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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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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在驪山腳下的“歷史疊放”徹底結束之後, 李好問交代張淮深幾句,讓他們在驪山腳下分開區域紮營,各隊輪流守夜, 盡量避免出現集體做夢的情形。

然而事實上,無論是“歷史疊放”還是五千人的“共同夢境”, 都不會帶給河西軍實質性的影響, 當然對士氣的影響是一定會有的。

至於昨天太極殿上發生的事,會不會最終影響李忱的態度——李好問表示:這是詭務司的職責, 他會盡力幫忙向天子解釋。

至於李忱會不會不信……李好問覺得這至少不是一個大問題。如今很多決議都由內閣做出,天子李忱更像是一個偶爾會發表一點意見的吉祥物。

天亮之後,詭務司一行三人略做休整,便馳返長安。

他們行至灞橋時,見到了李賀。這時候的李賀正站在灞橋上來來回回地轉著,望著灞橋下的流水, 口中不斷吟哦著什麽。

“長吉兄,你在看什麽呢”

葉小樓如今跟李賀很熟絡了, 徑自上前去打招呼。

李賀轉過身, 見是葉小樓, 臉上同樣掛上了微笑。

“昨夜聽說了你們那邊的消息, 頗為擔心。宮門一開我便溜出來了。”

“到了這兒之後,我才記起,我好像在這兒寫過一首詩, 只是不大記得起來了, 所以在這裏一邊回想,一邊推敲。”

葉小樓才聽不懂什麽詩啊詞的, 但這不影響他附庸風雅,當即問道:“長吉你現在想起來多少”

“嗯, 想起來幾句:北虜膠堪折,秋沙亂曉鼙。髯胡頻犯塞,驕氣似橫霓。灞水樓船渡,營門細柳開。將軍馳白馬,豪彥騁雄材①……”

李賀正在高聲吟誦,忽聽掌聲響起,竟是幾個書生拍著手過來,紛紛道:“好詩,好詩!”

“這詩格外應景。昨日長安百姓還在歡慶河西十州歸唐,今日便聽見了如此雄壯的送征詩。”

“話說,這是李昌谷的作品吧”

李好問聽見他們問,連忙拉著李賀往人叢外走:“協律郎,我們先回司裏去。”

然而葉小樓那張嘴卻沒閑著,開口辨道:“這是我們長吉的詩!李長吉!”

那幾個書生懵了懵,點頭道:“我們知道!這當然是李長吉的詩。”

“李長吉就是李昌谷!”

然而葉小樓指指被李好問拖上馬的李賀,道:“那位就是我們長吉,詩也是他做的。”

幾個書生頓時驚了。

其中一個人楞了片刻,開口道:“可是,可是李昌谷他不是……不是早已……”

聲音斷絕在口中。

緊接著,這幾名書生相互看著,都發現自己此刻根本張不開嘴。

“嗚嗚嗚——”

“嗯嗯嗯——”

有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各位,抱歉,讓你們先‘禁言’一盞茶的時間,一盞茶之後便一切恢覆正常。無需擔心。”

書生們雖然為此事驚恐不已,但是一盞茶之後,他們發現彼此都能張開嘴了,又試了試,覺得說話和食水都是無礙的,彼此這才都放下心來。一眾人等又談起剛才的怪事,早先那名書生才把想說的話說出口:“李昌谷不是早已辭世了嗎”

馬背上,李好問與李賀同乘一騎,向長安城趕去。

剛才與其說是他不願意讓書生們在李賀面前戳破他“科斯潑雷”的事實,倒不如說,李好問直覺到了危險——他不能讓李賀親耳聽見這個事實。

雖然早先屈突宜一再告訴他,李賀只是“超級追星族”,癡迷李昌谷的詩,所以將自己的名字和字號都改成了和李賀的一模一樣。但與李賀相處的時間越長,李好問便越清楚:恐怕事實真相沒有那麽簡單。

