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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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李好問等人來不及與塔什克交流, 但看看他這副反應,再看看句芒手中那朵七瓣花的花瓣如此肉感,細節如此生動, 馬上都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就連萇弘看了看也覺得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開口道:“春神句芒, 你這也有些太過分了。”

“春神句芒”

來人……來神一臉驚愕地道。

“可我不是句芒啊!”

此前李好問等人先入為主, 都認為這位就是句芒。此刻聽對方自承不是,難免驚訝不已。

但最為驚愕的當然是萇弘, 他左右看看,再回想這位剛才出現時的情形:人首鳥身,身披翠羽,分明是句芒無誤。

“那……那您是”

受到驚嚇的老人家期期艾艾地問道。

“我我是神農啊!”

句芒自報家門。

萇弘頓時傻了。

李好問等一行人也都傻了。

李好問甚至想:看來天女魃和萇弘說的是真的,句芒是真的瘋了,而且瘋得不輕。

“神農嘗遍百草, 以察寒熱之性,知君臣佐使之義。今晨瑤池前長出一枚七瓣花, 為了辨其藥性毒性, 本尊少不得要嘗一嘗——咦這花的花瓣呢”

句芒像是忘記了祂已將這朵花的花瓣都揪下來了, 此刻隨手一晃, 那枚七瓣花的花瓣竟然又都重新生長出來,依舊是那七具肉身一般的花瓣,每枚花瓣大約有一掌長, 半掌寬, 從外形看活脫脫就是一個人形,面目如生, 五官眉眼亂抖,似乎正看向塔什克。

說著, 句芒從這七瓣花上又揪下一枚花瓣,直接送入口中咀嚼,發出喀嚓喀嚓的清脆響聲。片刻後祂口中便盡是鮮紅的汁液。句芒隨之露出滿意的表情:“汁水豐富,味道甜美,有一股……有一股活人的人味兒。”

七瓣花上剩下的那六瓣紛紛擺出要暈過去的表情。尤其是那枚黑色的花瓣——作為唯一一枚與其它花瓣有異的,它保留了原主昆侖奴那漆黑的膚色,想必會作為下一枚被“試吃”的對象。

而塔什克聞言,兩眼一翻,險些當場暈了過去——

他已能想象,自己的那些同伴們,丟他出去“聲東擊西”,吸引了那些藤蔓的註意力。然後剩下的人繼續前行進入那座傳說中的神山。

卻又不知中了什麽邪,僅剩的七個人竟然一起變成了一朵七瓣花,被眼前這不知是句芒還是神農的瘋神,送入口中品嘗。

雖然早就預見到進入昆侖乃是九死一生,但是,塔什克也實在沒想到自己這一行人竟然個個遭遇如此可怕的死法。關鍵是他們都還只是遭遇或是變成了一些靈植而已,還沒遇上任何神獸或是見識厲害的法寶。

一切都只是因為一位瘋了的神。

萇弘眼見著一枚活生生類人的花瓣被句芒一口口地咀嚼,吞下肚去,張了張口,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才道:“你為何不是句芒”

句芒聽見自己的尊號,眼神忽然閃爍了一下,這才反問道:“我為何要做句芒”

萇弘便又答不上來了。

也是——究竟該由誰來定義眾神的位格和權柄為什麽神農一定是神農,而句芒一定是句芒呢

就在這時,李好問突然開口了:“你知道你是句芒,你不過是不想成為你自己而已。”

否則對方就不會問“我為何要做句芒”了,而是會問“我怎麽會是句芒”“你為何會錯認我是句芒”之類的話。

如此看來,這個句芒,瘋得可能還不夠徹底。

“哦!”句芒忽然滿不在乎地道,“你是說,那個掌管春天萬物的句芒嗎”

祂說這話的時候,詭務司眾人都覺得這清晨山谷中微涼的空氣陡然變得溫暖而濕潤。那些原本因為李賀一句話而便得枯萎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重新變綠,生長著,蔓延著。藤蔓上綻放著星星點點的潔白小花,引來了周遭不少鳥雀,站在枝頭啾啾地鳴唱著。

李好問一時間異常心曠神怡,只想敞開胸懷,暢快地呼吸這裏的空氣。

忽然他又覺得渾身上下一股燥熱的氣息躥過,伸手便想去解自己的衣領,忽然見到自己身周好幾道怪異的目光投來。

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句話:“春天到了,萬物覆蘇,又到了動物們繁殖的季節……”

李好問陡然反應過來,突然提高聲音厲喝道:“句芒!”

