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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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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聽聞薦福寺的方丈受了傷, 李好問忙要智泉帶自己去看,小和尚趕緊照辦。此前李好問在薦福寺最熟的始終是這智泉,住持方丈這還是第一次見。

兩人來到禪房裏, 就見方丈臉色蠟黃,額頭滾燙, 雙目微閉, 躺在榻上,嘴唇不時翕動, 低聲念叨著什麽。

李好問本想細問智泉,方丈究竟是如何受的傷。但是他如今耳聰目明,連最輕微的聲音都能聽見,自然也聽得清方丈在昏迷之時依舊叨叨著的內容。

“眾生,不得怨命,這是前世因, 今世果,命中註定……

“此生受了這紅色業火, 忍過了這苦楚, 來世就輕省多了。”

李好問心想, 原來釋家將那從天而降的紅色詭異形容成“業火”。

正想著, 就聽那名方丈聲調一變,口中所說的也不再像是念經說法:

“說實在的,面對那業火, 咱們又能做什麽呢不過是心裏念著來世, 捱著,等著罷了。

“智泉, 你不必管為師的,只管去佛前上香, 告訴佛祖,這長安城的惡業,由我們普羅百姓受了……”

一時間李好問聽得心底有種怒意在向上沖:這,這真不是受害者有罪嗎

對面那遠自星空的強大敵意,難道也是長安百姓自己的過錯,前世造的惡業嗎

再說了,這說辭,不就是放棄抵抗的借口,懦弱的代名詞嗎

李好問心想:他偏不認這慫。

於是,李好問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搭在那方丈的肩膀上,令對方的傷勢加速療愈。

那方丈被夜魘重創傷重,原本正燒得迷迷糊糊的,卻一下子傷勢痊愈,整個人一下子醒得雙目炯炯,直接坐了起來,卻又沒鬧清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連忙問一旁欣喜不已的智泉:“我是誰,我身在何處,將去向何方”

“大師,您是薦福寺的方丈啊!”

小和尚見狀大喜過望:“您近日忙於處理長安城中的變故,受了傷。但這位李司丞一來就將您治好了。”

智泉連忙介紹李好問的身份,沒忘了提醒自家方丈,這是那位對薦福寺“照顧有加”的詭務司李司丞。

老方丈花了一點時間,漸漸明白過來,知道對方以神乎其技瞬間調理好了自己身上的傷勢,連忙雙手合什,連聲道謝。

但李好問心頭一口怒氣,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老和尚,外敵當前,你如何只管教那些百姓喪氣之語,許他們一個虛幻縹緲的來生,卻要他們在這一世恭敬順從,甘引頸就戮”

那方丈反應也快,李好問話音剛落,他就心平氣和地答道:“李司丞可千萬別忘了,長安城中除了一些有家有室,有吃有穿的百姓,還有好些人,是根本沒有任何能力抵擋這般災禍的貧民。

“好些人家能在門板上貼上門神守護,但還有些人根本居無定所,連個容身遮蔽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日子裏,從城中各處收斂的乞丐與貧民的屍首,早已超過千人。大多是由城中各處寺院與道觀負責安葬的。”

“能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給他們一絲慰藉……老和尚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麽。”

這位方丈面頰消瘦,眼窩深陷,顯然是忙這些事消耗了過多氣力,後來又受了重傷,雖然被李好問“催”好了,精神層面依舊負擔很重。

智泉自始至終,都睜著一對明凈無垢的雙眼,望著自家方丈,似乎覺得對方所說的所做的一切都對。

而李好問盯著這位方丈,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不過,老和尚托施主您的福,身體已痊愈,也該去城中做事了。有些人也許再活不過今夜,但是老和尚希望他們走得時候心裏稍安。”

說著,這位大師心意堅定,面無懼色,向著室外暮色已沈的天色,起身整了整身上老舊的僧袍,推門便要出去。智泉連忙上前攙扶,兩人一起離開。

只留下李好問留在原地,心中百味雜陳。

而羅景的身影,不知何時也出現在這禪房中。

“我等都知道你在求什麽。

“但很遺憾,這真行不通。不是不想幫,實在是不能幫你。”

羅景聲音很低:“當然,這是佛祖的意思。若是換了我羅景,我一定會在關鍵時候助你一臂之力的。”

