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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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裴椹丟下楊元羿後, 面色不大好地繼續往藥房去。

到了之後,卻見值守的是胡郎中,李禪秀還沒來。

胡郎中一見他來, 倒是笑了, 了然道:“你娘子去城墻那邊了,怎麽?她沒跟你說?”

裴椹一聽前半句,便猜妻子是在躲自己,不由輕皺眉, 聽到後半句, 又輕咳:“自然說了, 我……不是來找她。”

“哦?”胡郎中納罕,“那你是來……”

裴椹沈默, 說一個謊,就要用另一個謊來圓。

剛才只是不想承認妻子沒告訴他去城墻的事,免得叫外人看出他們夫妻疏冷, 但這話一說,眼下卻不好直接走了。

……也罷。

他負手踱步過去, 到了櫃臺旁, 頓了頓,像是遲疑一瞬,才略略將手放在櫃面, 抵唇咳嗽一聲, 聲音有些不自然道:“今晨起來身體有些不適, 煩請胡老幫忙號個脈。”

胡郎中:“?”你在家時,讓你娘子號不是更方便?

他不知道裴椹今晨是在軍營起的, 到現在還沒見過李禪秀,但也只略微意外一下, 便將手指搭上對方腕間,皺著眉頭仔細號起來。

裴椹見他忽然皺眉,原本沒當回事的心莫名跟著緊了一下,神情也不自覺凝肅。

胡郎中眉頭越皺越緊,片刻,甚至不明顯地搖晃起頭來,像在凝重搖頭。

裴椹:“……”

饒是再篤定的事,此刻看到胡郎中號脈時的神情,也有點不那麽確定了。

就他在面色跟著越來越緊繃時——

胡郎中眉頭忽然一松,神情舒展,笑道:“你身體很好,沒什麽大礙。”

裴椹莫名松一口氣,隨即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真跟著緊張,一陣無言,問:“那您剛才搖頭皺眉……”

“哦,我號脈時一直有這個習慣。”胡郎中回答。

裴椹:“……”

“對了,你先前受傷失血,應當有些氣血不足,不過不是什麽大問題,養養就好了。要是實在不放心,回去讓你娘子給你開個補血氣的方子,她開的方子定然比我的好。”胡郎中又道。

裴椹:“……”

離開藥房時,他臉色比來時還難看。

也是他昏了頭,竟真被楊元羿那些不著調的話影響。怎麽他一遇到跟妻子有關的事,就變成腦袋不靈光的裴二?

裴椹一路黑著臉,騎上棗紅駿馬後,沈吟一下,還是決定駕馬先往城墻邊去。

非是要去見誰,而是他本就該去巡防了。

.

李禪秀今晨特意跟胡郎中換活幹,就是為了避開裴二。

他知道逃避不是辦法,但眼下卻只能這樣。畢竟該說的都說了,可裴二就是不信,能有什麽辦法?

何況他們之前的一些相處確實逾越,已經與夫妻無異,偏偏裴二又只記得這些……除非他現在告訴對方,自己其實是男子。

但這顯然不可能。

李禪秀搖頭嘆氣,繼續幹手裏的活。

留在城墻這邊的傷兵都是輕傷,不需要他幫忙挨個換藥,他便在旁支起大鍋,幫忙煮藥。

忙碌間,不意外看見裴椹騎馬正往這邊來。

擔心對方是來找自己的,他忙叫來一名傷兵幫忙看鍋,自己轉身去看那些受傷的勞役。

哪知剛到勞役們住的土屋不多時,就見裴椹推開破木門進來。

對方見他也在,明顯意外,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微僵,片刻輕咳解釋:“我來看一下……受傷的勞役。”

這次真是巧遇,不是特意跟來。

李禪秀很快收回視線,眼睫微垂,點了點頭,不自然道:“那我……先出去。”

說著他垂眸往外走,經過對方身邊時,微微側身,想快一點走過去。

然而擦肩瞬間,手臂忽然被握住。

心臟猛地漏跳一下,李禪秀倉促擡頭,清麗面容帶著幾分緊張,皮膚如冰雪般白,眸光錯愕。

裴椹一楞,如鐵鉗般的五指不由微松,聲音也不自覺放輕柔:“別怕,我是想說……我等會兒想去找你說幾句話。”

頓了頓,又詢問一句:“行嗎?”

