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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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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早在從敦煌城出來的時候, 李好問便吩咐過卓來,見到外人,尤其是胡人, 便用兜帽遮住臉,別讓人輕易瞧去他的容貌。

此刻卓來乖乖地低下腦袋, 縮在李好問身後, 不再讓被救那人看見他的模樣。

而那人剛剛死裏逃生,喘息未定, 頭臉身上還糊著不少能侵蝕肌膚的黏液,實在是顧不上某個只露了一面的小家夥。

早先察覺危險便騰上雲霄的貓面鴉此刻見眾人暫時退卻,也從空中盤旋下落。

李好問命帶上那名救下的胡人一起後退五百步,在一條潺潺的山澗之後停下來。貓面鴉頓時放心大膽地落下,停在李好問肩上,歪著頭看著剛剛救下的陌生人。

“應該暫時沒有危險了。朋友, 你叫什麽名字,感覺怎麽樣”

那名胡人看起來有三十多歲, 蓄著一把大胡子, 頭發是褐色的, 眼睛的顏色和卓來的很像, 也是灰藍色的。他聽見李好問對他說了一堆漢話,伸出一只正在消腫的手,比著手勢用漢語問:“吐火羅……吐火羅的話, 會”

秋宇當即接下了翻譯的工作, 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

低調的秋宇突然露了一手,讓詭務司其他人都驚呆了。卓來又驚又喜:“早先一直不知道秋郎中也會說吐火羅話來著。也對, 查克他們都會說漢話,在長安城裏用不著。”

葉小樓則當即苦了一張臉, 大概在想:葉小樓啊葉小樓,你又被這個姓秋的給比下去了啊!

“此人名叫塔什克,是吐火羅人。他現在感覺好多了,就是身上還有好些地方又麻又癢,以及非常非常的後怕,現在一閉眼就能想起自己被那些綠玩意兒纏住的情形。”

李好問當即給那人塞了一條療愈手巾,讓他自己處理身上那些殘留的黏液。

眾人又等了一會兒,見塔什克周身都消了腫,裸露在外的皮膚顏色漸漸都恢覆正常,李好問才繼續拜托秋宇翻譯:“你從哪兒來,有多少同伴,怎麽就落到這步田地的”

塔什克嘰裏咕嚕地答了一陣,按照秋宇的說法,他交代自己是從吐火羅出來的,一行總共有十人,是七個吐火羅人和三個昆侖奴。但路上已經折損了兩個昆侖奴,除去塔什克自己,隊裏應當還剩七個人。

他們到此的目的是想要上神山,但是和此前詭務司眾人一樣,他們也遇到了那些藤蔓的襲擊。

塔什克和其他人失散了,隨後又被藤蔓緊緊地纏住,被花朵熏倒,然後被龐大的葉片包裹起來,無法掙紮,無法逃脫。他覺得自己肯定沒命了,甚至意識都已慢慢消散,沒想到竟然被好心的朋友救下,死裏逃生,又活了過來。

說著,塔什克徑直來到李好問面前,從腰間取出一柄包在皮制刀鞘中的匕首,高高捧過頭頂,向著李好問單膝跪下,又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長串。

李好問估摸著對方是想將這柄匕首獻給自己,作為感謝,於是他看向秋宇,輕輕地搖了搖頭。

秋宇便又向塔什克說了幾句什麽,塔什克再三糾結,才暫時作罷了,將那柄匕首訕訕地收入懷中。

李好問這才通過秋宇提出問題:“你們為什麽要上神山”

塔什克神情嚴肅,搖了搖頭,說了幾句。

李好問估計他是說不方便透露,秋宇一通譯,果然是的,不僅是不方便透露,塔什克還流露了一點點驕傲與惱意,說:“這是我們吐火羅人自己的事。”

李好問一聽便笑了:“既然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早先我就該放著你不管對不對”

葉小樓等人聽見也跟著起哄,吵嚷著要馬十七把這家夥在扔回遠處那座藤蔓叢林裏去。

秋宇則面色如常,一板一眼地將這話翻譯出來。

也不知道秋宇是怎麽翻的,總之塔什克臉色劇變,漸漸地面如土色,眼中流露出誠惶誠恐,最終老老實實地道:“聽說在那座神山上能找到關於‘聖子’的線索。”

這話由秋宇輕描淡寫地翻譯出來,並沒有引起詭務司其他人的註意。

但李好問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確曾預想到那座“偶爾”出現的神山能解開許多謎團,也可能確實和吐火羅的“聖子”有點關系,但他沒想過吐火羅人也一路尋到了這裏。

這時塔什克又反過來問秋宇等人的身份。

秋宇代表所有人一起回答:“我們是唐人。”

塔什克聽見“唐人”二字,眼睛便亮了,脫口而出:“有傳聞說聖子就在大唐!”

