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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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是貪得無厭, 這三人層層盤剝,最後苦的都是底下士兵。他們也不想想,士兵沒了力氣打仗, 萬一胡人攻來, 永豐鎮守不住怎麽辦?”

“到時他們都要成胡人的刀下亡魂,有再多錢又有什麽用!”胡郎中越說越憤慨。

說完,又忍不住一陣慶幸:“幸虧這件事被你們及時發現,他們又是在冬天戰事少的時候幹這些, 沒釀成大禍。不然, 若在胡人來襲時還克扣鹽……”

胡郎中忍不住搖頭, 簡直不敢想那樣會釀成何等後果。

李禪秀雙手放在炭盆上方烤火,翻了翻手面, 出神想:真沒釀成大禍嗎?

夢中那場胡人撕破西北防線,險些打到長安的戰禍,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自然, 永豐鎮起不到那麽關鍵的作用。防線或許不是在這裏被撕破,但西北淪陷時, 胡人肯定打過這裏。

胡郎中慶幸這件事是發生在沒什麽戰事的時候, 覺得按往年經驗,胡人不會在這時大舉進攻永豐鎮。

但在李禪秀那場夢中,這件事很可能發生過, 甚至就在不久後的將來。

所以, 夢中沒人發現士兵缺鹽, 永豐鎮後來會變成什麽樣?

胡郎中,徐阿嬸, 小阿雲,胡圓兒, 還有……裴二,他們後來……都活著嗎?

李禪秀靜靜望著炭盆中燒紅的炭,心忽然有些沈。

.

中軍大帳內,陳將軍揮退旁人,轉身看向裴二,半晌嘆道:“這次多虧你和你妻子及時發現此事。”

說完想到裴二是因何才發現這事,又道:“你被他們刻意為難,怎麽不來跟我說?”

裴二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他確實沒想過來找陳將軍,可能是骨子裏覺得自己能解決,能把那一百多名士兵訓練好。後來訓練兩天,發覺不對勁,才去找李禪秀幫忙。

陳將軍與他交談過幾次,多少也知道些他的性格,此刻見他沈默,又嘆:“你啊你,性子太直,這樣好也不好,偶爾還是要靈活一些,不然會吃悶虧。”

不過想到正是裴二被為難後,沒直接來找他,才幫他發現軍中蠹蟲,不由又感嘆:“真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次及時發現鹽被克扣,反倒能亡羊補牢,避免未來可能發生的禍事。”

說完他便要獎賞裴二和李禪秀,尤其裴二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都因缺鹽無力,又是白千夫長為了刁難,故意塞給他的,不如直接換一批。

裴二聽了卻說“不用”,拱手道:“我聽軍醫說,那些士兵的癥狀尚未到嚴重地步,補一段時間鹽就能恢覆。”

這個軍醫是誰,不言而喻,反正不太可能是胡郎中。

陳將軍不由捋著短須,呵呵一笑,頗有種自己撮合了一對佳偶的感覺。雖然人家本來就要成親,他只是幫忙主婚,算不上撮合。

“那我就再調七八十人到你手下,湊夠兩百人。”陳將軍大手一揮道。

百夫長一般只管一百一十來人,兩百人肯定多了。不過陳將軍現在越來越欣賞裴二,多給他撥些人,也是想看看他的能力。

要不是怕裴二升太快,別人會有意見,加上還不清楚裴二能領多少兵,他都想直接給對方升千夫長。

“另外你妻子,我打算正式提拔她做軍醫,並把今日的事上報給郡守。雖然咱們軍中並無女軍醫職位,暫時只能待遇跟胡郎中一樣,沒有任免文書,但萬一郡守知道今日事後,能上奏赦免你妻子的罪籍,也是好的。”

裴二聽到前面獎賞,並無反應,聽到有關李禪秀的,才真正露出笑意,當即單膝跪地,抱拳道謝。

陳將軍忙扶起他,笑道:“你手下那一百多名士兵估計要休養幾天,你這幾日不用練兵,晚上可回家去住,正好把這消息告訴你妻子,一起高興高興。”

說著,他想到白日時看見小兩口偷偷牽著手的場景,不由又調侃:“這剛成親,就每日住軍營裏,不容易吧?”

