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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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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從夜空中鋪天蓋地落下的夜魘, 對上了攀爬雪山的四萬名唐軍,一起殺了個天翻地覆。

於烈和李好問這一行七人相互扶持,相互掩護, 面對夜魘那浪潮似的一波又一波攻勢,竟然不落下風。

夜魘越是進攻, 李好問的能力便越發出色。

他將卓來背在自己背上, 一手緊握著“長生之刃”,另一只手能隨意拖出各種攻擊或者防禦的法器和能力, 又或者為同伴們助攻,加速他們的攻擊,又或者幫助他們抵禦,延緩夜魘的反擊;時不時還能利用長生之刃的鋒銳,給攻至身邊的夜魘來上一記偷襲。

他發覺在“長生之刃”的幫助之下,他終於能夠準確地掌控此地的時間, 並以各種方式運用“時光術”。他甚至覺得在這裏練習,令他的時光術突飛猛進, 事半功倍。

但仔細想這也是必然。

畢竟昆侖山中“一天”, 相當於人間的“一年”。按照這種濃縮比例計算, 人間的“一天”相當於這裏的4分鐘。

李好問是通過極其嚴格的訓練, 掌握了好幾檔“絕對時間”的人,從5分鐘的“一炷香”到4分鐘的“一天”,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難事。

按照這個進境, 李好問覺得他在走完這條山道, 抵達山頂的神秘洞窟之前,沒準就能掌握“一天”——這傳說中人類所能掌握的時光術最高等級。

但他也難免好奇, 在心裏琢磨:為什麽在“一天”之上,還有個“兩天”

據軒轅氏所說, 神明所掌握的“時光術”境界,是“兩天”,這與人類能夠掌握的天花板“一天”之間,究竟有何等樣的區別……

在李好問的幫助下,於烈的這個五人隊是整支四萬人唐軍中戰鬥最為順利的一個小隊。他們且戰且退,後退的方向卻是昆侖山的高處。

也就在他們退至那高聳入雲的山巔時,整片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悄。成片成片的夜魘,那些體型龐大而威力無匹的怪物,竟然被英勇的唐軍殺光了。

或者說,夜魘們是被那些唐軍活生生拖死在了戰場上;而絕大多數唐軍也都像是被他們幹掉的夜魘那樣,倒在了戰場上,再也站不起來。

最終和李好問他們一道,抵達山巔的唐兵只剩八百多人。

於烈的五人隊竟然真的如早先所說的那樣,所有人全須全尾地走到了最後。

此刻於烈站在李好問身邊,俯視著他們一路行來的血腥戰場,臉頰上還沾著從死亡的夜魘身上濺出的黑色膿液,卻雙手叉腰爽朗笑道:“總算是不辱使命,終於到了這裏。”

他伸手指指身後幽深的洞口,道:“那個山洞裏或許就有什麽神藥或者機緣也說不定,快帶著你的小伴當去找找吧!”

話音剛落,李好問忽然感覺眼前一亮。

擡頭看去,只見是陰霾散開,空中再現一枚滿月。只是這滿月正掛在中天,因此看起來要比它剛剛從地平線上升起那時略小些。

就在這時,李好問身邊的王興牙齒輕輕打顫,勉強開口道:“可是我,我感覺好冷啊!”

李好問:……冷

一聽這話,於烈也道:“你還別說,我……我也有點冷……”

李好問心頭一驚,趕緊查看這些人的狀態——他們的面孔轉成了青白色,嘴唇發紫,原本有幾人正在搓手跺腳取暖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僵硬。

“別忘了……約定……”

於烈的話還未完,已經再難開口。

他面上迅速結出霜花,整個人就站在原地,被凍得僵硬,成了一座冰屍。

歷經千辛萬苦抵達了雪山之巔的八百多名唐軍,此刻姿態各異,或站立或坐著,或拍手叫好,或安靜休息……他們無一例外,成為了一具具晶瑩而僵硬的冰屍。

李好問一時間百感交集。

春神句芒為了滿足天帝的要求,將這些為國捐軀的將士從遙遠的冰湖湖底帶了回來,讓他們在這個神的國度裏短暫地恢覆生命。

於是他們便一日又一日,周而覆始,攀登這座並非不可攀登的山峰,對戰並非不可戰勝的怪獸夜魘。

可是當他們終於戰勝所有夜魘,來到這神山之巔的時候,卻又不得不回歸原先那不可抗衡的命運。

他們可憐嗎可悲嗎

然而看著這一具具再次成為僵硬冰屍的大唐士兵,李好問只想大聲說一句:佩服!