李禪秀看一眼屋內勞役們,尷尬點頭:“好。”

說完掙脫他的手,低頭快步離開。

裴椹握了握空落的手,目光緊隨,直到他身影走遠後,才終於移回。

進了土屋,他目光逡巡,很快找到丁成海,擡步走過去。

丁成海知道他是李禪秀的夫君,又是千夫長,忙捂著傷口要起來。

裴椹見他傷重,令他別動,長腿隨意勾來一條破木凳,坐下後,先皺眉打量對方一番。

樣貌倒是周正,但遠不及他,體魄也不如他強健,想來妻子並不會看上。

莫名地,他略放下心,開口問:“聽說你跟我妻子是同一批流放到這,來的路上很照顧她,你們流放前就認識?”

丁成海聞言一驚,慌忙解釋:“千夫長誤會了,我在流放前跟沈姑娘不認識,流放來的路上,也是她救過我妹妹,我母親照顧她居多,我、我跟沈姑娘只是萍水相逢,並不太熟。”

或許在流放來的路上,相互幫忙扶持時,曾偶爾產生過那麽一瞬朦朧的好感,畢竟沈姑娘那般美好。但到了城墻上後,活累日子艱苦,每日只想吃飽活著,早已忘記其他。

何況他後來又得知,沈姑娘已經成親,丈夫還是軍中的千夫長,更知自己配不上,從未想過什麽。

此刻聽裴椹問起,他生怕對方誤會,趕忙將關系往更生疏方向說。

裴椹不動聲色看他一眼,倒沒想到眼前這個勞役以前竟然真的……罷了,既然流放前不認識,對妻子來說,對方應該只是她幫過的眾多人中的一個而已,沒什麽特別。畢竟妻子一向善良,救助過的人太多了。

裴椹到了外面,禁不住思忖,丁成海不具備威脅性,宣平跟山寨三當家有不當傳聞,也不可能,陸騭……早在他是裴二時,就排除過。

何況妻子對他的關心不是虛假,對方定然不可能不喜歡他,而喜歡別人。

如此,就只可能是他的問題了。

想到昨晚妻子裹緊被子,驚懼躲在墻邊的情形,他神情一頓,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心虛——自己竟……那般差勁嗎?

竟讓對方痛苦到抵觸害怕?

裴椹神情閃過一絲不明顯的尷尬,還沒等他想好等會兒如何向妻子道歉,忽見楊元羿騎著快馬,正如箭般向這邊飛奔。

裴椹皺眉,向前快走幾步。

楊元羿眨眼就到面前,翻身下馬後,立刻拉他到僻靜處,神色焦急:“儉之,不好了,方才丁宗派人來報,武定關情況危急,可能要撐不住。”

裴椹目光倏地一變,銳利看向他。

“別這麽看我,是胡人大王子忽然發了瘋似的攻打,攻勢太猛,那邊又只有一萬多守兵,實在擋不住。”楊元羿喘著氣粗道。

.

兩天前——

烏烈大王子率主力大軍快抵達武定關時,忽然下令駐紮,等待糧草。

軍帳中,左右將領正舉酒奉承:“大殿下妙計!用裴椹為餌,再使激將法激幾句,就成功讓二殿下去攻打永豐,讓他既不能跟我們爭功,又能幫忙把武定關的守軍引一部分去支援,減輕咱們的攻打難度,實在是高!”

烏烈冷笑:“哼!老二逞勇好勝,知道我此前多輸給裴椹,又聽說裴椹在永豐,為了讓我面上無光,他必然想打贏裴椹。不過,他笑我見了裴椹就跑,殊不知我笑他是個無腦莽夫,贏一子有何用?贏全盤才叫贏。”

說罷仰頭,一口飲盡碗中酒。

左右將領紛紛稱是。

就在這時,底下人忽然來報:“稟殿下,去攻打永定、永勝的兩路兵馬俱敗。”

烏烈端起酒碗的手一僵,片刻,面無波瀾道:“無妨,還有老二在攻打永豐。”

不多時——

“報!二殿下攻打永豐大敗!”

