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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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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 章

是夜, 敦煌城中,滿城歡騰。

城外那一萬多個無首民,得到了莫高窟僧人與工匠們幫忙捏制的泥土頭顱, 在女媧的庇佑下,恢覆了完整的軀體——他們本來的腦袋全都長了回來。

這些人大多數都恢覆了記憶。其中不乏這些年戰亂中失蹤的本地百姓, 還有不少是外來的唐兵。

當這些人循著原先的記憶, 找到自己的親人或是戰友的時候,那份失而覆得的喜悅心情, 全都化作了淚水滾滾而落。

當然,也有人失去腦袋的時間太久,什麽都不記得了,甚至看見敦煌軍民們用的種種工具和兵刃,他們竟然都不認得——有人猜測,他們本就生活在更早的年代, 更接近於“刑天”時期的無首民。

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如今河西十州歸唐,得到了來自故土的支援與補給, 百廢待興, 正是需要人口的時候。這些人總能派上用場。

得了這難得的一場大勝, 河西節度使張義潮下令全城慶祝。入夜以後, 這座絲路重鎮,處處張燈結彩,猶如盛世繁華重現。

店家拿出了窖藏多年的好酒, 獵戶們將新鮮的獵物串成烤串架上烤爐。樂師們拉起胡琴, 彈起琵琶,吹起篳篥, 拍起羯鼓,奏出高亢激昂的樂曲。年輕的小夥子和大姑娘們便就著這鮮明的節奏跳起胡旋, 一個個急速旋轉的身影令觀眾們只覺得眼花繚亂,只有一疊聲拍手叫好的份兒。

李好問等“功臣”進入節度使府的時候,眼前便是這樣一副歡慶的場面。

張義潮本來正在與部下與親族們說話,見到詭務司一行人的身影連忙打住,快步迎了上來,眼中飽含感激,沖李好問拱手道:“神跡……李司丞,感謝貴司今次讓我等見識了一番偉大的神跡。”

“這是我等的應盡之義。”

李好問客氣地將功勞都推給了張義潮的侄子張淮深。

“倒是少統領今日率了百餘兄弟沖上前控制住了那刑天,奮不顧身,人人爭先,幫了我等的大忙。若是沒有少統領,我等絕難順利完成這任務。”

張義潮原本就對張淮深這個大侄子十分器重,聽李好問誇獎,忍不住老懷安慰,大笑著拈著胡子看向身邊的張淮深。一旁他的親生兒子張淮鼎則滿眼欽佩地看著堂兄。張淮深則摸著頭,滿臉不好意思的表情。

一時張義潮的妻子宋氏派人來提醒丈夫:“夫人說,別只在這客套,客人們都餓了。”

張義潮一拍頭,趕緊將詭務司一行人都迎向了上座:“瞧我,這怕不是要怠慢了貴客”

至此,節度使府中方才莊重開席,酒滿上,肉烤上,音樂奏起。

西北健兒通常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各自解下腰間佩刀,便開始大快朵頤。但到了詭務司這裏,李好問他們卻沒什麽機會享用美味,上前敬酒的人川流不息,幾乎沒有停下的時候。

李好問便將與人對飲的任務交給了酒量最佳的李賀與葉小樓,讓那兩位代表全司應付那些臉上寫滿了欽佩的河西軍中將士。

他自己則坐在張義潮身邊,與這位新任節度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這次的功勞,依我看,是佛門弟子居功至偉,洪辯大師更是助我良多。”

李好問提醒張義潮,莫高窟那邊,也得想個法子好好感激一下。

若非洪辯暗中點化,又讓他獨自在佛窟裏參悟時光術,李好問自忖也沒法覆現“神律之磬”,也就沒法兒調動天地之力,令刑天一擊斃命。

張義潮連連點頭,讚同地道:“確是如此。等回頭我就捐一筆錢糧給洪辯師父,嗯……就以節度使府供養的名義,再布施十座石窟,供養十窟佛像與壁畫,以助莫高窟積累功德,成為佛家聖地!”

李好問一邊聽,一邊想象莫高窟的僧人與工匠們繼續夜以繼日地開鑿石窟,繪畫塑像的情形。或許他今日的小小成就,也能稍許助推莫高窟積累更多的的文化瑰寶。

想到這裏,李好問當真是心懷舒暢,忍不住便捧起手邊的酒盅,飲了一口張義潮親自給他斟的葡萄酒。

“好酒!”

