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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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裴二眼睛漆黑幽深, 直視人時,仿佛能把對方洞穿。

此刻他面無波瀾看著楊元羿,眼底像氤氳風暴的海面, 暗流和洶湧都壓在短暫的平靜下。

楊元羿聲音不自覺低了下來, 對上他那雙眼,忽然有種面對沒失憶、情緒看不出喜怒的裴椹的錯覺。

良久,裴二終於啞聲開口:“你剛才……說什麽?”

像壓在頭頂的陰雲忽然消散,楊元羿那種被看到如芒在背的感覺終於消失, 不覺松一口氣, 這次先看他一眼, 才斟酌道:“我說,你叫裴椹, 是……”

“你有何證據證明?”這次不等他說完,裴二就開口打斷,瞳孔仍幽深如墨。

熟悉他的楊元羿卻清楚, 他此刻是真的疑問,而非剛才的審視, 於是放心道:“你跟裴椹長得一模一樣。”

裴二聞言卻皺眉, 道:“也許……我只是剛好跟他長得像?”

楊元羿立刻搖頭,肯定道:“不可能,我們相識二十年了, 我不會認錯。”

除了裴椹, 還有誰能一見面就把他打成烏青眼?而且就算失憶了, 眼前這人的說話語氣、神情,都和裴椹如出一轍。

長相一樣可以是巧合, 但神形氣質也一模一樣,就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何況這麽多年兄弟不是白相交的, 他昨天跟對方一交手、一過招,就知道絕對是裴椹沒錯。

尤其——

他目光忽然看向裴二一直緊握著的彎刀,聲音也低了幾分,說:“尤其——我聽說你被救回來時,一直死死握著這把刀不松手,你可知這把刀的來歷?”

裴二目光倏地微緊,看一眼黑鐵彎刀後,問:“你認識這把刀?”

楊元羿點了點頭,看著那把刀道:“這是你十六歲生辰那天,你爺爺送你的生辰禮物,後來……”

後來老燕王連同長子、長孫,都在北地的一場慘烈大戰中死去。

當時世人都說,裴椹和他的父親撿了大便宜,若不是老燕王和長子、長孫同時戰死,也輪不到裴椹的父親承襲燕王爵位。

可楊元羿知道,裴椹當時為了奪回祖父和大伯、堂兄的屍骨,差點死在北地。或者說,他就是抱著必死的念頭去的,也差點就真死了,是梁王世子帶人及時趕到,才把他從死人堆裏挖出來。

從那之後,裴椹便一直帶著這把黑鐵彎刀,從不離手,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祖父未竟的心願,不要忘了這一筆血債。

而裴椹的父親能承襲王位,也是因為裴椹在老燕王死後,打退了胡兵,成功守住北邊防線。要知道,老燕王剛死時,今上其實想趁機收回燕王爵位。

不過眼下看著失憶的裴二,楊元羿實在不忍心將這麽慘烈的往事告知,說到一半,便忽然打住,嘆道:“總之,你知道我不可能認錯就是了。”

裴二聽到這沈默,良久,終於擡眼又看他,語氣沈穩:“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我……確實沒有印象,不能確定。眼下戰事緊要,此事還是等我回來再說吧。”

說完他握著刀,轉身再次大步往軍營外走,只是眼底一片烏沈,壓抑著不平靜。

楊元羿聞言一楞,終於看出他是要離開軍營,忙快步追上:“等等,你要去城墻上?”

接著不知想到什麽,他忽然一把拽住裴二手臂,斟酌道:“儉之,有件事還需跟你說一下,不管剛才那些話你信不信,都……先別跟你那位娘子講。”

裴二聞言倏地頓步,轉過頭,烏黑眼眸直直看他。

楊元羿再次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但想到之前了解來的情況,還是硬著頭皮道:“儉之,非是我喜歡背後搬弄是非,詆毀他人,而是……你不知道,你娘子的來歷有些可疑。

“我聽說她被流放前,是京中沈太醫的孫女,我雖然沒見過沈太醫的孫女,但卻知道對方孫女一直抱病閨中,體弱膽小,性子柔弱,並沒學過醫,更別提治病醫人、騎馬射箭,而且我聽陳將軍說,你們還讓她參與戰事——唔!”

話未說完,臉上忽然重重挨了一拳。楊元羿猝不及防,踉蹌後退幾步,緊接著又被一把揪住衣領拽回。

裴二臉色冷寒,眼底氤氳戾氣,聲音帶著怒意道:“你說別的便罷,不可詆毀沈姑娘。”

頓了頓,又嚴正警告:“沈姑娘冰雪出塵,聰慧靈秀,溫柔善良,治病救人,心懷大義,你不了解,不可再胡說。若有下次,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一把搡開楊元羿,眼底像結了層寒霜,最後又警告看對方一眼,才帶著怒意轉身。

只是剛走幾步,忽然又轉回頭,語帶諷刺地補充一句:“聽說你是並州來的兵,既然是裴椹的朋友,大小也應該是個將軍?大敵當前,有空在這詆毀一個女子,不如去抵抗胡人。”

說完,再次大步離開。

楊元羿被他搡得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這還不叫不客氣嗎?不僅挨了一拳,屁股還差點摔兩半。

此刻他總算明白之前表弟魏子舟的感受了,雖然他聽說過裴椹護他那小娘子護得跟眼珠似的,但也沒料到會這麽……一句也說不得。

他剛才只是想說“沈秀”來歷不明,在弄清對方身份前,最好別把裴椹真實身份的事告訴對方,這……很過分嗎?而且他只是說出事實,也不算詆毀……吧?