“什麽?竟敗得這樣快?”眾將領無不驚訝,要知道,二王子可是領了兩萬人馬去!

到了深夜——

“報——!殿下,運往我軍的糧草遭遇埋伏,運糧官緊急派兵來求救!”

“什麽?”烏烈猛地掀被坐起,雙目瞠圓,怒道,“速命兀那將軍領兩千騎兵,快馬去救!”

說罷翻身起床,在軍帳中焦慮踱步。

直到翌日,中軍帳內一片頹靡。

“大殿下,糧草被燒,要等下一批糧草運來,恐怕得十日。軍中糧只夠再吃三日,三日根本不夠我們攻下武定關,可如果退兵……武定關定然已經知曉我軍動向,只怕我們一退,他們必然派兵來攻,恐會大敗。”

說話的胡人將領面露苦色。

“敗?誰說我們會敗?”烏烈大王子陰沈半晌,忽然咬牙道,“命軍中立刻埋鍋造飯,讓士兵們都吃飽,今晚就攻打武定關!”

說罷他一拍桌子,喝道:“只要能攻破關隘,關內大周人的糧食,就是我們的糧食,怕什麽?告訴士兵們,不要想退,我們的牛羊病死了,回去也只能被餓死,這一頓吃飽後,只有攻破關隘,才能再有吃的!”

眾將領一怔,滿帳寂然。

“而且永豐幾個小關隘幾度危急,武定關都袖手旁邊,絲毫不派兵支援,我懷疑……武定關守軍可能根本沒有八萬多。”

烏烈目光狠厲,咬緊牙關又道。

.

“我懷疑烏烈是想破釜沈舟,背水一戰。據來稟報的人說,那些胡兵都跟瘋了似的,以前在並州都沒見他們那麽勇猛。”城墻邊,楊元羿蹙眉道。

裴椹神色冷凝,問:“並州援兵還有多久能到?”

“最快也得兩天。”

裴椹沈了沈眸,忽然道:“我跟你一起去武定關。”

“什麽?”楊元羿驚訝。

……

李禪秀不久前還在想,今晚要找個借口搬回藥房住,可沒想到只一會兒功夫,裴二就來跟他說,馬上要去武定關支援。

不止今天,可能之後好幾天,他們都不會再見面。

聽聞對方要離開一段時間,李禪秀下意識先松一口氣,緊接著聽對方說是去武定關,剛松的心瞬間又像被捏緊。

“怎麽會讓你去武定關?那邊情況是不是很危急?”他語氣難掩擔憂。

裴椹目光一頓,安慰道:“楊元是武定關守兵,他要帶兵回去,加上覺得我有幾分本事,想讓我一起跟去幫忙。”

“那你——”李禪秀下意識想說“不能不去嗎”,如果皇帝再不調兵來,武定關定然很難守住,裴二過去實在危險。

但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理智很快就告訴他,他阻止不了。

何況武定關守不住,他們所有人都會危險。

他目光頓了頓,最終凝望裴二,輕聲道:“那你……註意安全。”

裴椹沒錯過他眼底的擔憂,這樣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現,上次,上上次,對方送他出征時,都曾這樣“深情”看著他,而他會……

他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擁住李禪秀。

李禪秀神情微怔,回神後想起昨晚的事,忙要掙脫。

裴椹此刻已經貼在他耳邊輕聲說:“別擔心,我會平安歸來。”

頓了頓,想起什麽,又有些不自然道:“之前對不起,是我不好,以後……我會溫柔些。”

說完他很快松開手臂,又恢覆冷肅神情,只有盔帽下的耳廓微微泛起薄紅。再次跟李禪秀道別後,他才轉過身,大步朝楊元羿的方向走去,帶著一身冷厲和肅殺。

李禪秀楞在原地,繼而困惑——

什麽……溫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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