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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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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聽見馬十七的呼叫聲, 李好問等人決定一道入內探索。

他們將葉小樓留在小村的房舍之外,囑咐他看好詭務司眾人的隨身行李和補給。李好問打頭,帶著秋宇卓來等人一起入內。

他們沿著村中那四四方方堡壘似的房舍之間唯一一條與外界連通的門戶入內, 經過一道漆黑暗沈的走廊,眼前一亮, 只覺別有洞天。

只見這村裏是一個極為敞亮的庭院, 大約有兩百步見方,上方是四四方方的湛藍天空。

各家各戶的門戶都向院內開, 每家房前都晾曬著氈毯和衣物。有幾戶門前甚至擺了好幾個陶盆,盆裏種著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

但……這個大院裏格外安靜,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李好問走到馬十七身邊,沈聲問:“確定這就是你過去的家嗎”

他也並不能完全確定自己“定位”定的是否準確。

馬十七點點頭:“絕對沒錯!”

他伸手指點:“這裏是竈房,各家都可以用的,這邊是晾曬場, 那邊是牲口圈……”

李好問與馬十七正在說話的時候,秋宇已經帶著卓來和李賀四處大致查看了一圈, 過來向李好問稟報:“確實不大對勁。整座院子的人都不見了, 但……看起來不像是就此荒廢了的樣子。”

秋宇為李好問指點:竈房那邊, 桌面上放著案板和切了一半的肉食, 墻上掛著新鮮打到的獵物,毛皮剛剛從獵物身上剝下來,堆在一旁等待鞣制。

竈臺下堆著幹柴, 火刀火石就放在旁邊, 似乎下一刻竈膛裏就會燃起溫暖的火焰,但本該在此做飯的人卻突然走出去了。

村民們家中的情形也是一樣——寢具簡單的臥室裏, 柔軟的氈毯褶皺著鋪著鋪位上,就像剛剛還有人睡在這裏一樣。伸手觸摸, 這些氈毯上似乎還留著餘溫。

李好問一行人走出村民的家,向院中看去。這座頗具規模的院落靜得可怕,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止是人都不見了。”李好問像是給自己和他人鼓勁兒似地提高聲音,“所有的活物都不見了。”

“是的!”馬十七向牲口圈快步奔去兩步,駭然道,“所有的牛羊都……”

偏偏這牲口圈中還堆放著大捆大捆的幹草,食槽裏是現鍘出來的草料。圈棚裏甚至還有“新鮮出爐”的牛糞……

馬十七臉色發白,盯著牲口圈旁邊的一個木桶。

“這裏是酥油阿媽擠羊奶的地方……”

用來拴母羊的繩子,一頭系在木柱上,另一頭垂落在地面。繩頭旁是一只小小的胡凳,凳子旁就是盛放新鮮羊奶的木桶。此刻桶裏還盛著半桶羊奶……

這座村子的人就像是突然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帶著牛羊家畜一起離開了。

*

葉小樓獨自留在四四方方的大院外面,美其名曰“留守與等待接應”。

“切——”

某人發出一聲抱怨。

“不就是嫌棄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本事,怕我拖後腿嗎”

突然,葉小樓一怔,瞇起眼睛望向那座形狀方正的院落。

剛才那一瞬間,他莫名覺得心臟一縮——

對面的院落,突然變得極其安靜,安靜到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

葉小樓原本還能聽見自己的夥伴們在那院子裏說話、走動的聲音,可現在他們就像是與自己完全隔絕了似的。

“李司丞!”

“李六!”

葉小樓叫了兩嗓子,那邊卻聽不到半點回應。

葉小樓頓時吞了一口口涎:這情形,要說完全不害怕,根本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很清楚不能什麽都不做,誰讓他負責“接應”呢

葉小樓皺起眉頭,看著身邊氈毯上的東西——那是各人的隨身行李,都不多,但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從敦煌帶出來的幹糧和飲水。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葉小樓急著進去“接應”,又怕丟了這些補給,於是伸手將那幅丈許見方的氈毯四角提起,緊緊地紮住,成為一個巨大的包裹。隨後他“嘿”的一聲,就將這個巨大的包裹高舉過頭頂,背在自己背上,哼哧哼哧地邁開腳步,沖著李好問他們剛才進去的門戶跟了進去。