從西域深處運來的葡萄酒,酒體醇厚,口感溫潤,是難得一見的佳釀。

這時,張淮深等幾個年輕將領突破了李賀與葉小樓的“雙重防線”,敬酒敬到了李好問這裏。李好問笑著飲了,又目視張義潮也一飲而盡。酒宴中歡騰的氣氛這時達到了頂點。

李好問的視線在他的同伴們身邊掃過,在李賀身上停住。

此刻李賀的身影在他眼裏與其說是像人,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影子,在燈火之間竟微微有所波動。

李好問頓時想起蚩尤將李賀隨手撕了個四分五裂的情形。

在他看來,李賀真的很像是一個字面意義的“紙片人”,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麽他被撕碎了之後粘粘又能拼起來,重新成為一個好人。

可是,在李好問內心,他真的已經不在乎李賀到底是“什麽”了。

在他單槍匹馬一人面對蚩尤的時候,當李賀出現在莫高窟前山脊上的時候,李好問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永遠都將李賀當做隊友,當做詭務司的一份子。

正想著,葉小樓忽然回頭,見到了李好問楞楞出神的模樣,頓時垮著臉埋怨道:“好哇,李六!將我們幾個推到前面,自己在後頭躲酒”

李好問身邊,張義潮也喝得有幾分酒意,聞言乜斜著眼朝這邊看過來:“哈哈哈李司丞,你的僚屬和你還真沒大沒小啊!”

當然,這也是因為李好問太過年輕,所以張義潮也跟這位“天子使臣”一道沒大沒小起來。

那邊葉小樓抗議不幹了,而李賀已然喝高,腳下發飄,為李好問“擋酒”的陣線頓時瓦解。幾名行商模樣的異邦人便都捧著酒碗向李好問這邊走了過來。

“這位就是救了窩們大家的泥司丞”

李好問一聽這塑料味十足的漢語,便想起查克。同是異邦人,查克的漢話說得實在太流利純熟,非眼前這些人可比。

他客氣地站起身,也舉起了酒碗。

但對面的人已經眼淚汪汪地快哭出來了。

“多謝泥司丞救了窩們。碰上這無妄之災,原本以為窩們這輩子再回不去吐火羅了……”

李好問聽見“吐火羅”這個地名,頓時來了精神。

對方三言兩語便交代了他們的經歷:說話的這人叫做圭亞羅·齊木查·羅格裏真,有個漢名叫做“羅貴”。這幾位,就是當初那騎著駝隊在敦煌城門前經過的行商。不巧遇上了無首民,被二話不說砍了腦袋,也變成了無首民。

此前張義潮不知道他們的底細,說他們是羌人,誰想得到竟是貨真價實的吐火羅人。

如果沒有後來詭務司出手拯救的事,他們估計就真的一輩子也無法返回故土了。所以這一行人聽說救命恩人就在節度使府,特地上門來表達感謝。

不止李好問聽見“吐火羅”幾個字,就連卓來也聽見了。少年悄咪咪地蹭到李好問身後,探頭打量這些“同胞”們是什麽模樣的人。

這時,幾個吐火羅商人正都用著蹩腳的漢話磕磕巴巴地表達著對李好問的感謝,突然有一個人眼角掃到了卓來那張小臉,驚駭地尖叫了一聲,丟掉手中的酒盅,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這名行商的同伴也有點懵。羅貴當即轉臉向這名同伴看去,只見他面露驚恐,雙眼緊緊地盯著李好問身邊的卓來。他的酒杯被扔在身邊,酒漿灑了一地,極為失禮。

可還沒等羅貴開口叱責,那名失態的行商已經用顫抖的聲音說了幾句什麽。

緊接著,其他行商也同時面露緊張,眼光向卓來看去。

羅貴還算是冷靜,趕緊用吐火羅語和同伴們說了幾句,然後小聲向李好問詢問:“這位……這位小兄弟,是泥司丞的什麽人”

李好問泰然自若地回答:“我的夥伴,我的家人。”

羅貴:“原來如此!”

他遲疑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這話應不應該說,但最後還是選擇了坦誠告知。

“我那位同伴以為,這位是……是‘聖子’。”

聽見“聖子”二字,李好問馬上記起在長安西市客棧內發生的事,頓時收斂了笑容。

反倒是當事人本人沒有任何反應。卓來只當是認錯了人,直接聳了聳肩。

羅貴趕緊雙手齊搖,說:“不,不……窩們沒有,沒有冒犯的意思!純粹只是……誤認。”

李好問開口追問:“你們為何會覺得我這個同伴是‘聖子’各位難道見過那位‘聖子’不成”

他很好奇這些外來的商人是怎麽認出卓來的,畢竟這小孩自從一歲起便從未涉足吐火羅,而且臉上也並沒有寫著“聖子”二字啊!

