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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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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沙州的治所就在後世考古聖地——敦煌。

李好問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曾經來過這裏好幾次, 為的就是觀摩莫高窟的藏經洞、九層樓、飛天壁畫……親眼目睹那些被保存下來的歷史,並且想象這裏曾經的樣貌。

但這一次,李好問是被大唐朝廷新任命的河西節度使, 歸義軍統帥張義潮親自迎進敦煌縣城中。

敦煌城的規模與李好問等人一路行來所經過的各鎮所規模相當。城中最主要的建築是歸義軍節度使府,衙署內建有旌節堂、政事廳、甲仗庫、軍資庫、宴設庫、煙火倉司、軍糧倉等等半軍事半民用的設施。

張義潮將李好問迎至政事廳內, 將此行一切要務都交接完畢之後, 才向李好問坦誠:

“李司丞,事情是這樣的:前一陣子這附近下了不下的雨。原本大家都很高興, 畢竟塞外久旱之地,雨水格外珍貴。然而城南有一口鹽井,在下過雨之後,整口井的水都變成了紅色……”

跟在李好問身邊的卓來頓時眼神興奮,似乎在說:這題我會,那伽, 可能是井裏藏了一頭那伽!

但李好問以眼神制止了這小子的激動。

他很清楚,敦煌不像長安, 地表水稀缺, 沒有什麽江湖河渠之類。就靠城裏那點地下水……那伽來了都得哭。

更何況, 剛才張義潮說得清楚:那是一口鹽井。也就是說, 當地人從這口鹽井中汲出鹽鹵水,蒸曬之後作為食用鹽使用。那種井裏,應該是養不出龍的。畢竟鹽水泡那伽, 鹹也鹹死它。

李好問看了一眼張義潮的滿臉憂色, 打趣了一句:“恭喜節度使,這鹽井變成紅色, 多半是水源地有鐵礦的緣故。若是循著來水的脈絡去找,可能很快就能找到供開采的鐵礦石。”

本來嘛, 鹽水中鐵離子增多確實會令水變紅色。

林前輩說過的:尊重科學講邏輯!

但張義潮萬萬沒想到這位的思路竟然如此清奇,尷尬地點了一下頭道:“確實有這可能。我回頭便命人循著水源來處找一找去。但是……城中老一輩人都說,都說這是……”

他壓低了聲音,說出三個字。

李好問實在沒聽清他說的什麽,忙湊近了。然而這回張義潮趕緊提高了聲量,在他耳邊隆隆地說出三個字:“蚩尤血。”

“蚩尤血”

“是的,”張義潮眉宇再度出現憂色,言語之間也有些吞吞吐吐,道,“因為這次出兵驅逐吐蕃人之前,敦煌軍民一起祭祀了蚩尤。”

“祭祀蚩尤”

李好問伸手拽了拽襆頭。

蚩尤是何許人,李好問記得非常清楚:“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使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①”

這位曾站出來對抗黃帝之人,如從“史影”的角度猜測,他既可能是南方某個部族的大酋長,也有可能是站起來號召同伴們一起對抗奴隸主的奴隸。

但李好問清楚,他穿來的這個世界是沒有“史影”說的,凡是在神話裏有名有姓的神仙,都相應地擁有其神格。

就見張義潮點點頭道:“是呀,因為蚩尤是戰神啊!”

果然!

雖然蚩尤是一位失敗的英雄,可是祂還是被賦予了神格。

“我等祭祀了蚩尤,也擊退了吐蕃人,順利歸唐。然而此刻城中卻突然出現蚩尤血,以至於我等不知該如何再回饋蚩尤神。難道戰神還需要我等再行獻祭嗎如果是,那又該獻祭……獻祭什麽”

說到後來,張義潮的聲音竟然稍微有點發抖。

李好問對此並不了解多少,他循著習慣將此事劃分為“重要但不緊急”的事項,於是對張義潮道:“原來如此。請大將軍帶我去那裏看看,且安排食宿時請盡量將我等安排住在城南,那口井的附近,便於就近監控。”

張義潮伸手拈拈胡子,穩定了情緒,點頭道:“好!”

