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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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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章

包括李好問在內, 此次詭務司出外勤的全體成員都全須全尾地返回敦煌。章平見到,又驚又喜,甚至有點想要落淚。

“李司丞, 各位,你們這一去不回, 無論是龜茲還是通往吐火羅的商道, 張節度都派人去打聽了,卻沒打聽到任何消息。

“加上這大半年的光景, 連我老章有時候都會……”

說到這裏,章平忍不住伸出衣袖去抹眼淚,但又怕葉小樓笑話他,拼命忍住了,強笑道:“沒事,沒事, 回來就好!”

但李好問能想象這大半年裏章平經歷了什麽,他們一行人想必就像是一抹漣漪般直接消失在了茫茫沙海裏。章平每天都面對著所有同袍都已遇難的可能性, 能抱著那一點點渺茫的希望一直堅守到現在, 著實不容易。

他剛想安慰一兩句, 就聽節度使府內傳來一個聲音。

有人在問:“是李司丞回來了嗎”

眾人一起回頭去看, 見是蒙著雙眼的吳飛白,手中拄著拐,在一名府兵的攙扶下, 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去年這時還是個大好青年、英俊神棍的吳飛白, 這時看起來已是瞎了雙眼,身體被掏空, 極盡虛弱,快要入土的模樣。

李好問猜測, 無非是吳飛白過度使用他的“占蔔”能力,對自己造成了傷害的緣故。

現在回想,他們一行人所經歷的那些事,倒的確不是什麽人都能占蔔的。

但這些,在吳飛白見到李好問之後,就都不是問題了。

李好問只是伸手在吳飛白肩上略拍了拍——

他用的是“加速愈合”的法門,只見吳飛白的氣血肉眼可見地恢覆,轉眼間便面色紅潤,骨肉豐盈,還是以前那個玉樹臨風的詭務司協律郎。

但吳飛白那雙眼已經徹底受損,卻不是單靠“愈合”就能恢覆的。

李好問想了想,伸手從空中抓了什麽出來,拍在吳飛白臉上,道:“我從過去的某一刻借了你自己的眼來,給你暫時先用著。”

他借的是吳飛白在某天晚間入睡之前某個時刻的雙眼狀態,倒是不影響吳飛白過去的生活質量。

吳飛白半信半疑,伸手揭下了遮眼的面巾,卻真的能看得見了,忍不住大喜,待親眼看見李好問等人之後,又忍不住將昔日同僚們挨個抱住,放聲大哭,總算是沒有辜負吳大神棍這“性情中人(愛哭鬼)”的人設。

一旁,張義潮看向李好問的目光也有所不同。

這位節度使原想著詭務司一行人隔了這麽久才重新出現,想必是死裏逃生。但現在看李好問這狀態,卻又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機緣。

但想到手中剛剛得到的急報,張義潮便不再猜測李好問的狀態,而是將手一拱,對李好問道:“好教李司丞得知,天子已離開長安,向西邊避了過來,說是正趕來沙州。”

這一聲徹底打亂了眾人敘舊的節奏,一時間這節度使府大廳跟前人人面面相覷,竟都說不出話來。

大唐天子確實有當“李跑跑”的傳統,安史之亂時玄宗一口氣跑到了四川,涇原兵變時德宗則是跑到了奉天。

但現在,李忱要跑到敦煌來。

須知就在兩年之前,這河西十州都還處於吐蕃的實際控制之下。李唐天子這到底是哪根筋搭錯,避出長安竟然還要跑到“戰區”來呀!

李好問凝神一想,便問:“天子以為我在敦煌”

張義潮“呃”了一聲,撓撓頭道:“大概……是的。”

早先天子李忱是知道李好問一行人前往沙州之事的,而李好問等人離開沙州,一去不返的消息,卻一直沒被上報長安。

世人一向報喜不報憂,尤其是往禦前送消息,更是如此,怕觸犯了天子龍顏大怒。

所以長安城異狀一現,天子李忱便不管不顧地,往敦煌這邊來了。

李好問見自己猜中了,便要張義潮放心:“我會告訴大唐天子,讓他不要再向西跑。”