裴二臉微紅,只抱拳,悶聲說謝。

.

蔣校尉一路沈著臉,快步走回自己營帳。

蔣百夫長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也進了帳後,他關緊帳門,又看一眼兄長的臉色,才猶猶豫豫道:“那個白士忠真是個廢物,我就讓他為難一下姓裴的,他竟然——”

“啪!”

蔣校尉忽然轉身,重重給他一耳光。

力道之大,讓蔣百夫長嘴角立刻就見了血,耳中也一陣嗡鳴,整個人都楞住。

蔣校尉臉色鐵青,怒到極致,卻還要咬牙壓著怒氣和聲音,低喝道:“誰叫你自作主張的?你是豬腦子嗎?我不是說了讓你暫時別招惹他,別招惹他,你怎麽就是不聽?你知不知道,克扣這件事要是越查越大,你我腦袋都保不了!”

蔣百夫長怔了怔,半晌都不敢說什麽,最後低聲辯解:“我不是……替咱們著想嗎?那姓裴的是那一千多個押送糧草的人裏,唯一活著回來的,萬一哪天他恢覆記憶,知道些什麽,咱們不同樣要完?”

蔣校尉冷笑:“我說沒說過這件事我會處理?你讓白士忠為難他,他就能不恢覆記憶,不知道什麽了?”

蔣百夫長一時說不出話來。

蔣校尉又冷笑:“我看你只是想報仇,因為之前輸給他,一直不服氣。就為這點小事,險些壞我大事!”

蔣百夫長被訓得臉色青白,暗暗咬牙,心中憤恨。那是小事嗎?裴二差點把他廢了,甚至已經廢了一半,此等大辱,他怎麽能忍?

但他心中也知,這次的確是他想為難裴二不成,反倒弄巧成拙,栽進去更多。

他咬了咬牙,最終低頭道:“哥,是我不對,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說怎麽辦?”

蔣校尉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沈聲道:“那個姓白的不能留。”

蔣百夫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握緊手中的刀,陰狠地點點頭。

“這次不用你。”蔣校尉恨恨睨他一眼,接著咬牙,“要是他咬出你我,也就咱倆人頭不保,要是咬出上面的人……咱們全家都活不成!”

說到最後,他語氣狠厲。

.

裴二辭別陳將軍後,胸腔盈滿喜悅,有種迫不及待想回去見李禪秀的沖動。

但到了營帳外,才發現天已經黑透,那股沖動漸漸又冷卻。

這麽晚,沈姑娘肯定已經睡了。他現在回去,豈不是打擾對方?

他忽然又低落下來,幾經猶豫後,腳步最終邁向營帳方向。

營帳內,正要休息的士兵有躺在床上,有踩著木盆洗腳,都在議論白天時發生的事——

“聽說這次多虧裴百夫長的媳婦,就是那位沈姑娘,是她發現大家沒吃鹽。”

“這我知道,聽說她是神醫咧,之前在傷兵營就救過一個腸子都斷了的人。”

“那可不,昨天她來給大家夥看診,一眼就看出我沒吃鹽。”

“這麽厲害?”

“那當然!”

“聽說她慧眼如炬,不僅能看出病在哪,還能看出大家肚裏都有什麽,所以誰肚裏沒鹽,她一眼就看出來。”

“這菜裏沒鹽我都看不出,她還能看出肚裏的?”

“這……人家那是慧眼,慧眼你懂不懂?就是連你今天吃了幾顆茴香豆,她都能看出來。”

“嘶,這麽神?”

“那裴百夫長以後要是在外頭吃了酒,回去不也會被她一眼就看透?”

營帳內似乎沈默了一下,片刻,有人小聲道:“看來媳婦太厲害也不好。”

“是啊,不過咱們又不是裴百夫長。”

“也對,被看透的是裴百夫長,咱們倒是還可以請神醫看病咧。”

也不知這群人怎麽傳的,越說越離譜,裴二黑著臉,直接掀開帳門進去。

瞬間,帳內又安靜了。

裴二目光冷冷掃視一圈,所有人都老老實實,該幹嘛幹嘛。

裴二大步走進營帳,到自己床旁。

正好張虎端了盆熱水回來,分給他一些。

裴二洗完手臉,坐在床邊,用剩下的水洗腳,忽然又想起前兩日聽帳中士兵閑聊,說營中那些每天洗臉洗腳的士兵,肯定家中都有媳婦的,而且大多是新婚不久。那些沒媳婦的懶漢可不講究這些,都是臭腳丫往被窩裏一塞,倒頭就睡。

有沒成親的不解問:“怎麽成了親,就愛洗腳?”