他對這位年輕到了極點的朝中“天使”原本並沒有多少信心,但此刻心中卻生出幾分敬意——畢竟城中之人都對那“蚩尤血”避之猶恐不及,李好問等人卻主動要求,就住那附近。

“對了,張節度,我另有兩件事想要請您幫忙:一是我有位堂兄,是從長安出來歷練的,想要追隨張淮深少統領一段時日。能否安排他在少統領身邊做個親衛”

這是李好問一早就想好的事。

他不能帶著李好威這個普通人前往昆侖冒險。將李好威留在沙州,目前來看是既相對安全又能學到些真本領的優質崗位。

張義潮哪兒能讓李好威這長安輕薄兒當張淮深的親衛,當下滿口答應,要給李好威在軍中安排一個官職當當。

李好問心想:四哥,我就只幫你幫到這裏,以後的路,要靠你走了。

“另外,想問問您,如今在城中,有吐火羅來的行商嗎”

張義潮顯然對沙州的內務非常了解,當即搖頭道:“不多,前些日子與吐蕃人作戰,商路幾乎斷了,沒那麽快恢覆。倒是有一兩戶吐火羅行商滯留在城裏,如今還沒本錢回去。李司丞若是有什麽需要了解的可以找他們去問問。”

說著張義潮就對一直跟在身邊的張淮深吩咐了兩句,後者立即答應了。

晚間,張義潮設宴招待詭務司眾人一行。河西之人豪放,加之又剛剛歸唐,與長安來的詭務司一行人格外親近,因此不僅有張淮深出來陪客,張義潮自己的兒子張淮鼎,妻子宋氏以及兩個女兒,都出來拜見了“長安貴客”,搞得李好問一行人著實緊張了一把。

入夜,張義潮命人將李好問一行人送回寓所。詭務司一行暫時結束了一段長途跋涉,章平等人自然是忙不疊地用消息鏡子給家人報平安去。

李好問則在寓所內獨自思索,覆盤他這一路行來的經歷與心得,深感自己的能力還有不少欠缺。

畢竟他所有的能力都是基於時光術而獲得的。

當然這也很公平,畢竟他修習時光術才一年左右的時光,能夠掌握那麽多五花八門的招數和能力,已經很逆天了。

但主要問題是:能夠維持這些能力的時間較短,且缺乏主要攻擊手段。

當然了,身為一個凡人,面對天女魃那樣的位格,他也確實沒有什麽辦法。

而一些神級法器的能力,比如已經碎掉了的神律之磬,又比如十五娘手中的那枚五彩珠子,他都是沒法兒覆現的,畢竟沒有神格,沒法兒模擬那些神級法器的能力。

但他絕對無法甘心——此刻距離昆侖越近,他的緊迫感也就越是強烈。

“一刻”的境界對他而言算是入門未久,但是他可以一面繼續修煉這個境界,一面繼續琢磨該如何升級。

畢竟下一個境界“時辰”,相對於他現在的水平來說是“越級”。按照林嬙的說法,每個人都需要自行探索適合自己的方法。

然而對於李好問而言,精確地計量“時辰”,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這回無論遮摩遮利再怎麽翻身應該也幫不了他了,要小家夥翻二十四次身……李好問擔心小紅魚不止會翻身,還會翻白眼兒。

但他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咕咚”一聲,打破了夜間的寧靜。

李好問應聲出去查看,只見卓來苦著一張臉沖了進來,指著外頭道:“六郎君,六郎君……”

李好問忙安慰他:“你先別著急,有我在這裏,你有話盡可以慢慢說。”

卓來這才抱著胸口喘了一會兒,開口慢慢說道:“剛剛外頭有個人過來,怪模怪樣的,頭上頂了個水桶。我從未見過那樣的人……”