張義潮頓時松了一口氣——沙州地廣人稀,敦煌又是彈丸小城,絕對沒有足夠的資源,來接待大唐天子一行人。

再說,他當初率著河西十州投唐,是為了將來有個靠山,不是為了當靠山讓人來靠的。

但張義潮擡眼將李好問上下打量了一番,心裏很滿意:這位,才是個真靠山。

李好問不去管張義潮這邊究竟有何算計,他只是在感慨李忱:身為天子,不願鎮守國門也就罷了,連自家都城也不願鎮守,遇到危險就跑。卻還知道要往自己這邊跑,也不能說這位天子全無腦子。

但這些都不緊要,如今最急切的,是需要弄清長安城裏到底出了什麽事,狀況如何。

最了解第一手情況的,必然是手持“消息鏡子”,而且家人都在長安的章平。

“老章,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章平知道李好問會問,已從袖中取出了消息鏡子,此刻一臉肅然地答道:“回司丞的話,這一切,都要從天上飄落的紅燈籠說起。”

*

就在幾天前。

豐樂坊中,張宅。

自大中三年八月,張家借錢盤下了章家蒸餅鋪子隔壁的一間小食鋪之後,張嫂那一手精湛廚藝終於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豐樂坊張家古樓子很快成為長安一絕,鋪子門前日日有人排隊。眼看剛過半年,當初借的錢都能還上了。張家的日子也是越過越好。

這天天色已晚,坊門已下,張家食肆估清,便也閉門謝戶。張武舍不得媳婦,自個兒拄著拐將各式炊具與碗碟等盡數收起一一清洗幹凈,回到了自家堂屋內,正要關門就寢。

他眼角餘光掃到了什麽,忽地一轉頭,望向門外。

只見,空中有一盞紅色的燈籠,飄飄悠悠的,向外散著暗紅色的光輝,正向著這小院中落下。

“哪裏來的缺德漢!”

張武險些破口大罵。

“明知天幹物燥,卻還放這破燈!”

京中本有放孔明燈的習俗,但絕不是在這鬧市裏放。畢竟萬一這燈引燃了外面的紅紙,掉下來,點著哪家的屋子可不是玩的。

張武一面大聲抱怨著,一面走出自家堂屋,一瞥眼,卻覺得空中好似不止這一盞燈。

夜空明凈,卻有許許多多暗紅色的燈籠這般一起飄飄悠悠地落向大地,直接為夜空染上了一抹血色。

還沒等張武驚訝出聲,卻看見早先已被自己勸回屋去休息的張嫂雙眼直直地走出去,在院中站定了,仰頭看向飄至自家院裏空中的那盞紅燈籠。

張武覺出不對,連忙追出屋外,也到了院中。說來也怪,那盞紅色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的那一刻,張武忽然就打了一個寒噤。

他仿佛置身雪夜,塞外荒原。

四周不見人,唯有嗚嗚的風聲。寒風像是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張武忽然覺得身體一輕,他麻木的身體終於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涼意。

“武子哥,你腿腳受了傷行走不得,我給你刨了這個雪窩子。你就躲在這裏面,看能不能熬過這一夜……

“武子哥,你也明白上頭那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咱兄弟既受了這軍令,就不能為了你一人就停下來。你明白的,這也是為了咱大唐。”

“武子哥,咱這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命。

“咱要是僥幸還能活著回來,一定回這裏來,挖開雪坑,救你出來!

“……”

記憶忽然像是決堤的河水,盡數湧上心頭。

那雪洞裏的黑、冷、孤寂,和漫長而毫無希望的等待——張武從軍中退下來這麽多年,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人生曾經歷過最恐怖的時刻,不是在與敵人真刀真槍地拼殺的戰場上,也不是被軍醫判了剜足之刑,生生切去雙腿的那一刻,而是被獨自扔在雪夜荒原裏,守著那一點孤寂慢慢等死。

一時間,張武伸出雙臂,抱住自己,卻只覺渾身冰寒徹骨。

恐懼已將他整個兒埋沒。

忽聽他家大郎的聲音在旁“嗷嗷”地叫起來。

張武猛醒,心裏打了一個突,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著了什麽東西的道兒了。

“走,走——”