李好問不禁被氣笑了:“就憑你一個在長安逗留的法身”

羅景身影動了動,似乎為自己給出的空頭許諾而感到羞慚,但也無法抹去他此刻就只是一個法身的事實。就算是要幫李好問,能給的力量也有限。

“這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神佛無法代替普通人。要解決此事,最終還是要依靠你們唐人自己。”

說這話的時候,羅景沖李好問擠眉弄眼,似乎話中另有所指。

但李好問思索了片刻,著實是沒有想通羅景的暗示是什麽,於是他換了一種懇切的態度道:“真的……借一點力量都不行嗎”

難道大唐與天竺,與這個世上的其它地方不是一體的嗎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有外來之力入侵大唐,別處還能獨善其身的道理。

羅景默然了片刻,終於還是道:“僅代表我緊那羅,我一定會在關鍵時候助你,以我自身的力量為限。”

李好問沈默了半晌,最終還是誠懇地點了點頭:“謝了,老兄!”

羅景也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如今都已是這般位格了,竟然也還與我這八部眾也稱兄道弟,別客氣,李老弟!”

從薦福寺出來,李好問的身影直接出現在一街之隔的豐樂坊詭務司中。

也不知天女魃和萇弘是用什麽法門辦到的,這兩位竟比李好問還要早,回到司中。他們都是臉色不虞,萇弘老成些,慣於體諒他人的難處,天女魃卻尤為憤憤不平。

“只是借一點力量,也竟無一願意。

“虧祂們還是享受人間香火供奉,願力滋養的神仙。”

天女魃氣咻咻地抱怨。

而萇弘只是搖頭嘆息:“難,這難道很難。”

不過李好問對這兩位的期待值原本就不甚高。

天女魃在涿鹿失了位格,久未回歸昆侖,與同輩的神仙們疏於聯絡,屬於神仙中的“圈外人”。

而萇弘這位老仙人前往聯絡都是些和他一樣,死後位列仙班的仙人,比如那正版王子喬,又如赤松子、寇先、鐘馗等。

這些仙人的力量本就單薄,再加上本質上“精致利己”,很難想象他們會願意為挽救長安城,乃至這世間而出一份力。

令人意外的是,連秋宇都聯絡上了某些小神,但此刻也與天女魃和萇弘一般地憤憤不平。

“我遇見了豐樂坊本地的土地。”秋宇向他的同伴們陳述來龍去脈。

“那土地先是敷衍推搪,我緊追之下它便只說自己沒什麽力量。”

秋宇說到這裏忍不住哼了一聲道:“我尋思你自身確實沒什麽力量,力量都是著豐樂坊本地的居民給的。”

李好問瞧著秋宇,忽然察覺這位的秉性與以前比已有了很大的改變,不再是那位永遠冷面冷心,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秋郎中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葉小樓的影響。

秋宇絲毫不知李好問心裏竟在想這些,只是繼續照實說:“然後那土地便告訴我實情。它說的與當日長吉說的一樣,‘天若有情天亦老’。若是它們過分幹預人間之事,尤其是這種大事,即便是神佛,也會自動進入生老病死的周期,終至消亡。”

“‘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李好問想起李賀,忍不住一陣心酸。

如今天尚未老,便能證明天道無情,即使有外神降臨,危及地上萬千生靈,它也寧願袖手旁觀。

但李好問也能理解這樣做的理由。

人皆有私心,那麽同樣的,天地存在的目標也是為了自身長存。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世界不會因為萬物生靈的變化而更改——這是自然規律。

此時此刻,他耳邊似乎聽見了“零”的詛咒——長安城所蒙受的是數萬年前就精心計算好了的災難,而這世間的神佛則註定袖手旁觀,你註定得不到任何幫助。

李好問站在詭務司階前,擡頭向天。

他很想要大喊一聲,以紓解心中的郁悶。

但此刻長安城上空籠罩著沈沈的暮霭,能見度越來越低。

遠處傳來暮鼓聲聲,提醒各裏坊速度關閉坊門,也昭示著有一個長夜將臨。

就在這時,李好問忽然感受到了強烈的危險預感。

確切地說,他預感到的不是危險,而是無限的壓制,似乎鋪天蓋地的恐懼正從天而降。

緊接著他就見詭務司中人人色變。秋宇等人都是站立不穩,直接摔到了地面上。

身著青衣的天女魃察覺不對便徑直沖出詭務司的正廳,但剛到階前便呆呆地立定在原地,櫻口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本一直停在她肩上的貓面鴉則像是當場變成了一塊石頭,直接從天女魃肩頭墜下。