進入大院的葉小樓在那龐大的天井跟前停住了腳步。

他屏息靜聽——果然,根本聽不見同伴們的聲音。

他隨意在幾間敞開門戶的屋子跟前張了張,半個人影都沒看到,又叫了好幾聲,沒得到任何回應。

重新站在院內,眼看著日頭西斜,天都快要黑了,葉小樓覺得自己長這麽大頭一回慌了。

葉小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想想李司丞這時會怎麽做,可千萬別亂了陣腳讓那姓秋的老小子笑話自己。”

可能是頭腦冷靜的人才能找到常人看不見的線索,葉小樓接著落日餘暉的反光,突然看見了地上的鞋印。

地上不止一種鞋印,但是李好問等人都穿著大唐長安人喜愛的烏皮六縫靴,靴底留下的印記與當地人不同,因此他們剛才的行動軌跡幾乎一望而知。

葉小樓順著鞋印追去,意識到同伴們先檢查了這院中的竈臺,然後去看了村民們的臥室。最後這些橫七豎八的腳印都聚在了牲口圈跟前——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所有的鞋印都停在那裏,但人都不見了。

看清這一點的葉小樓倒吸一口涼氣,心頭發涼——

“李六,秋宇,你們……”

你們到底還是把我丟下了!

猝不及防地,一只手拍在了葉小樓肩上。

葉小樓駭得魂飛魄散,大喊一聲:“什麽人”伸手便去腰間拔他的障刀。

卻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按住了那障刀的刀柄,令它的行動變得其慢無比。隨即李好問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葉參軍別慌,是我們。”

一回頭,出現在葉小樓面前的,是李好問那張討厭的臉……嗯,還算說得過去的臉。隨後依次是秋宇、卓來、馬十七和李賀。李賀肩上是那只長著一張圓臉的扁毛畜生,也和大家夥兒姿態表情一致,歪著頭正望著葉小樓。

“咚”的一聲,葉小樓背上背著的包袱直接掉落,他一顆心也和這包袱一樣,落在了實地上。

隨即他變身咆哮帝,怒吼道:“你們跑哪裏去了讓爺爺好找!”

卓來好奇地沖葉小樓探了個腦袋:“葉參軍,我家郎君聽不見你的動靜,然後就去找你了呀!結果到了外面,你的人影和那幅氈毯都不見了。我們都在擔心你呢!好麽,一回來就看見你背著這麽大一個包袱,在牲口圈跟前發呆。”

葉小樓滿頭黑線:“你們去找我可是……地面上這些鞋印又怎麽解釋”

“鞋印”

眾人好奇地一起低頭,望向腳下。

葉小樓眼中卻見地上瞬間又多了一層淩亂的腳印,有慢慢向外的,也有疾奔著趕回來的。

李好問沒有著急,而是讓葉小樓將他的經歷講了一遍,最終才慢慢點頭:“這裏確實很古怪。”

馬十七在一旁失魂落魄地道:“村長,放牛阿叔……馬十七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為什麽正趕上你們前腳剛走呢”

李好問也覺得很奇怪。

他是學考古的,雖然沒有在大西北做過田野發掘,但至少上學的時候學過,西域中確實有不少被先民們放棄的定居點遺跡,最著名的莫過於樓蘭古國、精絕古城。其中不少遺跡發掘時也出現過與他們眼前這般景象類似的情形——不少日常物品都還放在屋內,但人都不見了。

這些都給遺跡們增添了無數神秘色彩,並且成為各種文藝作品的素材。

但是考古研究大多證明,在這些定居點生活的先民們,並不是一朝一夕就直接人間蒸發的。在氣候大環境變得惡劣的前提下,他們或因一兩件突發事件離開故土,又或者是逐步逐步地搬遷。

總之都與他們眼前所見的這種詭異場面有所不同。

既然所有人都感覺此地居民上一刻還在的,那麽,這個村子在時間視野裏看起來會是什麽樣的

李好問突然感到很好奇——

於是他伸手拖出時間視野,看了一眼一個時辰之前的村子:是空的。

那麽,一天之前呢

李好問順著向前數了一排柵格,又看了一眼。

他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秋宇等人都註意到了李好問的神情,紛紛聚攏在他身邊,葉小樓則將屬於自己的“責任”,那個氈毯包成的大包裹從地面上撿起來,緊緊抱住,嚴陣以待。