“這你就不懂了,”對方一臉神秘,“不洗腳,媳婦不讓進被窩啊。”

更有混不吝的,嘿笑道:“可不止,要是兩人一起洗,還能腳挨著腳……”

裴二:“……”

他低頭看一眼只有自己一雙腳的木盆,再轉頭看只有自己一個人睡的被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他靜靜望著上方黑暗。

營帳裏大部分人都睡了,也有思念家人,一時半會兒睡不著,掰著手指算何時能再休沐的。

旁邊人打著哈欠,低聲懶洋:“又在算什麽時候能回去見媳婦?”

然後被低斥一聲“滾滾”。

裴二耳朵靈敏,把這些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他仰躺著,聽著偶爾傳來的低聲碎語,腦中忍不住想到李禪秀。

早上分開後,他們就沒再見面,不知道沈姑娘會不會跟他一樣,也有很多話想說。對方這會兒是不是已經睡著了?她一個人睡,會不會冷?

對了,沈姑娘畏寒,明日他有空回去,得把床上的被子抱到院中曬一曬……

越想,越是思念。

裴二翻了個身,閉上眼,克制著不再去想,試圖睡著。

可李禪秀的身影還是不斷出現在腦海,早上他捉住對方手時,對方看過來時,帶著驚詫的清麗眼眸……

接著又想起在夥房外排隊時,那幾個士兵的話——

“裴百夫長剛成親就每日住在軍營裏,也真舍得。”

“要是我,就是挨軍棍,也要每天回家睡!”

就是挨軍棍,也要回家睡……

回家睡……

兩句話不斷在腦海重覆。

忽然,裴二一把掀開被子。坐了片刻,他忽然翻身下床,動作利落地穿衣。

張虎的床就在他旁邊,被動靜吵醒,遲疑擡頭:“百夫長?”

“沒事,你接著睡。”裴二聲音有種壓不住的不平靜。

他飛快穿好衣,大步走出營帳,來到馬廄,牽走那匹棗紅駿馬。

深冬的寒夜,呵氣成冰,寒星點綴著潑墨似的夜空。

裴二胸腔卻充盈一股沖動,血液好像在沸騰,仿佛要去幹一件開天辟地的大事。

寒冷星夜下,他騎上馬,飛奔出營,呼吸著凜冽寒氣,卻不覺得冷,面上甚至有微微熱意。

一路騎到小院外,他利落翻身下馬,仿佛有些迫不及待。

待要敲門時,動作忽然又止住。

沈姑娘現在定然已經熟睡,若在院外敲門,這麽冷的天,對方不僅要冒著寒冷起床,還要從正門走到院門來給他開門……

略一思忖,裴二拴好馬,隨即翻身一躍,輕松躍進小院。

意外的是,臥房燈還亮著。

沈姑娘竟還沒睡?

裴二怔楞,平覆些心情,才走過去。擡起手時,他又頓一下,最後和心跳聲一樣,“咚咚”敲響門。

李禪秀正在房間裏燒炭盆,聽見敲門聲,明顯一驚。

好在很快傳來一個熟悉的,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沈姑娘,是我。”

李禪秀頓時松一口氣,放下手中火鉗。

沒敲院門,直接敲正門,來者顯然是翻墻進來,他差點以為來的不是正經人。

還好是裴二。

他起身去開門,心中又有些困惑:這麽晚,裴二怎麽會回來?

開門後,果見裴二高大身影站在門外。

他似乎回來得很急,氣息微喘,許是血液奔流太急,面上帶著紅意,以至於在寒冷的冬夜,前額頭微微冒著白氣。

幾乎是李禪秀開門的瞬間,他一雙寒星似的眼眸就緊緊望向對方,眼底墨色濃稠,仿佛掩藏著什麽。

李禪秀被看得一怔,回神後,以為他有急事才深夜趕回,忙讓開位置,讓他先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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