李好問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天女魃身邊,順著天女魃的視線向空中看去。

只見沈沈的夜空之中,一道流金色的瀑布正掛於九霄之上,遠遠地望去,就像是星空與大地之間,懸掛上一道輝煌的長橋。

很難說那道瀑布或是長橋是由什麽物質構成的,即便是李好問,也只能看清那道瀑布表面遍布一個又一個金黃色的圓環。這些圓環重重相疊又相互勾連,令這橋面看起來像是無數條勾在一起的金色蠕蟲,不斷顫動著向地面垂落。

而那條長橋之上,是數不勝數蠕動著的紅色物體,它們若是飄浮在空中,看起來確實像是一盞盞紅燈籠,但此刻它們都在那道金色的長橋上擁擠著、推搡著、顫動著……那種介於肉質與膠質之間的奇怪質感便尤為明顯,令人時刻聯想到那些極不愉快的事物。

它們沿著那金色的長橋向前移動,在長橋成為瀑布的那一刻隨之向地面墜落,大約有成千上萬枚,一時間盡數湧向地面,在觸地之後,向四周濺開,像是艷麗的血花。

金色長橋的另一端,這些血紅色的東西始終不斷湧出,無休無止,無窮無盡。

前些日子裏,長安城上空只是飄著幾千盞“紅燈籠”,就已經讓凡人們嚇得心膽俱裂,幾乎無力應對。

而今夜,夜空就像是掏出了一只金色的洗腳盆,要將它積攢了滿盆的穢物一口氣盡數倒下來。

這時,秋宇也掙紮著從廳內跑了出來,鼓足勇氣向天上看了一眼,便頭昏眼花,腦中嗡嗡作響,雙眼發黑,眼角兩側已是有血線垂落。

李好問見狀,忙伸手給秋宇加了一道屏障防護,又助他加速療愈,秋宇那一眼所造成的各種異狀瞬間便消失了。

“李司丞,看那方向是——升平坊。”

盡職如秋宇,對長安中各坊的位置爛熟於心,只需一眼就能判斷出準確方位。

升平坊是長安城東南的一座裏坊,人口不算是特別多,經過了“涇原兵變”之後,甚至有些破敗。

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被詭物侵襲、占領,進而成為它們的地面中繼站,向四周裏坊發動攻擊。

於是李好問也在心中默默回憶升平坊的位置,伸出右手一勾,遠遠地,那道長橋的末端,便出現了一道金色半透明狀的穹頂,擋住了那大團大團金色蠕蟲的傾瀉,與那些暗紅色血塊的掉落。

他覆現了詭務司曾經用來抵禦外敵的金砂結界,並能將其隨意擴大範圍,讓它能夠無縫護持長安城中的一整座裏坊。

“或許我還能護住整個長安城!”

——李好問心中這麽想著。

但就在他念頭生出的那一刻,李好問忽然感覺暮雲遍布的天空中,像是生出一枚眼睛,向他看了一眼——

李好問趕緊挪開眼睛,要避開那道視線。

但是已經晚了。

他瞬間感到胸口劇震,向後一連退了好幾步,砰地一跤向後跌倒,坐碎了詭務司正廳裏的好幾塊地磚。

與此同時,他為升平坊所塑造的那座金色屏障也瞬間碎裂,崩解,消失。

李好問拿出的防禦就像是紙糊的……不,甚至都不是紙糊的,它在絕對的力量跟前,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詭務司中其他人沖上來將李好問扶起,而李好問也心有餘悸地偏過腦袋,不敢再與空中那枚“眼睛”對視——他甚至都不敢回想剛才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麽,因此也無法回答同伴們焦灼無比的詢問。

此刻他無須再仰頭看向天空,也能感受到環繞在身周的,那種無形的力量壓制,令李好問對這相約四萬年後的“存在”,稍微有了些直觀認識——

這才是真正的“神”,它就是恐懼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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