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9 章

關燈
第 199 章

“好, 非常好!太好了!”

昆侖神宮那陰森沈郁的神殿裏,回蕩著軒轅氏萬分得意的笑聲。

李好問心中卻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不會吧,不會這一切也都是軒轅氏事先算計好的吧!

如果天帝分裂出的兩個神格中, 屬於神的那部分徹底崩潰,那仙的部分顯然是得益的——從此以後, 祂能夠主導天帝留下的所有權柄。

但, 祂難道就不擔心自身力量削弱,無法對抗女媧、蚩尤這些老對手嗎

卓來聽見這得意的笑聲, 手心裏依舊緊緊攥著那枚黑色心臟,卻好奇地回頭,轉過臉來“看著”軒轅氏。

軒轅氏見狀,頓時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柔聲道:“我將這長生權柄送給你可好”

卓來的腦袋一動不動。

軒轅氏見狀,便伸手指了指李好問的方向:“那我轉送給他”

卓來的小腦瓜依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竟然輕輕地一點。

殿內之人大多驚異到了極點:一面驚異這軒轅氏如此大方, 連長生權柄都可以給;一面又驚異於卓來此刻的狀態——這少年, 似乎依舊保留了一點點……對李好問的依戀。

李好問心中百感交集, 但隨即背心滲出冷汗。

他奮不顧身地穿過面前垂死掙紮著的一排藤蔓, 向卓來大喊一聲:“小心!”

“轟”的一聲,一枚白色有彈性的長繩突然抽在那參天的巨樹身上,似乎激發出了巨樹所積蓄的最後一點力量。

原本已被卓來牢牢掌握住的黑色心臟, 突然反向一縮, 牢牢吸附住了卓來的右手。卓來奮力甩了甩,沒能掙脫。一股黑氣順著他的手臂迅速向上蔓延, 片刻功夫,卓來那張白皙的面孔已經變成了黑紫色。

巨樹在那條白色長鞭的驅使之下表現得更加瘋狂。無論是枯瘦的枝條、根莖還是藤蔓, 都在瘋狂地舞動著、撕扯著、纏繞著。

裂開的樹洞有迅速彌合的跡象,一枚枚觸手似的藤蔓迅速纏上卓來的身體,迅速勒緊,令著少年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聽得李好問心底一顫。

“剛才那個異族人說得沒錯,它就是聖子,它若不死,便會給全世界帶來可怕的禍患。”

見狀,軒轅氏握緊了手中的白色長繩,得意洋洋地開口。

“但它同時也是一把鑰匙,能打開通向永恒力量的那道門。”

一枚碗口粗的幹枯藤蔓游動恰好至軒轅氏腳邊,軒轅氏嫌棄地踢了踢,道:“這老家夥瘋了也就瘋了,誰曾想,它還擋住了本尊上昆侖的路。

“哈哈,現在老東西成了最好的祭臺,一面獻祭聖子,一面打開神山的大門。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一舉數得,哈哈,哈哈哈……”

一時間軒轅氏興奮至極,笑容甚至十分醜陋。

李好問卻覺得一顆心漸漸沈下。

“你是說,你用你的另一半身體做誘餌,引出卓來,困住卓來,然後再犧牲這少年的生命,為了你所謂那永恒的力量開道”

軒轅氏一點兒都不介意李好問語氣裏的質問與痛心疾首,笑著點點頭。

李好問轉過頭看向萇弘:“這就是你們的天帝,這就是我們萬人敬仰的始祖”

萇弘尷尬至極,幹咳了一聲道:“我也很難說這就是陛下。但……陛下的這個部分脫胎於修道求仙者,他來自於‘人’,便自帶‘人’的習氣。”

——比如自私自利,只關註自己的“長生”,又比如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他人。

就在這時,天女魃從十五娘懷中幽幽醒來,伸手揉了揉眼睛,才發現神殿內的情況已再次變化。剛才害得她險些異變成為怪物的少年現在被困,而得意洋洋掌控局勢的換成是手持一枚白色長繩的軒轅氏。

不知為何,天女魃的視線漸漸地凝在了軒轅氏手中那枚白色長繩上。

她的臉色也隨之改變,忽然低呼道:“這竟然是龍筋……”

直到這時,眾人才同時留意到那白色長繩——它色澤潔白如玉,柔韌有彈性,材質看起來確實像是動物的筋膜。

下一刻,天女魃忽然掙開十五娘,雙眼通紅,向軒轅氏撲去。

她口中念著一個名字:“應龍……那是應龍!”