隨即李好問消失了片刻。

只不過他消失得時間太短,只有全神貫註在他身上的人才留意到。

“怎樣”

秋宇急忙問道。

“非常奇怪。”

李好問道:“我回溯到三天之前,在村裏見到的情形也和現在一樣,空無一人,卻又好像一直有人居住的樣子。”

他沒有詳說,但眾人已經能根據他的話想象。

“馬十七,你是多久之前離開家鄉的”

馬十七趕緊答道:“十年前。那會兒俺只有七歲多。”

“嗯!”李好問點了點頭,伸手在他的時間視野內撥動了一下,隨即說道:“確實,那時候整個村子的人都是活生生的。”

馬十七又是駭然又是欽佩,道:“您……您竟然能看見十年前的情況”

李好問點點頭。

卓來卻誇大其詞:“我們司丞的本事比這大得多的多呢!”

眼見這兩個少年一時間都忘了恐懼,秋宇趕緊提醒:“司丞,天要黑了。此地古怪,我以為我們不宜在此久留。此地無論是水源還是食物,都先別碰。”

李好問對此完全同意,兩個少年人對他是崇拜得五體投地,以他馬首是瞻。葉小樓早先嚇壞了,巴不得早點離開這裏,而李賀一直口中喃喃自語,旁人也聽不清他在念叨什麽,秋宇無奈,只得將這家夥給拽了出去。

一行人在距離村子幾百步遠的地方生了一大堆火以驅趕野獸,同時將身上攜帶的肉幹、面餅和水取出來飲食。

馬十七咬了一口肉幹,怔怔地望著遠處那座暗沈沈的村落,不知在想什麽心事。

卓來卻從未見過這大荒野上的星空,吃飽了之後就直接躺下,雙手枕在腦後,默默地欣賞那一片璀璨。

而坐在一旁的李好問,則正仔仔細細地查看他們一行人進入遠處那座村落之後的歷史影像。

第一次,他在歷史影像中追蹤著自己這一行人的軌跡,眼看著一行人在四四方方的大院中轉了一圈,回到院外便發現了葉小樓不見了。

隨後他又追蹤葉小樓的軌跡,看著他在院外等了一陣,然後背上氈毯大包裹進院,看見他駭然尋覓,而院中一個人都沒有。

也就是說,每個人的感受都是真實的,與他拖出來的“歷史影像”能夠對應。

可是——

李好問心想:這不科學啊。

如果他同時觀察自己這一行人和葉小樓的行動軌跡會怎麽樣

李好問這麽做了,將時間視野調整成為範圍較大的俯視視角,能夠同時看到兩撥人的行動。然而,就在他向那枚柵格伸出手去的時候,李好問突然感到了“危險預感”。

他眼前一黑,腦海裏嗡的一聲震響,緊接著鼻腔和耳道裏同時泛起濕熱,唇齒間隱隱約約品嘗到了一些鐵銹味。

李好問當即放棄了拖出這個角度“歷史影像”的打算。

但是他通過“危險預感”感知的未來必然會發生。因此李好問隨即為他莽撞的“嘗試”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幾乎就在這同時,馬十七忽然從火堆旁一躍而起,指著遠處那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大聲道:“快看!”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村落那邊,李好問也不例外,他強忍著身體上的各種不適。可一旦將視線落在那座“空無一人”的村落,李好問迅速將這些不適給遺忘了。

只見院落中,竈房的位置正向夜空中騰起炊煙。空氣中漸漸透著香味。院墻上,那些開在極高處的小窗中隱隱約約地映出燈火。

屏息靜聽,能聽見院中傳出人聲——這是辛勞了一天的人們放松休憩,與家人團聚,同時享受與鄰裏和睦相處的聲音。可以想象他們正悠閑交談著,交流些白天的趣事,甚至還能聽見年輕的姑娘展開清脆的歌喉,哼一兩曲當地的小調……

馬十七怔怔地站著,不知不覺,面頰上已爬上了好些淚水。

李好問忽然來到他身邊,輕聲問:“是不是勾起了你好些回憶”

“是……”

馬十七連忙低頭胡亂抹了一把臉,帶著幾分鼻音,故作輕松地說:“是的,李司丞……那個唱歌的是鄰家的阿姐,她的名字叫九曲,只比俺大兩歲。俺,俺……能再去看看嗎”

近在咫尺的故人,卻不能上前一見,這也太讓人難受了。

李好問卻很謹慎地伸手拖出帶著柵格的時間視野,低頭看了一眼,道:“不……不行!”