你們足可以令全天下的唐人為你們自豪。

於是李好問放下一直背在背上的卓來,向著面前的唐軍遺體鄭重地行下一禮。

“你們不愧為唐人。能與你們一路同行,是我李好問的榮幸。”

卓來被李好問放在地面上的時候,這少年昏昏沈沈地並沒有醒來,他的臉上依舊籠罩著黑氣,與先前並無明顯的變化。

但李好問感受到了——大地在震顫。

這座神山,或者說整個神的領域正在解構。

他回頭看去,借著皎潔的月光,李好問在神山腳下發現了山谷、河流、村莊、往來阡陌交通……

或許是因為卓來的抵達,才令這座神山發生了改變。

鑰匙已經接近了鎖孔,那有關力量之源的謎底,似乎已近在咫尺。

但,現在,無論發生了什麽,都攔不住李好問去做一件事——

他拖出自己的時間視野,連他自己也略微吃驚。

此刻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整幅連綿廣闊的大陸,各個方向上的海岸線宛然,可以遠眺其它大陸與大洋。

原來就在剛才那段不斷戰鬥的時間裏,他的時光術又獲得了驚人的提升。

這並不令人意外。

如今他哪怕是想遠赴被唐人稱作“大秦”的羅馬,參觀矗立在市民論壇旁的鬥獸場;又或是向前回溯歷史,去鹹陽宮中拜見秦王,他都能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當然,他壓根兒不清楚這算不算是又晉升了某種“境界”。因為“時辰”之上他能夠得到的信息太少,甚至這“一天”、“兩天”的境界名字,也只是軒轅氏匆匆提過一嘴,李好問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他只想做一件事。

李好問讓自己回溯到天寶初年,在視野裏找到潼關,關內五裏,官道南面的小村莊。初春,新墾的田野已被犁平,正在安靜等待下種。

李好問的身影一瞬間便出現在村子外的田埂上,驚到了一個正在田裏幹活的後生。

“敢問這是於家村嗎”

後生扶起了犁耙,點點頭:“是於家村,您這是要找人”

“請問,於烈家在何處”

李好問的聲音竟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於烈”那後生撓著頭回答,“於烈是我叔叔,早些年隨軍出征在外,在邊關當兵。前年聽說他隨軍征討小勃律,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前年

是了,天寶初年這個時間點太過模糊,再加上他心情激動至極定位不準,抵達於家村時,這些大兵為國捐軀的消息已經傳回他們的家鄉了。

但是李好問強抑心中的激動,格外認真地道:“我受人之托,想要見見於烈的家人,並且轉告一句話。”

後生楞了片刻,連忙將他往村裏請。

看起來,距離於烈等人犧牲已經有了兩年,撫恤都到了,家屬們的哀傷也早已淡去。誰知今日卻來了一名如此年輕的官員,認認真真地求見。

於烈的侄子看看李好問年紀雖輕,可是氣質卻好,身上又穿著不知什麽品階的官袍,總之應該是個不小的官兒便是了。這後生不敢怠慢,趕緊將李好問迎到自己家門前,“耶、娘”嚎了一嗓子便進院去了。

“這位長官是”

少頃,於家人全都搶了出來,為首一人,看面相和年紀,應當是於烈的父親。

於是李好問整肅衣衫,再次鄭重行禮,向那位老人家道:“我受人之托,要帶一句話給您。”

“令郎於烈,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一個真正的唐人。”

他們曾經無私地幫助同袍們,無畏地完成了看似絕不可能的任務。他們一直並將繼續屹立在大唐國境上,忠誠於他們的職責。

拜過於家的老人,李好問直起身,向於家侄子詢問:“請問,王興家在何處”

……

李好問這一去一回,對於昆侖而言,只花費了極短的時間。

他再次回到昆侖神山上,卓來依舊緊閉著雙眼,安安靜靜地橫臥在那座神秘的石窟跟前。

但別處有變化,只聽遠遠地有人高聲招呼:“李司丞,李司丞……我是,我是長吉啊!”