李好問等人初遇天女魃的時候曾經見過她覆現的涿鹿之戰,知道應龍是黃帝陣營的一條巨龍,是它吞下了雨師降下的大量雨水,幫助黃帝這一方守住了戰線。

可現在看起來……難道軒轅氏手中那條,是應龍的龍筋

李好問等人心頭都是一片離離原上草生了出來。

軒轅氏顧不上驅使那株巨樹,手腕一抖,手中龍筋刷的一聲打在了天女魃身上,同時喝道:“剛才的活罪你還未受夠現在想要受死罪”

這龍筋雖然不似綱常之鞭,不能追著天女魃打,但是它擁有打傷神佛的力量,打在天女魃面上便是一道長長的血痕。

可是天女魃既不避讓也不呼痛,而是緊緊盯著軒轅氏,顫聲問:“這就是幫你打贏逐鹿之戰的下場我被從昆侖放逐,應龍……應龍它變成了……這東西”

“當初你許諾的權柄與長生呢”

面對自己的女兒,軒轅氏多少還有些廉恥心,聞言伸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後腦。

但祂隨即一狠心,一板臉,手中的龍筋再次高高揚起:“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是整個世間通行的道理。女魃,你需明白一點,天道是最無情的,否則長生權柄便不會存在。”

聽見軒轅氏如此說,一直站在大殿內一言不發的李賀竟突然冒出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①。”

軒轅氏嘴角一揚,眼中生出幾許讚譽:“對!就是這個道理。”

這雖是天下名篇,但李好問等人還是像生平頭一回聽見一般,細細咀嚼:天若有情……天亦老。那麽反之,擁有長生權柄,掌握無窮無盡的時間,就必須摒除一切仁慈,一切牽牽絆絆的情感。

天女魃雙目含淚,大聲道:“既然如此,那長生又有何意義可言”

軒轅氏手中龍筋一揮,再一次劈頭蓋臉向天女魃打去,同時冷聲道:“當然有意義——這世上不可沒有天,也不可沒有天帝!”

祂手中的龍筋狠狠地打在天女魃舉起的手臂上,不止將天女魃臂上的青衣打碎,令其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並在那條纖細的小臂上轉了好幾個圈。軒轅氏瞬時一拽,想要將這個礙事的“女兒”讓開。

然而天女魃卻反手拽住了應龍的龍筋,迅速化形,變作一枚巨猿,巨猿力大無窮,盡力拉著龍筋,向後一拽,險些將軒轅氏也拽倒。

軒轅氏反應極快,見到雙方扯著一根龍筋僵持著,瞬時抽出袖中的“長生之刃”,順手就向那條龍筋割去。

軒轅氏可以無情,但天女魃不可能任由祂削斷龍筋——那可能是她這位“戰友”留在世上唯一的遺存。

無奈之下,天女魃只得放開手中纏繞的龍筋,任由軒轅氏抽回。但她所化身的巨猿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無恥之徒!”隨即撲了上去。

十五娘見狀,也給自己戴上花豹面具,猱身而上,與天女魃並肩戰鬥。

她們倆聯手,方才堪堪與手持兩件法器靈寶的軒轅氏勢均力敵。天女魃與十五娘一時半會兒無法取勝,但軒轅氏也騰不出手繼續驅動巨樹吞噬卓來。

李好問遠遠地見到那樹洞中卓來依舊在與黑色心臟連在一處。這少年已是滿臉黑氣,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偏生那巨樹還生出無數藤蔓與氣根,捆住卓來的四肢軀幹,並深深紮進他皮膚內,不知是在吸取卓來身上的精血還是在將那些粘稠的膿液度給這少年。