他剛說到這裏,秋宇和章平等人也聽到動靜,紛紛從他們歇宿的屋子裏出來。

張義潮給他們安排的院落是一座四合小院,共有兩進,外面是馬廄(當然是用不著的)、貨倉和大廳,裏面是一溜平房,布置成一間一間的臥室。

水井在外院。卓來剛才從內院出去,也正是為了打點水洗漱。

“……所以就出聲喊了一句。結果那人不理我,而是轉身向外走去。我心想別是賊,趕緊跟上。誰知那人的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說到這裏,卓來眼睛睜大,流露出驚恐的眼神,惶然道:“那水桶就突然掉了。我仔細一看,那人竟然沒有頭,就一副肩膀……”

李好問請拍卓來的肩,微笑著道:“卓來不怕,讓我來看看!”

說著他隨手拖出歷史影像,指著上面的影子道:“還真是的。”

如今他不再擔心歷史影像會突然“活過來”的事了,畢竟天女魃當初話中有所指——圓臉雞是誤食了某件類似腐肉的東西,因而產生了類似於“混淆時間”的能力,因此它的“歷史影像”能活過來。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李好問依舊戒備著,並且將這段歷史影像拖得離卓來遠了點。

只聽卓來在旁哀嚎:“唉喲六郎君您怎麽不怕啊!”

李好問卻聚精會神地操縱那段歷史影像,將那個頭上頂水桶然後水桶又掉了的“無頭怪”的形象轉過來看了看,終於點點頭道:“原來是他!”

秋宇與章平等人也都湊過來,按照李好問所指也看了看,紛紛點頭:“沒錯,是他!”

被嚇得淚眼朦朧的小卓來一時好奇心起:“到底是誰怎麽郎君們都知道,而且都不怕呀!”

他原本怕得要命,此刻卻強忍著懼意湊過頭去,一起端詳那副歷史影像。

他見到的那“人”在丟掉頂著的木桶之後,確實沒有腦袋,而且照樣活蹦亂跳,四下裏亂跑。

卓來看了半天,連害怕都忘了,忍不住問:“六郎君,你們看出了什麽來”

李好問伸出兩枚手指拖了拖,將歷史影像裏那個“無頭人”的正面模樣放大了些,指給卓來看:“你自己看!”

卓來睜大眼睛,只見這人身上穿著的是沙州當地河西軍的軍服,但是不太合身,略顯短小,袖子和褲腿都向上提著一大截,胸膛也敞著。

但是……卓來很快發現了端倪,感到極度不可思議。

“這……他的兩個眼睛竟然長在胸膛上!哇,哇……老天爺唉,他的嘴……竟然是肚臍眼兒”

發現了這一點的卓來,肉眼可見地異常興奮,恐懼早都拋在腦後了。

李好問臉色和煦,托著下巴,又問:“那卓來知道這是哪位了嗎長吉以前給你講過的。”

卓來頓時苦著臉,一頓抓耳撓腮。

最終是秋宇看不下去,主動提醒道:“這是刑天。”

“對,刑天!”卓來一時也想起來了,“‘刑天舞幹戚,猛志固常在’②。長吉哥哥給我講過的。”

相傳刑天與黃帝爭位,兵敗被斬去頭顱。在失去首級之後,他繼續以自身雙孚乚做眼,肚臍為嘴的形態或者,並且雙手各持一柄利斧和一面盾牌,不停揮舞,再戰黃帝。

算來這刑天也是個悲劇英雄,雖然身受酷刑,但依舊沒有放棄鬥志,甚至連無頭之軀都不甘心躺下,而是奮起再戰。因此後世百姓提起他,哪怕只是沖他這永不妥協的精神,也對會對他抱有崇高的敬意。

李好問忍不住回頭看看李賀那間屋子,有點擔心是這位“言出法隨”讓刑天活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李賀那間屋子此刻黑著燈,房門關得好好的。

李好問立即與秋宇和章平交換一個眼神。既然這與李賀無關,那麽他們就必須好好討論一下,這位形似“刑天”的訪客為何會深夜出現在他們這裏。

“首先,這位肯定不是刑天本尊。”