李好問聽了秋宇在自己耳邊的翻譯便不怎麽樂意,於是也小聲讓秋宇翻回去:“我們倒是聽說吐火羅的聖子跟著歸國的遣唐使去了東瀛。”

塔什克頓時露出一臉愁容:“東瀛啊……好遠的呢!來都來了,還是在這裏找找有沒有關於聖子的線索吧。”

李好問:來都來了這可還行

他不願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轉而細問起塔什克一行人遭到攻擊細節。

如他所願,塔什克很健談,而且善於描述,將他們一行人如何遇到襲擊,如何失散,他如何被那些吃人的藤蔓纏住等等,再由秋宇通譯成漢語,繪聲繪色地講出來。除葉小樓以外,旁人都是一背心的冷汗。

李好問聽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們是什麽時候抵達這片藤蔓跟前的”

塔什克向秋宇嘰裏咕嚕說了一陣,秋宇轉頭告知:“今天辰時。”

那就是比詭務司一行人提前到了大約半天。

李好問想了想,又道:“你剛才說,你還有七個同伴”

塔什克頓時急了,秋宇便代他通譯道:“他想問咱們,有沒有發現他那些同伴的蹤跡”

李好問伸手拖出了自己的“時間視野”,低頭看了片刻之後,搖搖頭。

“沒有,除了你之外,我沒有發現任何類似的行跡。”

早先他在這片藤蔓叢林裏唯一見到的人形“囊狀物”,就是塔什克這具,此刻他又重返約摸三個時辰之前,將整個區域細細搜索一遍,出來塔什克之外也未見到類似的倒黴鬼。有的只是個別體型較小的,大概是兔子、獾之類,誤入灌木叢的小動物。

塔什克頓時輕輕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他說,想必他的同伴們已經順利通過了這片危機四伏的吃人藤蔓林。”

秋宇代為言道。

葉小樓聞言“切”了一聲,道:“這家夥言不由衷。估計是被同伴當誘餌扔了出去,心有不甘呢!”

“誘餌”

李好問倒是從未想過這一點。

但考慮到塔什克被獨自一人留在了這片藤蔓林裏,也不見任何他的同伴努力挽救他的痕跡,葉小樓的猜測也並非全是無稽之談。未必一定是誘餌,但這幫吐火羅人一定是將被困的同伴直接留在身後了。

葉小樓這番話立即被秋宇一字不差地通譯了。這位詭務司郎中神情淡漠地望著突然漲紅了臉的葉小樓,似乎在說:你自己這張嘴得罪人,我可犯不著替你遮掩。

就聽塔什克肅然道:“我等出發之時便知此行艱險,已經向家人托付了後事。王庭的大祭司也告訴過我們,哪怕是我們之中只有一人有命能上得神山,那也不辜負神明的恩德庇佑我們吐火羅人。“

說著,這塔什克帶著視死如歸的神情,轉頭看向遠處那片濃綠色的藤蔓叢林,似乎剛才那驚悚至極的經歷他並不介意再來一次。

“這裏是必經之路嗎”秋宇問他。

“這裏當然是必經之路。你們看,神山就在那裏。”

李好問等人聽了秋宇的翻譯,一起向西面眺望。眾人心裏都在想:這說的什麽鬼話哪裏能看到什麽神山

唯獨馬十七是本地人,見過這裏的異狀,小聲提醒:“它,它隨時可能出現的……”

李好問沒有搭腔,只是舉目遠眺。

此刻,陽光透過西面山峰之間的缺口照進這片山谷,令谷地裏生長著的吃人藤蔓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忽然,李好問似乎留意到了,灑在這一片山谷中的陽光,似乎有些深淺不同。

