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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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屋裏的勞役, 有不少是之前跟李禪秀同一批流放來的。

李禪秀清楚他們中大部分人都很窮,別說吃肉,在流放來的路上時, 不少人能不被餓死, 就已經是萬幸了。

所以見他們竟然大晚上在燉羊肉吃,李禪秀多少有些驚訝。不過他此刻也沒多想,目光繼續在人群中尋找徐阿嬸的兒子。

裴二這時開口,直接替他問:“丁成海在不在?”

鍋旁跪伏的勞役中, 有幾人忽然害怕得顫抖一下。

半晌, 跪著的人裏有一個舉起手, 慢慢半直起身,幹啞的聲音帶著幾分緊張:“回、回軍爺, 我是丁成海。”

李禪秀看到他,目光微亮,忙避開跪著的人, 走過去道:“丁大哥,是我, 徐阿嬸讓我給你帶些東西來。”

丁成海看見他, 吃了一驚,道:“沈姑娘?”

李禪秀流放來的路上生過一場大病,多虧徐阿嬸和他照顧。之前流放來時, 他跟徐阿嬸一家人時常互相攙扶著走, 此時他走到丁成海面前, 也下意識伸手去扶對方。

丁成海看他一眼,又小心看他身後的裴二, 不敢起來。

裴二看著李禪秀伸出去的手,目光幽暗, 掃一眼眾人後,淡聲道:“都起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眾人這才都松一口氣,拖拖拉拉站起。只是他們見裴二穿著甲衣,而且一看就是當兵裏的頭,多少還是有些拘束,尤其是圍在鍋旁的那些人。

李禪秀這時已經將饅頭交給丁成海,問他收沒收到衣服和被子。

丁成海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壯小夥,雖然因為幹苦力,整個人顯得黑瘦,但身體底子在那,看著比其他勞役都高,五官也端正。

裴二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比了比,確定不如自己高,又走回李禪秀身旁。

丁成海此時已經知道他竟然是李禪秀的夫君,而且還是個千夫長,微怔片刻後,忙語氣幹巴巴地替李禪秀高興。

接著他撓撓頭,好像和李禪秀拘謹了起來,說衣服和被子自己都收到了,又問自己娘親和妹妹在軍營裏如何,有沒有受欺負。

李禪秀笑著將徐阿嬸的小阿雲的近況告知他,並讓他放心:“如今我在藥房幹活,又被將軍提拔為軍醫,可以照顧她們。”

丁成海聽了,忙一陣感激,道:“難怪今天回來,就聽許大他們說將軍帶了個女郎中來給大家看病,沒想到竟然是你。”

李禪秀聞言淺笑,說完這些,才看向他手中拿的碗筷,不動聲色問:“對了,你們……這是要吃羊肉?哪來的羊?大家一起湊錢買的?”

方才他就看見對方手裏的碗筷了,心中著實訝異。別人就罷了,徐阿嬸一家有多窮,他是十分清楚的。

流放來的路上,徐阿嬸的女兒小阿雲生病,差點死去,一家人卻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丁成海當時為了救妹妹,去跪求押送的官兵,被抽了十幾鞭,也沒求來一點藥和糧食。

最後還是李禪秀看不下去,偷偷拿出自己的藥和碎銀,接濟他們。

所以他實在有些好奇,丁成海怎麽會忽然有錢吃羊肉?總不會是城墻上的日子,比軍營裏好過?

丁成海聞言,臉色卻微變,一時支吾。

鍋旁的那些人也忽然緊張,目光不時往這邊看。

裴二原本正百無聊賴聽兩人說話,察覺屋內氣氛有變,立刻也警覺起來。

李禪秀餘光註意到周圍變化,面上淺笑不變,試探問:“是……不能說嗎?”

