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第27章

不是菜有問題, 而是大鍋菜如果一直是這樣淡到像用白水煮一遍,士兵們平時如何吃鹽?

這些粗糧饅頭裏也沒有鹹味,平時喝的水也太不可能再特意放鹽。而這些, 基本是一個士兵每天入口的全部東西。

“大鍋菜這麽淡,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李禪秀忽然放下筷子,神情嚴肅問張虎。

張虎怔了一下,遲疑道:“大概就是入冬以來吧,不過也不是每天都這麽淡, 偶爾有那麽幾頓, 還是有鹹味的, 但也沒好到哪,大家嘴裏都淡出鳥……咳。”

裴二忽然淡淡看他一眼, 他忙咳嗽一聲,遮掩過話中的不幹凈字眼,尷尬繼續道:“所以到休沐的時候, 兜裏有幾個錢的,都會去鎮上吃點好的, 打打牙祭。”

李禪秀:“所以沒錢的, 只在軍營裏吃?”

“對。”張虎點頭。

誰都知道營中的大鍋飯不好吃,但時間久了,也都習慣了。兜裏有些錢的, 還能隔十天半個月去趟鎮上;像他這樣沒錢的, 也就最近弟弟張河在傷兵營躺著時, 能蹭些對方的小鍋竈飯吃。

李禪秀聽到這,皺緊眉, 再聯想陳青說裴二手下那些士兵剛好是營裏最窮的……

加上他昨天也親眼見過,那些士兵訓練時, 確實個個像沒吃飽飯,手腳軟綿,動作無力,沒多久就氣喘籲籲……

忽然,他起身道:“我再去看看那些士兵。”

裴二和張虎一怔,聞言忙擱下筷子,快步跟上他。

李禪秀將那十幾名士兵叫來,挨個詢問他們身體都有哪些不適癥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這期間是不是只吃軍營的飯菜,吃沒吃過別的或鹹的東西。

那些士兵看一眼站在旁邊,像個冷面煞神的裴二,一個個都戰戰兢兢,忙一五一十,都仔細回答。

李禪秀問完,又看過他們的癥狀,將情況一一記下,接著轉身問裴二:“還有其他人嗎?”

裴二一直看他忙碌,此時聞言,忙給張虎一個眼神,張虎立刻去將他手下的其他士兵都叫來。

等李禪秀一一都問過,天已經快黑了。

李禪秀長長出一口氣,低頭再看向記錄的情況,眉頭又緊皺,神情並未輕松。

三人一同回帳中,菜已經涼透。

裴二將菜熱了熱,又把筷子遞給李禪秀,道:“先吃,吃完再說。”

李禪秀接過筷子,眉心卻未松弛,難掩憊色道:“我想,我知道你手下那些士兵總是沒力氣的原因了。”

裴二和張虎一聽,筷子都頓住,同時擡頭看他。

李禪秀也看著他們,一字一頓道:“是缺鹽。”

“缺鹽?”兩人同時出聲。

裴二皺著眉,張虎則有些茫然。

“嗯。”李禪秀嚴肅點頭。

一個人如果長期缺鹽,情況輕的,會疲乏易累、手腳無力,甚至心慌頭暈;情況重的,會頭疼、惡心、嘔吐,甚至昏迷;再嚴重些,更會危及性命。①

李禪秀最初是夢中在西羌知道這些,西羌不產鹽,每年需向大周大量購買。後來因為戰亂,商道斷了,西羌便陷入缺鹽的困境。

當時他和游醫經過一個村子,發現那裏的人並未挨餓,卻不少都疲乏無力,有的甚至莫名嘔吐昏迷。

那裏的裏正向他和游醫求助,一開始他們還以為可能中毒或者其他原因,後來經游醫多方詢問、排查,才發現是缺鹽。

方才張虎也說,從今年入冬開始,營中的大鍋菜就沒滋沒味,只偶爾一兩頓有鹽。

那些手裏有點錢的士兵,尚可在休沐時去鎮上吃些有鹽的食物;而那些沒錢,只吃營中飯菜的士兵,不就長期缺鹽了?