最先失態的行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大祭壇有……有聖子的畫像……這位,這位……”

羅貴趕緊幫腔:“這位小兄弟的面貌和畫像上的一毛一樣。”

他趕緊介紹身邊的朋友:“這位名叫胡不思,來自吐火羅王庭,家中世代擔任王庭的衛戍長。他是我們中最常登上大祭壇的人,面對那幅畫像的機會最多,所以能一眼認出……”

李好問挑了挑眉毛,微笑道:“那就肯定不是我們卓來了。他從小在長安長大,除了有一點點吐火羅的血統之外,是一個十足十的唐人。與貴國大祭壇上的畫像相像,應當只是一個巧合吧。”

“原來如此!”羅貴趕緊將這番話通譯給他的同伴們知道,同時臉上流露出輕松釋懷的表情。

但最先失態的那名吐火羅商人胡不思卻始終擰著眉頭,雖然他勉強沖李好問擠出笑容,但眉宇之間的憂心忡忡是掩不住的。

李好問有心想要向這一行人打聽打聽“聖子”的情況,但當著卓來的面,卻又不便開口。

他看了看身邊的卓來,忽然計上心頭,當即笑著舉起手中的酒碗,道:“各位,我這位小兄弟祖上是吐火羅人,而各位又是從吐火羅遠道而來的客人,見了面不一起飲上一杯總歸不太好對嗎”

羅貴見事也快,連忙招呼身邊的兄弟:“滿上,快滿上!”

李好問便也給卓來倒上了一杯葡萄酒。

卓來先嘗了一點點,咂咂嘴,評價:“好喝,甜咪咪的!”

然後這小子學著大人們高呼一聲“飲勝”,不久便當場表演了醉醺醺地一杯倒。李好問頗有深意地望著那幾名吐火羅商人,目送他們離開。

*

這幾個吐火羅商人借住在敦煌城內的貨棧,距離李好問他們的駐地並不遠。

晚間,李好問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吐火羅商人所住的帳篷裏,將那幾個商人嚇了一大跳。

“泥、泥泥泥泥司丞……”

羅貴大著舌頭,不知是在歡慶的酒席上喝多了還是受驚所致。

李好問只是輕易地一擺手,笑著道:“我的朋友們,到的突然,希望沒有打擾你們。我只是希望就‘聖子’之事,再多問你們幾句。”

聽見李好問想問的竟然是這個,幾個吐火羅行商齊刷刷地轉臉,望向胡不思。

胡不思艱難地吞咽一口吐沫,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道:“窩所知道的,確實比窩的同伴們要多一點點……”

“可否告知”李好問擺出一副誠心求教的態度。

但在場的吐火羅行商們心中都有數,他們根本沒有拒絕這個要求的可能。一來他們身在敦煌城中,想要繼續東行必須得到節度使府的放行文書,而這位年紀輕輕的高官本就是節度使府的座上賓。

二來他們誰也不敢忘:這商隊一行人的命都是李好問救的,而且用的是匪夷所思的手段——這腦袋丟了都還能救回來,這位還有什麽是辦不到的

於是羅貴張羅著支開了一張胡椅,請李好問坐下,隨後由胡不思為李好問講解“聖子”的傳說。胡不思的漢話並不怎麽樣,更多的時候需要羅貴等人一起幫著翻譯。但只要講得慢,總是能聽懂的。

李好問原本以為“聖子”的傳說對於吐火羅而言,就像是景教一樣,是外來信仰的一種。然而聽這胡不思的解說,卻是他們本土信仰的一部分,甚至於他們的“世界起源說”息息相關。

相傳,吐火羅人的先祖,來自一座時不時出現的神山。

(打住!——李好問忍不住想要插嘴:時不時出現是什麽鬼但他馬上又想起馬十七形容過的,只有特定天氣條件下才會向世人顯露真容的聖山。

沒準兩者其實是同一座山。具體地理位置可以事後向雙方分別打聽,相互印證。於是他忍住打斷的沖動,繼續恭敬地細聽。)

相傳這位先祖從雪山之巔走下來,來到凡間。

他與一名凡人女子結合,生下了五名子女。這五名子女各自繁衍後代,最終成為吐火羅王庭的五大勳貴家族,是王國內最有權有勢的家族。

這些家族擁有最聰明的智者、最強壯的武士、最英明的決策人,是他們讓吐火羅發展壯大,成為大陸中央一個強大的國度。但是,千年來這五個家族都背負著沈重的詛咒——也就是他們的祖先,總有一天會重新出生於他們的家族裏。