丁成海跟他也算是熟識,何況自己妹妹的命還是李禪秀救的。他一向感激李禪秀,聞言咬咬牙,忽然不顧鍋旁那幾人眼神阻止,開口道:“沈姑娘,這羊是我們撿的。”

“撿的?”李禪秀驚訝。

“對。”丁成海點頭。幹脆道,“是在長城外面撿的。”

大約也就是十幾天前,他們有人去長城外運沙子時,撿到一只不知是被什麽猛獸啃了半只腿的死羊。

長城上的罪囚日子過的都苦,平時也就勉強能吃個半飽,肉什麽的,想都別想。當時看到那只死羊,運沙子的十幾名勞役眼睛都綠了,趕忙趁看守不註意,把羊藏在運沙子的車底。

回來後,那些人就將羊剝皮燉了,美美吃了兩天。

說來也巧,這之後,他們再出去運沙子,總三五不時就能撿到只死羊,這段時間以來,已經陸續撿到三只了。

雖然也有人覺得怪異,但餓極了,誰還管那不多?而且羊肉是大家分著吃,眾人也都默契保密,不說出去。

只不過,因為羊肉有限,大部分人只能分一碗,只有運沙子的人能一次吃到飽。

所以最近幾日,勞役們都搶著想去運沙子。丁成海瞧著也眼熱,找到軍吏好說歹說,終於讓他今天去運沙子。

而他運氣也格外好,挖沙子的時候找了個借口去方便,竟讓他撿到兩只死羊。今晚剛回來時,屋裏的勞役們差點沒把他當英雄捧起,大家當場就剝了一只羊,先燉上一部分,剩下的打算烤著吃。

只是羊肉還沒燉好,李禪秀兩人就來了。

丁成海說完,有些小心地看李禪秀旁邊的裴二一眼,忐忑道:“裴軍爺,這羊……不是我們偷的。”

鍋旁的眾人也都緊張起來,他們之所以瞞著這事,主要是怕士兵們知道後,會把羊截胡,這樣他們就沒得吃了。

雖然士兵的夥食比他們勞役要好,但也沒好到可以頓頓大口吃肉的地步。現在有不要錢的羊肉,誰不想吃?

鍋旁的一名勞役回過神,忙從鍋裏舀一大碗肉出來,小心端到裴二面前,討好道:“軍爺,您先吃。”

雖然剛進屋時,就聞到一股羊膻味,但這會兒羊肉端到面前,卻有一陣肉香。只是應該還沒燉好,肉緊緊附在骨上。

裴二沒接,轉頭看向李禪秀。

李禪秀聽了丁成海的話,正蹙眉思索。

這事實在怪異,長城外哪有那麽多死羊等著人去撿?守株待兔都沒這麽容易守到。而且就算有死羊,在塞外那種地方,也更可能會被野狼啃食,等不到人去撿,除非……

除非是有人故意想讓他們撿?

李禪秀臉色微變,忽然道:“你們不是撿了兩只羊?快把剩下那只拿出來給我看看。”

勞役們聞言,互相看一眼,以為他想把羊拿走,都舍不得拿出來。

裴二見狀,直接取下腰間刀,刀鞘在桌上敲了敲,目光掃視眾人:“快點。”

眾人頓時都躊躇害怕,可還是沒人動。最後丁成海咬咬牙,從床底拖出那只死羊。

李禪秀立刻讓人點燈,拿著油燈蹲下身查看。

越看,他越心驚,尤其看到羊身上禿毛部位的血點以及羊蹄上的白斑時。

忽然,他捂住口鼻起身,將油燈放下,另一手拽住裴二後退,對眾人道:“所有人都先出去,睡了的人也叫醒一起,生病的除外。”

說完看向那口鍋,又道:“把火滅了,鍋擡出去。死羊和剝下的羊皮也都擡出去,別直接用手碰,找不穿的破衣包著,等會兒和衣服一起燒掉。”

勞役們一聽要燒,頓時嘩然,一個個都不舍得動。

裴二一見,直接到外面叫士兵來做,同時將這些勞役都“驅趕”出去。

很快,屋外點起火把,士兵們來來去去忙碌,都在安李禪秀說的辦。

裴二站在李禪秀身旁,皺眉看著這一幕,壓低聲問:“羊有問題?”

李禪秀點頭,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夢中後來,曾有一場席卷北胡和大周的瘟疫,持續近十年,造成數百萬人死亡,直到李禪秀的夢結束,瘟疫都還沒結束。

而這場瘟疫,最初就是由牛羊傳給人。

方才他仔細看了那只死羊,皮上的血點以及羊蹄上的白斑,都與夢中染疫死的那些牛羊情況一致。

只是夢中那場疫病是在三年後才爆發,他沒想到,此時就已經有牛羊染這種病了。

再想到那些生病的勞役,以及那兩名疑似得風寒的士兵,李禪秀忽然抓住裴二衣袖,緊聲道:“快,讓人去問問那兩名生病的士兵,他們是不是也吃過羊肉?接沒接觸過生病的勞役?”