尤其這些人因為家貧,從軍前就吃的不好,身體狀況比旁人差些,又沒錢打牙祭,最先出現疲乏無力的情況。

這些都與李禪秀剛才問的情況對上,且……陳青應該也沒猜錯,軍中確實有人想為難裴二,想將一些平時表現差的士兵分給他。

恰巧這些人因為窮,平日只吃營中飯菜,最先出現缺鹽癥狀,卻被以為是耍滑犯懶、不聽管教,都分給了裴二。

只是——

鹽的重要性,並非剛被人們知曉,也不是什麽秘密。

歷朝歷代對鹽的管控都十分嚴格,而對行軍打仗的軍隊來說,更不能缺鹽。

缺鹽,士兵就會沒力氣,就拿不動武器,打不了仗。

尤其對一些急行軍或遠征的軍隊,軍中甚至會直接給每位士兵發一小包鹽,讓他們可以在行軍途中混水喝下去,或直接捏些吃下去,及時補充鹽。

張虎大字不識一個,又是守軍,不知缺鹽會如何。

裴二聽到“缺鹽”兩字,倒是皺緊眉,直覺意識到嚴重,估計失憶前知道,但如今不記得。

李禪秀沒註意他們的神情,仍在蹙眉思索——

鹽對士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些經常領兵打仗的人、管軍需的人,甚至是軍中夥夫,應該都知曉。

既然這樣,營中飯菜為何還會長期缺鹽?

此前他在女眷那邊吃飯,菜也寡淡無味,那時以為是軍中刻意苛待流放來的人。

但現在看,恐怕未必。

連每天需要大量訓練的士兵都缺鹽,流放來的人的飯菜又怎會有鹽?

那麽,營中的鹽都去哪了?這件事陳將軍又知不知道?

他一路流放過來,也沒聽說雍州缺鹽。

李禪秀很快意識到事情恐怕不簡單,忙讓裴二和張虎兩人先別吃了,把今天的菜留下,接著把猜測告訴裴二。

裴二神情立刻也嚴肅,仔細忖度後,沈聲道:“我現在就去見陳將軍。”

“嗯。”李禪秀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以他之前觀察,陳將軍這個人還是正直的,否則他之前讓裴二贏大比時,也不會把寶都壓在此人身上。

“另外我也回去跟胡郎中說一下,請他也去見陳將軍。”李禪秀又道。

裴二深深看他,良久才點頭說:“好。”

外面天色已黑,裴二不放心他一個人回藥房,讓張虎送他。

目送兩人走遠後,裴二才叫來一名小兵,命對方將桌上剩的一碗菜裝好,隨自己去中軍大帳。

.

李禪秀回到藥房,剛好胡郎中也從外面回來。

見天都黑了,他還沒回去,胡郎中有些驚訝:“怎麽這麽晚還沒回?”

李禪秀搖頭:“有些事要跟您說。”

說著看一眼外面,見沒人經過,才示意胡郎中往裏走走,壓低聲音把情況跟對方說了一遍。

胡郎中聽完明顯意外,凝神道:“有這事?不可能啊,我每日也吃大鍋竈的菜,有鹽味啊。”

李禪秀一時沈默了,半晌問:“您確定?”

“還能騙你不成?”胡郎中說著,眼神示意不遠處的桌上,“喏,那邊桌上還有小半碗菜,是先前我跟胡圓兒沒吃完的。”

李禪秀再次沈默,走過去嘗了一口冷掉的菜,隨即皺眉。

的確,有鹽味。

那這更說明,有人不敢讓胡郎中這樣也吃大鍋菜,但身份又有些特別的人發現這件事。

他們想隱瞞什麽?

“那您嘗嘗我帶回的這份菜。”李禪秀將同樣的一份菜從藥箱裏端出。

.