無論如何,“沈秀”肯定不是沈太醫的孫女,身份確實可疑。尤其這裏還是軍營,對方還參與軍務,頗受信任,能輕易接觸一些機密。正常人知道後,都會警覺一些吧?

如果之後查出她身份沒問題,再把情況告訴她,也不遲啊。他也是聽說裴二和陳將軍連軍中的事都不瞞著“沈秀”,又聽說“沈秀”也常在城墻幫忙,擔心裴二去了後什麽都告訴對方,才特意提醒一句。

沒想到這話還沒說完,就挨了一拳。幸虧打的是側臉,不是左眼,不然就要青腫一對了。

楊元羿摸了摸臉側,疼得“嘶”一聲,暗暗咬牙,心想:等著吧,等你恢覆記憶!

他現在算是能體會表弟魏子舟的心情了,裴椹這個以前只想著打仗,看著跟斷情絕欲了似的冷面神,居然破天荒,真的對一個小娘子死心塌地?!

看他恢覆記憶後,自己怎麽笑話他。

之前楊元羿還覺得魏子舟這種想法很幼稚,但現在,這麽想想,確實暗爽。

不過前提是得想辦法讓裴椹恢覆記憶。

想到這,他咬牙起身。

一直跟在後方的玄鐵兵此刻也快步跑來,為首的士兵忙扶住他問:“少將軍,您跟裴將軍談的怎麽樣?他相信嗎?”

楊元羿:“……”相信個鬼!

“先去見陳將軍吧,問問他‘大敵當前’是怎麽回事?”他忽然嘆氣道,一瘸一拐又往回走。

他昨天才到這邊,雖然聽到一些胡人來攻的消息,但一直以為是小規模騷擾犯邊,沒詳細問。可剛才聽裴二的話意,好像並不是小規模?

.

裴二一路壓著怒意,騎上棗紅駿馬離開軍營。

到了城墻上,他站在烽臺旁眺望遠處蒼茫景象,怒意漸漸消散,神情又轉為茫然。

那個不知名的並州兵說,他是裴椹裴將軍。

剛聽到這句話時,他腦海一片震驚和空白。回過神,再次得到那個並州兵的肯定答案後,他不可避免想到沈姑娘曾說過的話——

“我聽說裴世子少年領兵,曾多次擊退入侵的胡人,為大周守住北邊,是了不得的英雄。而且他為人正直,心懷大義,我……很敬佩他。”

當日沈姑娘說這話時,莞爾淺笑的樣子仍歷歷在目,每一個神情都映在他腦海深處。

不可否認,當時他是嫉妒的。更不可否認,在聽那個並州兵肯定地說,他就是裴椹後,他心中又是喜悅的。

原來沈姑娘敬佩的人就是他,原來沈姑娘每次提到後會神色不一樣的那個人就是他,原來……

可隨即,他又陷入茫然。

無論是陳將軍描述的少年將軍,還是沈姑娘敬佩的英雄,亦或是那個並州兵口中的裴椹,對他來說都太陌生了,他想不起一絲一毫。

所以,他真的是裴椹嗎?那個並州兵真的沒認錯?

而且就算沈姑娘敬佩的裴椹是他又如何?他要借助一個自己都想不起的身份,來讓沈姑娘喜歡上自己?

強烈的自尊讓裴二不願這麽做,而且如果這樣成功後,沈姑娘喜歡的是那個他自己都想不起的裴椹,還是他這個……裴二?

但不可否認,如果他就是裴椹的話,起碼……知道沈姑娘敬佩的不是別人後,心底還是隱秘地高興。

可他真的是裴椹?萬一那個並州兵認錯了……

裴二站在烽臺旁,披風在北風中不斷被吹起,神情一會兒空茫,一會兒喜悅,一會兒又覆雜,幾經變化。

終於,快到和其他兩個駐地約定出兵的時間,他轉身大步走下臺階。

經過城墻的塔樓時,忽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禪秀正在塔樓旁幫幾名傷兵換藥,晨光照在他白皙素凈的面容上,映出秀麗輪廓,仿佛給他鍍上一層金輝。

他低垂著視線換藥,濃長的眼睫在眼底撲下漂亮的剪影,神情專註而認真,有種沈靜的美好。

“沈……”裴二幾乎迫不及待開口,剛喊出一字,忽然想到什麽,又改口,“娘子!”

說著,他快步走過去。

這是他跟沈姑娘約定好的,有外人在時這麽喊沒錯。

他心中堅定想。

李禪秀忽然聽見他的聲音擡頭,神情明顯微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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