李好問迅速拖出他的時間視野,調整到鳥瞰模式,低頭看去。

似乎,真的,在這一片被奇怪植物堵住去路的山谷中,他看到了一個極淺淡的影子,倒三角形,頗像是一座山峰。

但是……既然有影子,那座山峰的本體在哪裏

他在自己的時間視野裏找來找去,始終找不見——按說這不應該,畢竟那麽大一座山峰。

就在他急急忙忙一陣尋找的時候,溪洞神婆曾經說過的話陡然浮上心頭:“神域——神的領域,不屬於世間任何一處所在。”

“凡人看見的,有可能只是幻境而已。”

那麽,反過來想,眼前這片谷地,也同樣可能是幻境。真實的“神山”就藏匿在那片虛影之後。

只是這片谷地跟前肆虐的藤蔓卻是真實的,若是想要前往神山,又該如何通過這道關隘呢

正想著,原本停在李好問肩頭的貓面鴉突然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李好問眼尖無比,眼看著遠處空中一個人面鳥身的巨大怪獸從空中翺翔而過,巨大的翼展在夕陽照耀下投射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好問立即一揮手——

在塔什克眼中,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詭務司一行人,連同李好問肩上那只貓面鴉,瞬間消失不見。

塔什克駭然,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張開嘴嘰裏咕嚕了一句。

就聽秋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禾盧西奧——”

吐火羅語的“閉嘴”。

塔什克不蠢,馬上閉嘴。

那只人面鳥身的怪獸迅速從他們頭頂掠過,巨大翅翼掀起的風揚起了各人身上穿著的衣袍。葉小樓等人都將掛在身上障刀之類物品緊緊按住,避免它們發出任何聲音。

人人屏息凝神,眼見著空中那只外形詭異的巨鳥繞著藤蔓的缺口盤旋數下,卻沒有發現任何外來者的蹤跡。

大約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前來此處的攻擊者都已變作了藤蔓的養料,泥土中的花肥,這龐然大物滿意地返身回轉,向著正西方飛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貓面鴉率先打破了寧靜,發出“哇”的一聲怪叫。

眾人這才齊齊地松了一口氣。

而李好問一揮手,眾人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塔什克面前。

然而塔什克突然向前邁了一步,指著李好問問:“你擁有我們吐火羅的隱秘法衣”

秋宇用漢話翻譯出來之後,李好問曾有一瞬間的心虛:他確實擁有吐火羅的隱身鬥篷,而且剛才那一手,就是覆現“隱身鬥篷”的效用,並且他擴大了法衣的使用範圍,將塔什克也囊括進去。

但是他理直氣壯地回答:“你哪裏看見我使用什麽‘隱身法衣’了”

塔什克聽完秋宇的翻譯,伸手撓了撓頭,心道:確實。

吐火羅的“隱身法衣”是一件灰色的鬥篷,就算是要使用,也總得先拿出來,抖開……再說一件法衣也護不住這麽多人。

聽見這個家夥竟然敢當面質疑李司丞,詭務司中一個二個都不大高興,葉小樓最先開噴,滔滔不絕地吐槽了一大段,但是秋宇嫌麻煩沒給翻譯。

李賀則說得簡短而尖銳:“早知如此,我們司丞剛才就不存心救你,讓你自生自滅就行了。”

塔什克一聽也對:他當時只看得見對面的情形,看不見自己。但既然在空中翺翔的那個“怪物”沒有發現自己,想必是對方這位李司丞在蔭庇他們自身的同時,也拉了自己一把。

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命之恩,就算雙方出身和背景與自己天差地遠,塔什克也不好意思抹殺,於是果斷地又取出了那枚鑲滿了寶石的匕首,鄭重道歉並致謝,最後李好問也沒有收。

所有人中,馬十七一直臉色陰郁,一言不發。

他剛才望著空中那“怪物”時,用力咬著下唇,此刻唇上一排深深的齒痕。

但這少年到底是忍住了任何不切實際的沖動,沒有給自己和他人惹來麻煩——李好問在一旁看著,也覺得這少年成長了。

此刻天色將晚,眾人商量了一陣,決定再後退五百步,在山澗旁的平緩坡地上紮營。

按規矩所有人輪流守夜,塔什克提出他也幫忙一起值守。

“我一閉眼就能看見那些纏在身上的藤蔓,”秋宇替他翻譯,“晚上我會很精神的,請大家放心。”