李好問便知那是秋宇等人派上山來給自己做幫手的。畢竟李賀不同於他人,在這座神山上能夠自保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遠遠地聽見李賀氣喘如牛,當即施展“瞬時位移”,直接去山底將李賀“搬運”上來。李賀身體極輕,因此對李好問來說根本就沒難度。

“呼!”

李賀雙足踏上山巔的土地,頓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展顏對李好問道了一聲多謝,然後視線在那些化作冰柱的唐軍身上凝住。

過了好半晌,他才回過神,又看了看剛才李好問帶著自己一掠而過的可怕戰場,這才沖李好問開口道:“李……李司丞,我上來幫你。”

事實上此刻不論是誰,到這昆侖山上來幫忙,李好問都會心生安慰:他的夥伴們到底沒讓他獨自一人來面對這份危險。

兩人一起去查看卓來的情況,只見卓來沒有任何神智,也無法喚醒。

李賀:“司丞,沒別的法子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李好問:……

這個李長吉,說話還真是直接啊。

於是李好問雙手托起卓來的瘦小身軀,向那個掩藏在幽暗深處的洞口走去。李賀要搶在他前面,李好問趕緊攔住:“長吉且慢,帶卓來到此是我自己選擇,這危險得我自己來承擔。”

李賀聞言,果斷地向後退開半步,道:“其實您帶著卓來,應該就沒有危險了。”

“你怎麽知道的”李好問不禁好奇。

“我猜的呀!”李賀的語氣裏有一絲得意,“畢竟卓來就是聖子嘛!”

李賀這話如同一柄匕首直接戳在李好問的心頭:此前種種證據都指向卓來的特殊身份,但李好問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卓來是那什麽勞什子的“聖子”。

到了現在,縱然不信也不行了。

李好問接受事實,默不作聲地擋在李賀身前,雙臂托著卓來的身軀,一步步向那洞口走去。

這一刻,四下裏安靜極了。月光就像是一層輕紗似的籠罩在地面上,耳畔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和心跳聲。

李好問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五千人同做的夢,在夢裏他遭遇了何等樣的危險——眼珠爆裂、腦漿沸騰,如果那不是夢,他當時就應該變成一堆瘋狂的血肉了。

還有那個神秘的數字:二十六。

李好問還記得是事後葉小樓提醒,才讓自己得知——從夢中醒來的時候,他正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個數字。

他事後也設想過無數種關於“二十六”的可能,卻沒有一個靠譜的。

就在李好問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設,準備直面屬於自己的風險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這山洞……進不去。”

李好問突然有點哭笑不得,心裏清楚他又被那個五千人集體夢裏的“先入為主”給誤導了。那個夢將他引到這昆侖神山之巔,卻與真實情況根本不符。

這洞口此刻擋著一枚巨大的山石。李好問伸手搭在山石表面,輕輕推了推,那山石卻跟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令李好問忍不住咋舌——按他現在的能力水平,千斤之巨都能輕而易舉地推動。

這,莫不是完全生根在山中的屏障吧。

李賀從他身旁上前,將臉龐幾乎湊在山石表面瞅了瞅,忽然道:“李司丞,這是有機關嗎看起來像是一個符號。”