只要想一想李賀那詭異的能力,清奇的腦回路,雄渾的想象,廣博的才學……李好問便越覺得李賀的身份並不簡單。

再說了,他還有什麽怪事沒見過還有什麽“死而覆生”的人不能接受呢

但剛才在灞橋上,李好問本能地預感到:絕不能讓李賀聽見那些他不該聽的,於是果斷覆現了李賀當年禁言葉小樓的“你閉嘴”效果,然後帶著李賀從容離開。

而葉小樓與秋宇並肩而行,緊隨其後。

一路上,秋宇嘰嘰咕咕地教訓了葉小樓一通。而葉小樓則毫不意外的反唇相譏,兩人針鋒相對了很久,各自攢了一肚子的脾氣。

待回到長安城中,李好問選擇先入宮,向李忱和大唐“內閣”解釋昨天太極殿上那場變故的原因。

而內閣也正在勸說李忱暫時將此事揭過,繼續向河西軍示好。幾位閣臣的意思是:安史之亂以後,商路斷絕。如今中原大地藩鎮割據。河北三鎮的存在嚴重影響到了長安與東部諸地的商貿往來。

如在這時打通河西走廊,讓西域各族與中原腹地互通有無,商貿再興,沒準可以解了長安的燃眉之急。

“唉,那河西軍說的是花好月好,可是距離長安有萬裏之遙,誰知道他們所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李忱惆悵地感慨著。

然而李好問正在等天子這句話。

“臣願往西域一行,以探各方虛實。”李好問上前一步行禮,主動請纓。

李忱頓時嚇得跳了起來:“不不不,六郎……李愛卿還是留在長安城裏,長安離不得你。”

李好問心裏古怪:按說此前自己將李忱得罪得太狠了,天子應該早就盼著他出遠門,滾越遠越好才對。誰曾想,這位好似真的將自己當成是詭務方面的專家,保衛長安的安全,非他不行。

但這不由李忱決定,詭務司的一切行動都可以由詭務司自主,到時只需要內閣蓋個橡皮圖章就好。

但是李忱建議李好問“再想想”,就像是天子反倒在勸諫大臣一般。

而李好問這次想去西域的理由,一來是距離大中四年的預言已經越來越近了;二來這個夢境十分古怪,就像是專門要給他看的一樣。

另外夢中的那座“神山”,是昆侖山中一座時隱時現的山峰。李好問還記得王喬和萇弘都提過周穆王與西王母。他若想更多了解些與這個世界的“神”與“仙”有關之事,去一趟昆侖山恐怕是必須。

因此李好問心中有種直覺:此趟西行,他應當能找到某種答案。

說完河西軍的事,李好問便果斷告辭,離了太極宮。他是真的一個彈指都不想多留,結果令李忱很怨念。

李好問在返回詭務司之前又想到了什麽,於是向同僚們打了個招呼,脫隊單獨行動,沒有回詭務司,而是直接去了城西北義寧坊的景寺。

一進門,李好問便向迎上來的吉魯打聽:“查克執事在嗎”

吉魯用蹩腳的漢話回答:“在,但他在祈禱室中祈禱。要我去喊他嗎”

李好問搖搖頭,心想這又不是什麽著急的事。

吉魯便去祈禱室慢慢等著。

也不知等了多久,祈禱室中終於有了動靜。只聽查克猛地提高聲音道:“什麽李司丞到了怎麽不早說吾不是早早就吩咐過,無論有什麽事,吾一定要第一時間來歡迎吾等的朋友李司丞的嗎”

李好問:……

他當然知道這話是查克說給自己聽的。沒辦法,誰讓這是查克呢

他見到查克提著白袍,急匆匆地從祈禱室中趕出來,便開門見山地問:“執事,昨天你去詭務司找我”

“是是是,”查克見自己的努力被李好問看見了,一雙眼都笑細了,連忙道,“正是。昨天吾想去告訴您來自西方的消息。”

李好問一怔,立即想起來他曾托查克打聽過什麽了:“卓來的身世”