李好問等人都設身處地地代入了一下,都同意此人的預測:今晚想要好好睡一覺是絕對做不到了,於是便同意了他的請求,最容易困倦的四更天,便由塔什克守夜。

四更天,之前守夜的葉小樓推醒了並未熟睡的塔什克,咕咕噥噥地說了些什麽就自己睡去了。

塔什克則裝模作樣地在眾人露宿的營地中轉了一圈,仔細聽聽混雜在山澗流水中的呼吸聲,確認每個人都睡熟了。

他躡手躡腳地摸到卓來身邊,望著月色下這個少年俊秀的面容,英挺的鼻梁看了好一會兒,隨後抽出了那柄李好問一直沒有接受的匕首。

光潔的刀刃反射著寒光,塔什克一咬牙,手中的匕首就要向前送。

可是看看卓來恬靜的睡容,月光下微微顫動的修長睫毛——這明明就是個極其普通的少年嘛。

塔什克好幾次鼓起勇氣,最終也沒能將匕首送出:他自己的良心過不去。

最終,眼看著東方漸漸要泛起魚肚白,塔什克終於將匕首收回那嵌著寶石的名貴刀鞘,又將刀鞘收回懷中,慢慢坐回他自己的位置,暗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李好問與秋宇兩個,已經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兩人格外親密地攬著他的胳膊,挾制住他,讓他根本沒法兒動彈。

李好問說,秋宇翻譯。

“我說,兄弟,剛才如果你真的動了手,這會兒應該已經被我們直接扔到遠處那堆藤蔓裏做花肥去了。”

塔什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但是心潮就像是波濤那般起伏。

自己一直留意著對方隊伍裏那名年紀最小的少年,並且暗中盤算著什麽——原來這些對方早就看在眼裏,隱忍不發。

而自己心底那僅剩的一絲善念,讓他在最後關頭放棄了殺意的良知,竟然拯救了自己的性命。

他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過對面這些人動手,但是他們能將自己從那些藤蔓中救出來,本身就擁有不俗的實力。

“說說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好問繼續問,秋宇繼續翻譯。

壓力如山而來,塔什克只得老老實實地招供:“前些日子因為老貴族一家被滅族,王都已生內亂。王庭大祭司得到天諭:最後的希望就在這裏,在這座神山。

“要麽我們能在這裏殺掉聖子,要麽我們能發掘吐火羅王庭的秘密,根除延續千年的隱患。”

“可是你們到現在,都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一個明確的邏輯,聖子為什麽該死。”

被問到這裏,塔什克臉上突然出現痛苦之色,開始反反覆覆地道:“我也不能……不能說服自己。可是,聖子必須死,聖子必須死……”

他就像是癡呆了一樣,開始重覆這句話。

李好問聽了秋宇的翻譯,皺緊眉頭與秋宇對視一眼。

他嚴重懷疑,這塔什克是被那什麽見鬼的王庭大祭司洗腦了。當然,也並不能排除存在什麽完全不能言說的理由,令這些人即便違背良心,也要嘗試去殺死那個“聖子”。

想了一陣,李好問只得對秋宇道:“那你反覆告訴他,卓來不是聖子,卓來不是聖子。”

秋宇點頭,用吐火羅話對塔什克反覆強調,良久,塔什克臉上那掙紮而痛苦的表情漸漸淡去,也跟著秋宇一起重覆:“那少年不是聖子,那少年不是聖子……”

李秋二人對視一眼,長舒一口氣。

但是他們誰都沒有留意到,就在他們之前架著塔什克拷問的時候,原本安靜躺在氈毯上熟睡的卓來,忽然睜開了雙眼。

他的瞳孔是藍色的,內中星星點點,仿佛夜空中的群星。

他默默地聽了一會兒遠處的動靜,這少年眼中的虹膜漸漸又重變回了灰藍色。

不一會兒天空泛起魚肚白,少年的身體一動,打著呵欠起身,走去遠處避著人的地方撒了一泡尿。

正當卓來走回營地的時候,忽然見到了一個老熟人,於是熱情至極地招呼:“咦,老頭你又來啦”

原本想要悄悄溜過這片營地的萇弘:……

剛剛暫時解決一個麻煩的李好問與秋宇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同樣的表情:這昆侖山跟前還真是熱鬧啊!

萇弘被卓來喝破了行藏,只能呵呵笑著上前與眼前這些凡人打交道。

“大家都是想要取道去昆侖山的對不對”

“句芒不讓咱們過去,咱們總得想個法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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