知道他死後傷心……

裴椹握了握腰間的刀,心情一陣沈重。

午後,他拎著兩只小母雞回到小院時,李禪秀剛好起床,到廚房燒飯。

裴椹見狀,忙快步上前阻攔,皺眉道:“你病還沒好,別出來吹風,我去做飯就行。”

李禪秀淺笑:“不妨事,已經好很多了。”

說完看到他手中拎的母雞,又道:“你去鎮上了?”

裴椹點了點頭,望著他蒼白病容,輕聲說:“中午燉雞湯,胡郎中說這個補。”

李禪秀默不作聲,跟在他身後,看他忙碌,心中一直沈沈。

想到後日就要離開,他仍不知該用什麽借口跟對方說。

背對著他的裴椹同樣心事沈沈,一刀一刀剁著雞,同樣不知該如何開口。

氣氛一時靜默,廚房內只有剁雞切菜,燒火的聲音。

等飯做好,兩人一起坐在桌旁用飯,仍是各自沈默。偶爾開口說一句緩和氣氛的話,又好像很尷尬,還不如不說。

吃完飯後,裴椹開始洗碗。

李禪秀也沒離開,想幫忙,卻被裴椹攔著,便在旁默默看著。

一時,兩人都無言。

終於,等回到臥房,兩人都知不能再拖下去。

裴椹望著李禪秀,幾番斟酌,終於開口:“對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對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說……”李禪秀幾乎同時開口,隨即兩人都楞住。

李禪秀笑了笑,很快道:“你先說吧。”

裴椹點頭,沒有推辭。

李楨給的時間很緊迫,明天出發,今天還有很多別的事要處理。

他斟酌良久,終究還是沒說出身份的事,猶豫撒謊道:“之前收宣平錢的事,我跟楊元說了,他說把錢賠回去就沒事。只是這樣一來,家中便沒什麽錢了,加上軍中有士兵窮困,我還借了些錢給他們,就更捉襟見肘。剛才我看了下,米缸也快沒米了,之前錢校尉說販皮子賺錢,我想趁這幾日休沐,先離開段時日,去販些皮子補貼家用。”

李禪秀聞言微怔,這話怎麽聽,怎麽有些……但,他定了定神,忽然順著對方的理由,垂眸道:“這樣啊,如此,也是我的過錯。”

說完不等裴椹開口否認,他就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對了,先前你不是知道,我有個表哥來過?今天我聽說我娘家還有人在,他們前段時間有幸被赦免,又通過我表哥知道我在這,想來看我。他們如今住在附近縣城,既然這樣,我想我剛好可以去看他們,若是他們寬裕,也可先向他們借些錢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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