張家大郎心智不全,也不管那從空中飄進自家院裏來的紅燈籠到底是什麽,他反正不喜歡,就要將那燈籠趕出去。

於是這半大傻小子手中舉著一根竹竿,不管三七二十一,向那盞散發著暗紅色光暈的紅燈籠紮去。

張武心中暗叫一聲“不好”,正要讓自家小兒別這般莽撞,忽然那紅燈籠中隱隱約約傳來一聲陰陰怪笑。

空中似乎起了風,將那盞紅燈籠吹得向上一揚,隨即悠悠地飄過院墻,出了張家小院,不知往何處去了。

張武暗叫一聲“慚愧”。

他在詭務司旁邊住得久了,多少也有些見識,知道世間邪祟本身並沒有什麽可怕的,但卻會通過喚起人心中的恐懼、隱憂……這一類的情緒來害人。就像那次城中那伽作亂,釋放的紫色霧氣能誘人羞慚,從而投水一般。

他剛才就是中招了,被直接嚇住,之後豈不是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擺布

也得虧他家的傻兒子心智不全,心裏沒有恐懼,竟然在關鍵時候出來趕走了那紅燈籠。

想到這裏,張武連忙看向妻子。

只見張嫂也忽然“啊”地一聲站在原地,停下了追逐那紅色燈籠的腳步,眼神驚懼,四下打量自己所身處的小院。

“雲娘,你看見了什麽”

張嫂心有餘悸地投入張武懷中道:“武哥,我看見那些黑色的小蟲,它們都沖著我來,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全都噴出砂子打我,張著口要吃我!”

那是當初張嫂被她娘家算計,下了能操縱她的傀儡蠱,並讓她帶著事先已煉制成功的“踏影蠱”前往詭務司。

那可以說是張嫂一生的恐懼陰影,沒有比這更加可怕的了。

“還好有咱兒子!”

張武悲喜交加,悲的是他們夫妻好端端的竟要再受這一番恐懼折磨,喜的是兒子大郎雖然不能像個正常孩子那般長大,在這種時候卻能照顧好自己,甚至能救助父母。

正在這時,就聽隔墻章家小娘子的聲音傳來:“張叔,張叔,你們一家都還好嗎”

張武連忙答應了。

“那就好!”

隔壁也明顯是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就見墻頭上遠遠地遞出一只卷軸過來,章家小娘子隔墻道:“待會兒找個機會,將這對畫像貼在門上。真的有用!”

張武連忙將卷軸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卻是以李好問為“原型”的門神畫像,兩個“李好問”,一持刀,一舞槍,活靈活現。可也因為畫得太逼真了,容易讓熟人笑場。

張武夫婦兩個都從未見到李好問穿成這般花裏胡哨,還擺著從未擺過的打架姿勢。夫妻二人對李好問太熟,一時都忍不住莞爾。

但張武心中也一動,想到李好問等詭務司的人離開之前曾經告訴過他的:“這門神畫像其實也未必是有用,但是能給人一種膽氣,一種信念,讓人自己先告訴自己,有了這畫像在此,妖魔邪祟就不會入侵。

“如果強烈地相信這一點,妖魔邪祟多半便真的不會入侵了。”

想到這裏,張武恍然大悟,連忙向隔壁章家小娘子道謝,那邊卻又拜托他:“張叔,你去問問你家右鄰,看看他們缺不缺這物事,缺的話咱家還有些,待會兒就能給他們遞過去。然後再請他們將話再向西面傳下去……”

長安坊市內,房舍沿著十字街而建,連綿不斷。各家鄰裏一戶戶傳話,總能將這避禍的法子傳給每家都知道。

因此這紅燈壓頂的頭一波攻擊看似恐怖,但很快便被控制住了。

豐樂坊往北,隔著數條大街,平康坊那些夜夜笙歌的銷金窟子裏,危難也是突如其來,沒有半點征兆。

這夜平康坊如以往一樣,處處是絲竹之聲響徹,每一座樓宇內都是賓客盈門。舞姬們身著華美服飾,正伴著溫婉靡麗的曲調翩翩起舞。數不清的小廝與跑腿正在將廚房裏流水般做出來的佳肴美饌與美酒一起,送至賓客們身邊。