裴二忙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急,接著轉身吩咐士兵去問。

不多時,去詢問的士兵就小跑回來,稟報道:“千夫長,沈郎中,那兩名士兵確實吃過羊肉,說是一個勞役分給他們的烤羊肉。屬下剛才也去看了,那個勞役沒生病。除此之外,他們沒接觸過別的勞役。”

李禪秀若有所思地點頭,也就是說,這兩名士兵其實也是吃羊肉感染上的,並非是被生病的勞役傳染。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夢中那場疫病並不是一開始就容易感染,而是第一年爆發了幾次後,才忽然大規模感染。

夢中游醫也曾說過,疫病剛出現時,傳染性並不強,最初只在一些偏遠村落出現。是後來傳染的人越來越多,才出現變化。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現在就有羊得這種病死,但在人當中爆發,是在三年後。應該是疫病起初傳染性不強,且只是在偏遠地方出現。

這個推測讓李禪秀一直提著的心,總算稍微放下一些。

此時,沒生病的勞役已經都被士兵們趕到外面,挨個站好。生了病的,想出來也不被允許。

那鍋羊肉和死羊,以及剝下的羊皮,也都被放在一起。

李禪秀點點頭,對裴二道:“這些羊得了疫病,那些生病的勞役和士兵,應該都是吃了羊肉的緣故,把羊皮、羊肉和羊,都燒了吧。”

話音一落,對面的勞役們頓時都露出哀求神色。他們平時吃不飽穿不暖,好不容易有點羊肉能吃,實在舍不得。

有人甚至想,病羊就病羊,反正以前在家裏時,病死的雞也不是沒吃過,不都沒事?

正這時,一名透過窗戶看見屋裏情況的士兵忽然喊:“千夫長,沈郎中,有個生病的勞役吐血了。”

剛才還在想病羊也能吃的勞役頓時臉色發白,其他同樣吃過羊肉的勞役也都面露惶恐,害怕起來。

丁成海同樣吃過羊肉,此刻也禁不住緊張。

李禪秀一聽有人吐血,神色微變,立刻要去查看。但剛擡腳,手臂忽然被攥住。

裴二神情緊繃,緊緊攥著他,手如鐵箍一般,不說話,卻也不放手。

李禪秀從他眼中看出擔憂,一點點掰開他的手,安慰道:“放心,這個病暫時不那麽容易傳染。”

說著,讓人將自己的藥箱拿來,從中取出一塊絹布條,蒙住口鼻。幸虧來之前,陳將軍跟他說這件事時懷疑過是疫病,他事先有準備。

接著他又拿出多餘的絹布條,分給其他士兵,告訴他們蒙住口鼻後,才可接觸病人。

裴二也拿了一根,蒙住口鼻後,立刻跟上他。

李禪秀一路緊蹙眉,進屋查看那名病人的情況。誰知那人吐了一陣血後,忽然氣絕身亡,沒能救回。

李禪秀救人失敗,心中一陣沈重。

但檢查完死因後,他眉心卻微松,不像之前皺得那麽緊。

病人是胸口曾被重物砸過,才突然吐血死亡,並非因為疫病。

李禪秀心中的擔憂總算稍減一些,夢中那場疫病最初確實容易讓感染的人死亡,但大多是高熱時忽然氣絕,並無吐血情況。剛才見這人突然吐血死亡,他險些以為是早期疫病癥狀更嚴重,與後期不同。

不過經歷這一變故後,那些勞役都以為那人是因疫病死的,個個嚇得臉色發白,不敢看再那些羊肉。

正好陳將軍得到消息,此刻匆匆趕來。聽李禪秀說完情況,他當即下令:“燒了,通通都燒了!”

“還有剛才死去的那名勞役,屍體最好也用火焚。”李禪秀又在旁建議。

這都是夢中那位游醫處理疫病時用的手段,剛才那名勞役雖然是受傷死的,但他確實也得了疫病。

一聽要把屍體燒了,眾人臉色又變。在他們看來,這與挫骨揚灰無異。

雖然只是個勞役,但染病的又不是只有勞役。

眾人目光一時都投向陳將軍,等待他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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