他的聲音宏大,裏面帶著隱隱約約鐘磬齊鳴的聲音。

連句芒都被他這一聲厲喝震得渾身一抖,眼神驚異了片刻後轉冷,語氣淡淡地繼續反問道:“你是說,那個被昆侖山中眾神驅使著做牛做馬還不夠,還要被凡人打,被人咬的春神句芒嗎”

察覺到被一圈綠色盡數環繞的李好問轉頭看了一下周身,確認同伴們都已回覆正常之後,李賀開始思考句芒的問題。

他很清楚,這位春神到了後世,位格幾乎完全掉光了,沒有幾個人還能記得句芒這個尊號,但是民間卻還是留下了“打春”、“咬春”這樣的習俗。

“打春”,源自於鞭打春牛;

“咬春”,源自於食春盤、春餅,又或者是咬蘿蔔。

這些都與句芒這位象征著耕作、播種和繁育的春神緊密相關。

只不過經年累月,春神自己“神隱”了,習俗卻得以流傳下來。

或許,這一切都與句芒這位“春神”自己不願繼續掌管這個權柄的關系。

李好問:信息量好大啊。

被句芒一手覆蘇的藤蔓們,此刻歡騰著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新綠色的細細觸手高高揚起,似乎隨時準備好了喲啊將圍在這個圈子裏的一眾生靈包裹起來,慢慢消化,讓他們都變成滋養自身的花肥。

就連萇弘也不由得眼含歉意,看向陪他一起入昆侖山的凡人們:這真是……若是只有他自己被這些綠玩意兒裹住,過不了多久就會被當做消化不了的死物給“呸”出去。但這些凡人們……

然而這時候,李好問卻與李賀頭湊著頭,兩人交頭接耳了一陣。李賀便揚起頭,絲毫不畏懼對方身後那些翻滾著的草木,微笑著道:“不,你不是句芒。你是祝融。”

就在李賀說出“你不是句芒”的時候,句芒已經傻了。

長久以來,祂一直努力想要說服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麽句芒。

但持續不斷的自欺欺人和得到他人的肯定到底是天差地別的兩件事。

句芒一時竟覺得飄飄然:“我不是句芒。我是……祝融”

對方都這麽說了,句芒頓時覺得自己確實是祝融無疑。

手中還剩六瓣的怪異花朵隨意被丟在腳邊。

身後那些被春天的氣息催生的茂盛藤蔓們一時間似乎失去了生機,不再肆意張揚地舞動。

“祝融……我原來是祝融啊!”

句芒喃喃地道,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一撚,一小簇火苗立即在祂指尖跳動。

“原來我真的是祝融。”

不知是因為李賀說得太肯定,還是句芒自己先信了,總之祂兩耳側不知何時竟然開始盤旋著兩條小小的火舌。那正是火神位格的象征。

“是的,你是火神祝融。”

李好問像是與李賀心有靈犀一般,踏上前一步,萬分真誠地道:“成為火神祝融之後,絕無可能有凡人膽敢打你,咬你……也再沒有神驅使你去照料昆侖山瑤池畔的花草,沒有神要求你外出尋找神仆,也沒有神讓你將他們變成沒有靈魂的軀殼,供祂們永世驅使……這不正是你一直期望的嗎”

聽見李好問的話,馬十七攥緊了拳頭,李好問卻給他使了個眼神,意思是“稍安勿躁”。

句芒聽見這話,眼神中閃過一絲難言的痛苦,隨即變得極其堅定:“是的,我是火神祝融!”