青樓外,夜空之中,一輪明月漸漸被空中的雲氣掩住,原本清朗的夜空,悄無聲息地染上了一層幽淡的暗紅色。

楚聽蓮作為倚雲樓的當家鳳魁,已是等閑不會現身,只在有貴客臨門或是壓軸的時候才會舞一曲助助興。今日她也沒有在人前露面,只是獨自坐在二層裏間處理賬目。

她坐的位置,剛好對著倚雲樓中供奉著的一座陶像——那是“青樓之神”管仲。

窗外一陣冷風襲到,將楚聽蓮手邊的一盞油燈吹熄了。楚聽蓮便順勢捏了捏酸澀的眼眶,閉目休息片刻,再重新取來火石與火鐮,要將油燈點著。

但就在這時,就聽架上咯噔兩聲,隨即是“啪”的一聲脆響,那座象征著“管仲”的陶像瞬間碎成兩半,碎片散落在佛龕裏。

楚聽蓮陡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丟下手中的火石,起身快步沖出裏間,攀在欄桿上,向挑空大廳正中的舞臺看去。

那裏原本有一名舞姬,正伴隨著樂師們奏出的鼓點飛速起舞。

但她忽然便停下了腳步,用雙手抱著臉頰,沖著樓內一物,滿含恐懼地尖聲大叫。

“大青面!大青面!”

那個舞姬在倚雲樓有些日子了,是當初“大青面”之禍的親眼見證者。

但是楚聽蓮四下裏望去,卻根本沒有見到“大青面”的影子。

倚雲樓裏登時亂了起來,很多人都在那名舞姬出聲叫喊的時候都已站起身,面露驚恐,或向外奔逃,或待在原地。

樓內徹底亂了。

然而雜亂的人聲從樓外傳來,似乎外面也並不比倚雲樓好上分毫。

楚聽蓮還保持著冷靜,並試圖尋找恐懼的來源。

很快,她找到了——在倚雲樓大廳中,不知什麽時候,飄蕩著一盞暗紅色的燈籠。

楚聽蓮視線一旦觸及,腦海中便立即嗡的一聲——她感到自己正站在舞臺上,已經筋疲力竭,但卻無法停止地轉過一個又一個圈,跳著胡旋。

一低頭,楚聽蓮看見自己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的舞鞋——流雲舞履。那是她此生最恐懼的回憶,如果當時沒有人相幫,她會跳著胡旋死去。

恐懼,固然是恐懼,但此前經歷了很多事的楚聽蓮或多或少已經懂得了怎樣才能接受、甚至是控制這些恐懼。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將她暫時從恐懼的幻象中清醒。

她先是悄悄去內室摸出了一柄事先藏在那裏的的障刀,緊緊地握在手裏。隨後,她將一向用來跳軟舞用的水袖絲帶牢牢地縛在倚雲樓舞臺上方的欄桿上,鼓足勇氣,忽然從半空中一躍而下。

倚雲樓鳳魁,即使有年頭沒演出這一招,依舊是宛若仙人,美不勝收。她一手牢牢地拉著絲帶,另一手緊緊握住那把能救命的障刀,極力控制住腰腹,猛地發力,竟真的將那枚血紅色的燈籠一刀砍翻,直落於地面。

一時間,彌漫在倚雲樓中的那股陰暗血氣逐漸消散。不少人都停了尖叫,漸漸清醒,視線向被楚聽蓮斬下的東西那裏轉去。

那東西是暗紅色的,浮在空中放光芒的時候固然像是一個紅燈籠,但是滾落在地面上,卻像是一個紅撲撲的肉塊,表面一道深深的劃痕,很明顯是被楚聽蓮那一刀砍的。

人們恐懼既消,好奇心又起。

不少人都沖著那東西圍了上去,卻見那東西微微發顫,似有活物在裏面,隨時要破殼而出。

楚聽蓮心生警兆,提著手中障刀,趕緊出聲提醒:“諸位快請散開,小心……”

她話音都還未落,倚雲樓中已是尖叫聲四起,極度的恐懼再度籠罩著此間每一個人。

只見那一團血紅色的東西忽然沿著楚聽蓮劈開的那一條刀痕裂開,從裏面爬出一個灰色極其醜怪的小怪物。

這怪物迎風便長,瞬間已是比一個成年人還要高,這玩意就像是一只大號的蝙蝠,張開皮膜構成的雙翼之後,便顯露出一條帶著倒刺的長尾。除此之外,它的腦袋上還生著兩只彼此相對的犄角,翼上有手爪。

“嘶——”

這只從肉團裏滾出來的怪物猛地向滿樓圍觀之人伸出腦袋,發出一聲怪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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