秋宇很確定地道。

李好問聞言眨眨眼,吐出一口氣,道:“可是,你們誰告訴我,這位本尊難道沒有隕落嗎”

秋宇緊接著反問:“典籍中記載過祂的隕落嗎”

李好問:……

還真沒有。

就連《山海經》上也只記載著黃帝將刑天的頭砍斷之後,以孚乚為目,以臍為口,操幹戚以舞。並未交代他的結局。

“但是若是本尊,卓來一個小小孩童,見了他不可能平安無事。”

章平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道。

“確實。”

這李好問同意:如果來的是刑天本尊,至少不會頂個木桶做偽裝,被卓來叫了一聲之後又慌慌張張地逃跑。

“或許……刑天還有後裔”

章平在旁冒了一句。

眾人相互看看,因為章平這句話全體啞火了。

都這樣了還能有後裔

但李好問只是稍許想了想便道:“走,我們直接去見張義潮去。”

秋宇擡眼望望懸於西天的一抹殘月,那意思是:現在

“對,現在!”

李好問只要稍許聯系一下張義潮的前後態度,便能明白這位白天的時候應當是有所隱瞞。

於是李好問帶上了秋宇、章平和直接目擊者卓來,四人一起出門,徑直去了張義潮的節度使府。

張義潮聽聞李好問一行人夤夜來訪,衣冠都還未整理妥當,便匆匆出來相見。

李好問伸手便拖出“刑天”的歷史影像給他看,請他解釋。張義潮那張臉頓時便紅一陣白一陣的。

“是的,自從今年春天起,沙州一帶便時不時會有沒有頭的人出現。本地城中和城外的人都有見過,時常有消息報到府裏來。但我們沒有證據,沒法兒向李司丞解釋。所以,所以……”

張義潮如今被天子封為河西節度使,節制十州,是此地最有權勢的人,可是他在詭務司這些比他年輕的人面前,依舊感到壓力山大。

世人都有私心,張義潮知道大唐天子喜歡聽好話,怕有這種“謠言”傳到天子耳中,認為沙州此地不祥,令歸唐之事再生破折。所以見到李好問之時便隱瞞了此事,見到李好問時只用“蚩尤血”之事來搪塞。

話說“蚩尤血”的成因,張義潮也知道是前日裏多雨,雨水浸到了鐵礦的礦脈。

然而這長得形如“刑天”之人頻頻在沙州城中出現,才是令他頭疼無比的。

“好較李司丞得知,本地故老相傳,‘刑天’被皇帝斬首之後,卻有繁衍後代,生出了一個部族,整個部族都是無首之人,被稱為‘無首民’。”

“無首民”

“是的,相傳因為肢體殘缺,因此整個部族都被流放至玉門關外蠻荒之地。久而久之,我等有首之人也漸漸忘記了有這樣一族,盡管讓他們在不知名的荒野中自生自滅。

“就我所知,歷年來本地百姓極少遇見無首民,只是城外修葺石窟的畫匠和石匠偶爾能遇見一兩個。

“但不知為何,今歲自元日之後,遇到無首民的機會突然就多了起來。不止是城外和往來商路上,甚至城內也時不時會遇到。

“原本想著他們沒有膽子侵擾天子所遣之人的宿地,所以沒有事先告知……”

這張義潮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盡是在拐彎抹角地向李好問解釋,他為什麽事先隱瞞。

可是他萬萬不會想到:自己眼前的這一群人,既沒有把大唐天子放在眼裏,也從不將朝廷臉面看得有多重。

他們唯一關心的,莫過於這些無首民突然頻繁出現的原因。

李好問好奇地問:“張節度,你確定,是今年元日之後,無首民突然開始頻繁出現的”

張義潮努力回想了一下,道:“確切地說,是初六之後。”

李好問皺了一下眉頭。

他記得很清楚:正月初六,女媧得到了那枚——太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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