秋宇等人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此刻也都感到駭然——李好問這一招“釜底抽薪”,竟然真的令句芒“神格分裂”,李賀的言出法隨和李好問的循循善誘,令一位稍有些迷亂的春神,徹底以為自己就是火神了。

當然了,春神與火神,在位格上本就相當。這才令句芒的“神格分裂”能夠成功。

李賀這時給句芒加上了一把火:“你既是祝融,便該焚盡這些擋路的妖花,問遍這世間,誰還能擋你”

句芒哪裏經歷過這種忽悠,當下啞著聲音道:“也對,這世間,誰還能擋我父神不能,母神也不能……”

說著,祂緩緩轉身,原本在指縫裏上下躥動的那簇火舌,瞬間躥上了距離祂最近的一處藤蔓。

那藤蔓上新生的綠色觸手就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瞬間縮了回去。但這已經晚了,一部分藤蔓已被點燃。

隨即這一簇野火越燒越旺,瞬間將詭務司眾人身周整片的藤蔓叢都卷了進去。濃煙滾滾騰起,包裹著眾人。當詭務司眾人目睹身周那些藤蔓在火焰中翻滾,燒焦,成為灰燼的時候,仿佛能聽見它們發出成片成片的哀嚎。

阻擋在昆侖神山的入口處,曾經難以穿越的一大片藤蔓,就在李好問與李賀兩個同時努力忽悠之下,由培植它們的春神自己放了一把火,一瞬間燒了個幹幹凈凈。

濃煙滾滾而上,李好問他們都在面孔上系了一方詭務司出品的清涼帕子,免得吸入過量的黑煙。

唯獨葉小樓卷了兩小卷絲絨塞在鼻孔裏,帶著濃重的鼻音大聲道:“快看!”

眾人循著他的視線向前看去,只見鋪天蓋地的煙火別扭地繞開了一大片區域。那裏的天空一成不變,藍得就像是一幅畫布。天空中幾朵白雲,也似是被貼在那裏的白色絹布,一動不動,安靜到虛假。

李好問微笑:“那裏想必就是進入神域的入口所在。”

萇弘趕緊擠上來補充一句:“正是!”

只要此地那些能夠吞噬活物的藤蔓被燃盡,他們就能從那個方向進入神山。李好問甚至連到時怎麽尋找方向都想好了——反正他可以重現“歷史影像”,到時可以一邊摸索一邊對照,再加上萇弘,這回想必能進去了。

然而句芒聽見這一句,才一點一點費力地扭過頭來,帶著狐疑的神色,突然道:

“我……我得天帝囑咐,封鎖此條道路,不許凡人上山……”

李好問與李賀對視一眼,後者無奈地搖了搖腦袋,表示自己已經盡力了。這位句芒時瘋時不瘋,又或者這片祂精心培育的藤蔓被焚,令祂暫時清醒了一點兒,想起來了一些不願記得卻又不得不想起的內容。

“我……我似乎是春神句芒,一生為父神之命是從。”

想到這裏,句芒竟痛苦地抱住腦袋,伸手撕扯著頭發。而祂原本已變作人形的軀體,此刻也正迅速生出羽毛,手爪變作翅翼,恢覆成為鳥類的樣子。

“小心!”

李好問忽然感受到了危險預感,向所有人示警。

就聽“叮”“叮”“叮”數聲響起,秋宇葉小樓等人都直起腰,伸手向腦後,連那個臉色慘白,幾乎昏倒在地的塔什克都不例外。

他們每個人,都從後腦上抓下了一枚小小的,會動的金色知了。

——吸髓蟬。

多次體會過這玩意的葉小樓看著手中微微振翅的昆蟲,摸著頭頂襆頭下面藏著的一片盔甲甲片,舒出一口氣。

昨夜秋宇聽說他們遭遇的是句芒,便痛下決心將詭務司帶出來的一整片法器盔甲拆開,埋在每個人的襆頭裏。就連塔什克這吐火羅人也不例外,李好問既然答應帶上他,詭務司就都一視同仁。

“唉,你太看得起我這老東西了!”萇弘望著手中金色的吸髓蟬幽幽嘆息道,“我死了有千年了,腦子裏的東西早就化成了灰,你這蟬兒就是來咬我,也吸不到什麽呀……”