(在這裏,李好問忍不住又想打斷了。但這一次胡不思特地好心地停下來為李好問解釋:

相傳那位在凡間留下五名子女的吐火羅先祖,並未像凡人一樣老死。而是在他的子女長大成人之後,向他這些親人告別,並且回到了那座雪山上。至今仍有很多吐火羅人認為,先祖並未死去,而是遙遠地註視著他的種族。

但在接下來數千年裏,吊詭的事情便發生了。

這五大貴族家族中,每隔幾十年,便會誕生一個與他們古老先祖長相一模一樣的孩子。他們就像是那位先祖動了凡心,想要重返人間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們生活得如何似的。而這些孩子最終的結局無一例外,都是莫名其妙地失蹤。

人們都傳說,他們最終都像先祖一樣,回歸了神山的懷抱。

久而久之,吐火羅人便將這些誕育在貴族之家,相貌與先祖一模一樣的孩子稱作“聖子”。)

如果這五大家族中的任一個誕育了“聖子”,這個家族本身就面臨頻繁出現的災禍,隨後這些災禍會蔓延到整個吐火羅。

這些災禍可能是天災,也可能是人禍:戰爭、饑荒、人畜瘟疫、水草的遷移、貿易的萎縮……在過去幾千年中,“聖子”出現帶來的悲劇已經出現了十多次,每次都給吐火羅人造成了幾乎滅頂的災禍。

五大家族之中,四家完全滅亡,再沒有任何後裔留存。

當然,吐火羅王庭中也有新貴崛起,試圖與血統高貴的古老家族相抗衡。

然而在新貴的領導下,吐火羅人最近的日子卻並不好過。他們引以為傲的對外貿易始終疲弱,周邊強族林立,外來的信仰進入社會,吸引了大多數出身低微的平民信眾。

因此多數吐火羅人並不信任那新貴,依舊信任那僅剩的一家老貴族。

但是,十四年前,王庭的大祭司得到預言,說“聖子”很快會誕生在那個老貴族家中。

然而這碩果僅存的家族拒絕承認大祭司的預言,並且表示,不尊重先祖的任何吐火羅人都會遭到天譴。

這直接導致吐火羅國內出現兩派內訌,雙方互不相讓。那段日子裏,決鬥、暗殺……層出不窮。

但是,到了大祭司預言的時間,這個家族並沒有“聖子”誕生的消息傳出。

甚至根本沒有新生兒。

王庭的大祭司在各方壓力之下引咎辭職。

老貴族非但沒有落魄,反而借此機會漸漸強勢,到了可以與吐火羅王庭分庭抗禮,與祭司爭權的地步。

但就在胡不思這些人出發踏上前往大唐的商路之前,傳出了老貴族家中仆人出賣主家的消息:根據這名仆人的供述,當年大祭司做出預言的時候,老貴族家確實有一名年輕的主母悄悄生下了一個嬰孩,並且托娘家的商隊將這個嬰孩悄悄送去了別處。

消息一旦傳出,吐火羅王庭立即發動了清剿老貴族的行動,血洗這古老的家族,將他們的族人殺得一個不留。

吐火羅王庭的人發誓,無論當年誕生的“聖子”被送到了何處,都會將他找到。

李好問聽了這個“故事”,自然將其與在長安發生的事聯系起來。

看來那老貴族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將自家出聲的孩子托行商胡圖克查悄悄送到了長安。

而之後庫庫多萊後來的刺殺行動也終於可以解釋。

只是他還是覺得難以理解:既然吐火羅人認為“聖子”就是“轉生”在後裔中的“先祖”,這位先祖又是智慧和擁有偉大力量的,他們為何會如此懼怕這位“聖子”的降生,甚至不惜一切代價要將“聖子”扼殺在繈褓之中

回首往事,李好問忍不住又問:“我聽說,誕育聖子的血脈是‘禁忌血脈’,這是什麽意思”

聽見李好問的問話,胡不思和羅貴等人的聲音都抖了起來:“‘禁忌血脈’……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啊!”

李好問剛想追問,他的危險預感突然出現——

有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到了這群吐火羅商人的營帳外。

李好問一揮手便讓所有行商都躲在自己身後。他走在最前面,一掀帳幕,出去查看。

在帳外他看見了令自己永生難忘的場景。

站在帳外的人是本該醉倒呼呼大睡的卓來。

這少年面對李好問,兩眼翻白,眼中沒有瞳仁,完全是一片幽藍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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