就著天頂灑下那層輕紗似的月光,李好問也看清了,山石表面確實有凹痕。這些凹痕形成了一個在他看來有些眼熟的圖案——

那是兩個圓形的凹槽,看起來像是兩只瞪得圓圓的眼睛。

圓形下方有很多條曲線和尖角組成的覆雜符號,令它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變形,又像是一種未知生物的骨骼。這些符號的線條並不幹凈,帶有細碎的觸須樣紋路,在月光的照耀下,給人一種它隨時會活過來的感覺。

“這個圖案……我在哪裏見過的。”

李好問喃喃地道。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李好問伸手去拖他在長安辦庫庫多萊案時的某個“歷史影像”。

不知是不是他使用“時光術”時觸動了什麽禁制,李好問拖出的並不是他見過的影像,而是別的什麽東西。

李好問頓時楞住了。

李賀伸手撓撓頭,問:“司丞怎麽了”

李好問覺得嘴巴發澀,難以言語,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我看見……挪開這座巨石的方法是……以活人的雙眼祭祀……”

將眼球放置在那兩個圓形的凹槽上,就能打開這道石門。

別問他為什麽世間會有這麽殘忍的開門方法,他也只是將親眼看到的說出來。

誰知李賀雙眼一亮:“這個我有辦法!”

李好問膽戰心驚地看著李賀伸手進懷中,掏了半天掏出來一方帕子——李好問記得沒錯,秋宇正是用這方帕子包住了塔什克最後剩下的兩枚眼珠和一小片頭蓋骨,將來好把他這點遺骸送回吐火羅安葬。

不過想想也挺悲催的——就在幾個時辰前,塔什克剛剛死於“聖子”那雙如鬼似魅的雙眼之下。此人終其一生,所想的都是“殺掉聖子”。

“塔什克,如果你在天有靈,請你保佑卓來能夠擺脫‘聖子’身份……而我們會盡全力阻止任何牽涉吐火羅的災禍發生。”

在李賀將什克留下的兩枚眼珠填入巨石上的凹槽時,李好問在一旁暗暗禱祝。

也不知是不是塔什克的靈魂真的感應到了什麽,那兩枚定在凹槽中的眼珠,表面的黑氣一時間全都散了,變得越來越明亮,色澤也越發深邃幽藍,最終成了兩枚閃閃發光的藍色寶石。

緊接著,堵在這座山洞跟前的巨石背後,發出來自機括的軋軋聲。

李好問再也顧不上思忖這些,而是全神貫註著洞窟內的動靜,隨時準備對他的“危險預感”做出反應。

然而預想中的危險並沒有到來——擋住洞口的巨石挪開的一剎那,李好問一眼就看見了陳放在其中的白玉床。

下一個瞬間李好問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白玉床前,無論是李賀還是卓來都已被他遠遠地拋在腦後。此刻他眼中只有那張白玉床,腦海中只回蕩著一個聲音:“二十六,二十六……”

到底什麽才是“二十六”

視野內,白玉床上放置的是一具骸骨。

對於考古生來說,這幕場景非但談不上驚悚恐怖,反而是職業病的最佳誘導劑。

李好問感覺自己正站在那具白玉床前,正伸出手以手掌做量具進行粗略測量,並且口述觀察結果:“墓主人身前身高約一米七,從顱骨與骨盆的形狀看,這是一位女性……”

他像昔日考古隊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一樣,迅速將一具屍骨所透露的信息、講述的生平故事全都總結了出來。然而他腦海中卻依舊盤旋著那個聲音——

“二十六,二十六……”

這個“二十六”到底是指什麽

李好問百思不得其解,以至於他低頭將這具骸骨看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沒有任何頭緒。

終於,他突然覺得這具白骨哪裏有些怪異,但這個念頭卻又太過匪夷所思,立即被他自己否定——李好問奮力晃著腦袋,想要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

可是鬼使神差地,李好問竟主動驗證了一遍,數了一遍——

他又數了一遍,之後又數了一遍……

直到最後確認絕無可能是自己數錯——

眼前的這具骸骨,總共有二十六枚肋骨。

人類的肋骨只有二十四枚。

存放在這座神山上這具神聖的屍骨,根本就不是人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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