成為人面鳥身的句芒,冷著一張臉,默默看著萇弘和李好問他們一行人一道,伸手將這些戕害了無數人的東西扔進了旁邊還未熄滅的火堆裏。

然而萇弘擡起頭,繼續望著句芒,突然道:“可我這死了一千年的老東西,也很想問問你,放這東西去為禍人間,你的良心是不是也被這東西吃了”

在凡世征召神仆,不由分說便放出吸髓蟬去啃食凡人的腦子,讓他們成為完全沒有自我意識的神仆。這在李好問他們看來,都是令人發指的罪行。

然而句芒卻伸手到後腦,摸索了一會兒,竟然真的摳下來一塊頭蓋骨。

李好問等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氣,眼看著句芒從那塊頭蓋骨原本該在的位置裏伸手進去,掏啊掏啊,掏了一陣。

句芒隨即縮手回來,微微搖著頭,臉色木然地道:“確實……不剩什麽……”

詭務司一眾人驚得幾乎下巴脫臼,但不知為何,他們都從句芒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悲愴,一絲茫然。李好問等人無不心潮起伏,百感交集:難道這就是令句芒瘋掉的直接原因嗎

然而句芒卻伸手將那片頭蓋骨又給安了回去,臉色僵硬地道:“天帝命我守住昆侖神山,封住往來道路,凡俗之人不得入山。萇弘老先生,得罪了。”

萇弘嘆了一口氣,道:“自我聽說了被你攔住的人除我之外,還有嘯父、赤松、寇先和王子喬時,就已經大致想到了。”

他說的這些人,都原本是凡人,後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成仙,被後人景仰。但說起來他們都是凡人。

剛說到這裏,萇弘突然見到詭務司的人眼神全都轉了過來,這才想起詭務司與“王子喬”之間的過節,連忙解釋:“是王子喬,太子晉,不是那位王喬……”

李好問微微頷首,表示他並不會在意。

但他心中明白:黃帝的神格分裂可能真的很嚴重,所以幹脆搞了“休克療法”,暫時停止了祂與任何“人仙”的往來,以期望能夠恢覆祂身為“神”的位格。

但昆侖山也同時需要神仆。為了避免神仆們因為獲得長生而成為“人仙”,黃帝下令,再讓這些人成為“神仆”之前先擺脫掉他們生而為人的基礎屬性——有自主思維。

因此才會發生了九曲他們那個村子的慘劇。

那些昆侖山上的神明們,可能認為祂們所給予的,完全是一種無上的恩賜。

但從馬十七這些親友的角度來看,這完全是不可接受的。

夾在神界與凡間當中的句芒,既沒辦法全盤接受天帝的思想,也沒有機會完全憑著自己的良心行事。再加上祂的腦子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被侵蝕了絕大部分,這位春神便瘋了。

這位的瘋狂,也許就來自於祂那個一心想要逃避的念頭:我不是句芒,我不要當句芒。不想再被打,被咬……然而最深層次的原因是,不想再昧著良心去做這些可怕的事。

聽見萇弘開始說起那些自己聽不懂的話,馬十七想起九曲,頓時放聲大哭。

句芒緩緩地轉過頭來,用已變為雙翼的上肢吃力地比了一個手勢,似乎想要辯解,但是祂嘴唇顫動,最終什麽都能說出來,眼神中忽然帶來一些乞求,望向李好問。

李好問心中忽然一動,大致猜到了句芒的安排:或許……一切並不是全然無法挽救。如果能在昆侖山中找到九曲他們一村人,也許還另有生機也說不定。大不了將來他再搞點功勳去和擁有生命權柄的女媧交換便是。

倒是眼前的句芒……

李好問正托著腮思考,忽聽身旁的李賀忽然向前邁出一大步。

只聽李賀那細細的聲音在這山谷裏回蕩:“你不是句芒。你是蚩尤。”

既然不認同,那就戰吧!

縱是身死道消,戰神的意志也永遠活在人間。

句芒聽見了這句話,眼中忽然一亮。祂那已經變為鳥身的身體再度變化,重新恢覆為人的身形,告別了春神的神性。

只見祂隨意揮了揮手,那一整片焦黑散發著青煙的藤蔓便自動向兩邊讓開,一條道路出現於眾人眼中,而祂則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離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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