正焦急處,李好問突然覺得有人輕輕拉拉自己的衣袖,回頭看竟是馬十七。

這個羌族少年伸手指了指肩上的圓臉雞……貓面鴉。這貓面鴉正滿面焦急地望著天女魃的方向,但看見李好問的視線轉過來,馬上又顯出一臉呆樣。

馬十七小聲對李好問道:“或許,它能幫上些忙。那次,您……”

李好問頓時想起來了。

這只貓面鴉曾經吞食過某種“不可說”之物,因此有混淆時間的能力。

“你也想幫一幫你的主人對嗎”

貓面鴉聞言,不敢繼續裝呆,圓溜溜的一對鳥眼向李好問這邊轉了過來。

——有辦法了!

李好問沖貓面鴉點點頭,比了個手勢,後者似乎領悟到了什麽,拍著雙翅,從馬十七肩頭騰起,向神殿外飛去。

李好問則轉向軒轅氏所在的戰團,一伸手,具現出了“神律之磬”。

神殿中氣壓降得極低,水汽凝結。巨樹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枝條與藤蔓暫時放過卓來,開始向外界蔓延。

李好問卻感覺頗為吃力——這已經是他在一個時辰內第三次試圖具現“神律之磬”這種級別的神級法器。他已是強弩之末。

但李好問一直在告訴自己:“時光術”靠的就是使用,每一次挺過極限,都意味著他距離下一個階段又近了一步。

這許是唯一可以取勝的機會。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咬牙堅持。

感受到了神殿內的異象,軒轅氏也感到十分頭疼。

祂一手龍筋一手“長生之刃”,擋住天女魃和十五娘,另外還要分出心神對李好問喊話:“你堅持不了多久了!年輕人,別硬撐!”

“本尊其實很看好你!否則也不會願意把這‘長生權柄’也附贈給你了。

“當然了,這一切理應由你自主,你自己想要在這昆侖山上徹底崩潰,旁人也攔不住你。

“不過本尊得事先提醒:你修習時光術已經到了這個階段了,油盡燈枯崩潰之後,你會徹底化為一灘血肉,在這座大殿裏悲慘地爬行,不,應該說是流淌……

“但這時候你還有意識,你眼看著你的同伴們都站在你的身邊,你伸出手臂想要得到他們的支援,換來的只是他們畏懼的眼神和急速逃離的腳步。

“因為他們看不見你,他們只能看見一團血肉……”

“轟!”

一聲焦雷劈下。

軒轅氏全神貫註的防備著這千鈞雷霆般的一擊,卻就此忽略了天女魃和十五娘,被天女魃一爪抓在臉上,頓時滿面血痕,極其狼狽。

而李好問此刻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的五官都在汩汩地向外冒血,渾身上下確實有變成一大灘血肉的趨勢。他的雙眼也承擔了巨大的壓力,充血之後變得鮮紅,向眼眶外突出,視野竟比原先還要大了一圈。

但他沒有停手的意思,更沒有被對手的話擾亂心智。

因為葉小樓在他背後吼了一嗓子:“畏懼你個大頭啊!李司丞在那裏,我們就會在哪裏,絕對不會遠離!”

的確,他在哪裏他的同伴們也會跟到哪裏——李好問心裏想著:否則他這些同伴們也不會以凡人之軀來到這不適合人類生存的昆侖神域中了。

像個血人似的李好問繼續向軒轅氏的方向靠近,並且將手伸向虛空,用力一拉——

軒轅氏料定李好問再次具現“神律之磬”之後就會立即崩潰,冷笑一聲未予理會。

誰知李好問並未覆現“神律之磬”,而是在軒轅氏面前拖出了一幅“歷史影像”。

這幅“歷史影像”也十分搞笑:一只擁有圓圓臉盤的烏鴉,似乎撲在了什麽堅固透明的物體上,睜圓了眼不敢動彈。

軒轅氏擁有“長生之刃”這件法器,自然知道這只是歷史中的一個片段罷了。

“什麽鬼東西”

軒轅氏隨手一揮,想要驅散眼前的影像。

就在此刻,面前的傻鳥忽然雙翅一振,向著軒轅氏撲過來,兜頭便是狠狠一抓。

“啊——”