中軍帳內,陳將軍忙了一天,剛有空坐下吃飯。

聽說裴二有事要匯報,他直接讓人進來,邊吃邊聽。

但聽著聽著,他漸漸放下手中碗筷,咀嚼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一雙銳眼緊緊盯著下方的裴二。

直到裴二講完,他久久未語,營帳內也一片安靜。

半晌,他終於開口:“你可知,我每日也吃大鍋竈的菜?”

裴二心一沈,以為他知道此事,甚至……

“你確定這件事是真的?不是這一日兩日才有的?”陳將軍又問,神情不像是早就知情。

裴二這才放下心,沈聲回:“不敢欺瞞將軍,屬下只這幾日才在營中吃飯,菜長期沒鹽是問張虎得知,另外軍中大夫去看過,那一百多名士兵確實是缺鹽,才總是疲乏無力。”

他抱拳回話,態度不卑不吭,頓了頓,又道:“屬下帶了一碗今天的菜來。”

陳將軍立刻道:“端上來。”

那名小兵很快把菜端到案上。

但菜一路端來,已經冷到有冰渣,旁邊的文吏忙要端去熱熱,陳將軍卻擡手說“不用”。

接著夾起那菜,連冰渣一起送到口中,咀嚼半晌,臉色越來越沈,忽然又夾幾大筷,猛塞進嘴裏,皺眉大口咀嚼。

旁邊文吏看得心驚,裴二卻一直平靜站在下首。

忽然,陳將軍猛摔筷子,連同手中飯碗一起重重砸在桌案上。

他霍地起身,面沈如水,來回踱了數步,突然朝裴二道:“把你說的那個張虎叫來。”

.

翌日。

天寒地凍,一夜北風過後,邊鎮似乎又冷許多。

營中的夥房外,早起的士兵冒著嚴寒排隊,凍得不時跺腳抱怨——

“這見鬼的天,越來越冷了。”

“今天我實在是沒力氣起來,不知怎地,渾身懶洋洋,要不是怕挨軍棍,我就稱病了。”

“喲,怕是上月回家,跟媳婦滾了被窩,才沒力氣?”

旁人打趣,且軍漢說起葷話,什麽字都往外蹦。

那士兵被臊得臉紅,粗聲罵道:“滾滾滾,我媳婦上個月回娘家,我什麽時候回去了?就在營裏吃的。”

幾人一陣笑鬧,忽然又有人道:“說起來,那位剛成親的裴百夫長,他媳婦可真是,長得跟仙女似的。”

“裴百夫長剛成親就每日住在軍營裏,也真舍得。”

“要是我,就是挨軍棍,也要每天回家睡!”

正說著,周圍忽然一片安靜。

開口的那人還沒反應過來,仍在笑哈哈,忽然被人搗了幾下,才皺眉不快地轉身,結果正對上裴二一雙冷寒黑眸,嚇得瞬間激靈,開口結巴:“裴裴、裴百夫長!”

裴二冷冷掃他一眼,才端著碗,去另一邊排隊。

見他走遠了,幾人仍不敢大喘氣,過了許久,才有人壓低聲音,心有餘悸道:“這個裴百夫長眼神太嚇人了。”

“我感覺他比千夫長都嚇人。”

正說著,白千夫長忽然大步走來,面色明顯不善。

他一眼找到裴二,直接走過去,開口便斥:“裴二,我聽說你昨天竟把你媳婦帶來這邊吃飯,怎麽,你把軍營當你家了?我知道,你也就這點出息,參加大比就是為了跟你媳婦成親,還當著全軍的面說,你要是真離不開媳婦,就趕緊滾回家去!”

裴二聞言轉身,黑眸冷冷看他,無端令人膽寒。

白千夫長竟被他看得脊背一陣寒涼,明顯怔了一下,回神後,心中暗惱,道:“怎麽?不服?不服就……”

“我滾不滾不好說,但有人的人頭,恐怕真要滾。”裴二收回視線,語氣不鹹不淡。

白千夫長一楞,隨即怒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剛說完,忽聽身後不遠處陸續有人喊“陳將軍”“將軍”……

白千夫長回頭,正見陳將軍面沈如水,擡手止住行禮的眾人,大步朝這邊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