馬十七面頰上寫滿了失望。

“如果你現在進入那座院子,你見到的情景會和白天我們進去那時一樣。”

“你現在聽到的看到的這些,很可能只是‘時間疊放’。”

此地接近昆侖神山,因此李好問判斷,出現“時間疊放”的概率也一樣很大。

“‘時間疊放’”馬十七似懂非懂地重覆這個最近他聽過很多次的術語。

李好問多次經歷過類似場景,有相當大的把握:“你看到和聽到的,都只是村民們過去在此生活時留下的場景。在某種維度上,他們一直都在那裏。但這些並不意味著,他們能從歷史中走出來,與你相見。”

李好問一邊說著,秋宇在一旁聽得慢慢點頭。而李賀肩上停著的那只圓臉雞,忽然也撲騰了一下翅膀,似乎對李好問的說法表示認可。

這時,馬十七突然望著李好問的雙眼問道:“那……為什麽會這樣俺以後還能見到那些鄉親嗎”

李好問低頭沈思了片刻,忽然看向馬十七:“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探尋這其中的原因嗎可能會遇到危險。”

馬十七一下子來了精神:“什麽危險俺都不怕!”

這少年忽然想起河西軍的同袍們教的處世之道,連忙補上一句:“畢竟有您李司丞在,俺還有什麽好怕的”

李好問被這句過於明顯的馬屁給逗笑了,隨後才肅容說道:“不,這件事挺危險的。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回到過去。”

“回到過去”

馬十七先是驚訝至極,隨後看向他身邊的葉小樓、卓來、李賀等人,想知道這是不是詭務司的常規操作。

然而見到卓來欽羨的眼神,馬十七才了解: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殊榮。

一旁微笑著的李好問其實心裏也沒底。自從他修習時光術之後,還從來沒有嘗試過“帶人穿越”,但是“帶人位移”嘗試過很多次,得心應手。

然而在他的時光術能力之中:“位移”和“穿越”原理其實是一樣的,只不過應用場景從三維空間換到了四維空間。

李好問晉升了新境界之後,對自己更多了些自信,覺得可以多帶一個人回溯時光。只不過這個人偏巧是馬十七,不是詭務司自己人罷了。

他見馬十七向自己投來熱切的眼神,表情和藹地點了點頭:“我先帶你試一試。不過你切記一點,回到過去,以看和聽為主,交流只限我們兩人之間。尤其不可和過去的你自己打招呼,至少不能透露你來自未來。”

馬十七一怔,但這少年十分聰明,馬上點頭:“對頭,至少俺不能自己嚇到自己。”

見他上道,李好問點點頭,與秋宇他們打過一個簡潔的招呼,便將手掌輕輕搭在馬十七肩頭。

片刻後,兩人眼前一亮。

明媚的陽光越過遠處的群山,從山谷之間投射至這座小村跟前。村裏傳來清晰的說話聲、腳步聲、牛羊之類牲畜吃草的聲音和咩咩哞哞的叫聲。

幾個西域當地人打扮的男男女女或背著獵弓,或趕著羊群從村落中出來,在村口相互道別。

李好問帶著馬十七遠遠地旁觀著。而馬十七興奮不已,小聲向李好問解釋:“那位是九曲姐,她身後就是酥油阿媽……阿媽看起來好年輕啊!”

李好問望著被馬十七稱作“姐”的小姑娘,看著對方只有十來歲的身量,很想提醒馬十七:現在是十年前,這些人,看起來都很年輕。

然而馬十七忽然魔怔似的地呆在原地——他突然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對上了視線。兩人雖然有些距離,但不巧的是,正好臉對臉,大眼瞪小眼對了個正著。

李好問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小男孩可能就是馬十七本人。

安全起見,他搭在馬十七肩上的手微微使勁,速度將這少年帶離這座十年前的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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