神殿中響徹長聲慘叫。

原本是歷史影像的貓面鴉突然變成活物,向軒轅氏發動攻擊。

這點攻擊對軒轅氏來說本來算不了什麽,可壞就壞在“先入為主”四個字上。

雙眼是人防禦最為薄弱的所在,這對仙人來說,其實也一樣。

被貓面鴉雙爪奮力一抓,軒轅氏雙眼的位置頓時多出兩道深深的血痕。祂再難透露那種以溫和做偽裝的狡詐眼神,至少一時半會兒之間是不能了。

不止如此,軒轅氏雙手一松。

先是祂手中的龍筋被一只胖乎乎的圓臉傻鳥銜走,直接送到了天女魃手中。

隨即是一只花豹就地一滾,滾進了祂懷中,面具一摘,瞬間化成了一個女孩模樣,劈手便將那柄“長生之刃”奪去。

這又是不可能之事——軒轅氏絕沒料到一名人類少女能做到這一點。

但慢慢回想,祂才記起:早先有人提到過的,這個少女,好像也不是人。

但那個年輕人應該完蛋了。

此人所修煉的時光術火候未到,強行進階,此刻應該已經崩潰化為一灘血肉了——軒轅氏遺憾地搖搖頭,可惜啊!祂傷了雙眼,現在暫時看不到。

然而在祂看不見的地方,十五娘行動極快,趕緊利落地將“長生之刃”塞進了李好問手裏。李好問的狀況立即好轉,口鼻五官出血漸漸都止住了,只是看起來還是比較可怕而已。

在李好問自己看來,這神殿中的一切都變成了血紅色,四下裏看了片刻,才意識到是自己雙眼充血,看什麽都是紅色的。

十五娘塞來的那枚匕首,李好問接在手中,低頭端詳。

只見這匕首不到一尺長,一掌來寬,匕首的刀刃有兩面,一面澄凈如秋水,另一面鐫刻著繁覆的銘文,似乎書寫著什麽重要歷史,又或者是長生的法訣。

他低頭看了片刻,才終於覺得自己眼中的血色正在慢慢褪去,總算不再是看什麽都是鮮紅一片。

但是,他手中那柄“長生之刃”那面明凈如秋水的劍刃上,似乎有一只小紅魚正在活活潑潑地游動。

李好問大吃一驚,連忙摸向自己腰間的蹀躞帶,發現那只一直裝著小紅魚的荷包此刻竟然空空蕩蕩。

水銀人此刻也從另一只荷包裏探出頭來,駭然望著李好問手中的“長生之刃”,雙手胡亂比劃,一會兒指指那空了的荷包,一會兒又指指那能照見它模樣的劍刃。

李好問震驚無比:他養的小紅魚和奪來的法器“合二為一”了

這時天女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對李好問道:“這‘長生之刃’與‘時間’有關。持有它便相當於持有‘時間’。應該與你修煉的法術十分契合。你先拿著用吧。”

天女魃的話帶給李好問些許線索:

持有“長生之刃”便相當於持有“時間”;

而小紅魚遮摩遮利號稱是“活著的時間”;

所以兩者就幹脆合並了

他略有些茫然,但點頭謝過天女魃,再轉向神殿中——

軒轅氏的身影不見了。

倒是曾經混亂了時間的貓面鴉這時面帶得意,慢悠悠地從殿外飛進來。

十五娘和李賀兩人鉆進了那株龐然巨樹形成的巨型樹洞,秋宇和葉小樓兩人各自以飛劍和障刀幫他們清除那些礙事的枝條與藤蔓,馬十七在旁指點。

五個人一起合力,終於將卓來從那樹洞中心擡了出來。

此刻卓來雙眼緊閉,暈倒在李賀懷中,但已完全恢覆了昔日那個少年的模樣,看起來與普通人全然無異。只是少年臉上黑氣濃重,不再是昔日那白白凈凈的兒郎模樣。

萇弘見狀也湊過來瞅了兩眼,道:“這少年受了很嚴重的汙染。隨時可能異變。”

李好問點了一下頭,他也認為是如此,因此需要趕緊與同伴們商量出一個辦法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