“對對對!”查克連連點頭。

但李好問也有點慶幸他今天沒有帶卓來過來。畢竟有什麽消息還是最好先讓他自己代為消化一下,再告訴卓來也不遲。

“吾原本是想將李司丞的請求告訴往來西邊的商隊的。但您也知道,因為戰亂的關系,現如今商隊特別少。

“剛好,昨天有一支商隊跟著河西軍一起過來,裏面剛好有個吾認識的吐火羅商人。吾就想啊,不如拜托這位去打聽打聽卓小哥的事吧!誰知吾見了他,這話剛開了個頭,他就立即扯著吾之衣袖,說,這事別多問。”

“他說讓你別過問此事”李好問聽著忍不住想: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個商人,聽起來智商有點感人啊!

“正是。”

查克此刻臉上寫滿了得意,繼續道:“吾立馬就想了起來:這人呀,大概在十二、三年前也來過長安,差不多就是這個季節。城裏處處鮮花盛放。吾記得吾見他的時候受不了那客棧院子裏飄的花粉,打了十幾個噴嚏呢!”

李好問心中一算:卓來今年十四歲,李家是在他一歲大的時候收養的。再算季節,很可能就是在那個吐火羅商人在長安的時候,卓來被人遺棄在了西市的貨棧裏。

只不過既然對方諱莫如深,個中實情恐怕沒法兒輕輕松松便打聽到。

正想著,卻見查克滿臉得意,繼續道:“可是吾哪兒能辜負您的囑托借著與他敘舊的機會,吾將他帶去了一間吐火羅人常去的胡姬酒肆。”

一聽見“胡姬酒肆”這四個字,李好問的表情頓時有點微妙:“你不是個出家人嗎,查克執事”

查克聞言,立即像是被口水嗆到似的,咳嗽起來。

“唉,這個……只要心中有吾主,那便是吾主虔誠的信徒……”

這個白衣景僧一邊掩飾一邊解釋。

李好問心想:敢情這景教中人,竟然也有像佛僧中“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的說法。

“說說他吧!”李好問改換了話題,“他在胡姬酒肆中與你說了什麽沒有”

查克的表情立即切換回原先那種又得意又賣弄的模式,賊兮兮地道:“當然是一頓豪飲,那個商人喝醉了之後,終於向吾吐露了實情。”

“那還是十三年前。他受吐火羅京都一名大貴族之請,將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帶到長安,交給長居此地的另一名吐火羅商人。

“然而,他在長安等了多日,都沒有打聽到那名吐火羅商人的消息。眼看商隊要回去,如果長期滯留於此,他將損失掉手中所有的利潤。

“再說,他是一個大男人,實在不擅長帶孩子。於是便將這孩子交給了一名在長安生活的胡姬寄養。

“這名商人回到吐火羅之後,卻聽聞噩耗:王庭發生了內訌。當年那名將孩子托付給他的大貴族在內訌中身亡,幾乎一族全滅。王庭中的對手則四處追緝與這名貴族有勾連的‘餘孽’。

“於是這商人也不敢再向他人透露些什麽,連生意都不敢做了,在吐火羅隱姓埋名,過了一陣子。數年後風聲漸漸平息,他這才敢重操舊業。

“然而河西一帶連年戰亂,從吐火羅往大唐來的商路也斷了。這商人便一直沒法兒重返長安。直到最近,河西十州歸唐,商路重新打通。他就跟著第一批入唐的商隊來長安了。”

“原來如此。”

李好問聽著若有所思。

這段故事聽起來挺真實:如果那個嬰兒真是卓來,他豈不是某個吐火羅大貴族的孩子但這孩子的長相看起來,更像是胡漢混血啊。

“這名吐火羅商人到了長安,立即去尋找那名胡姬,卻發現她早已不在西市。

“問了酒肆裏的人,才知道那胡姬不久便嫁給了揚州一名行商,臨走時沒有帶走那孩子。酒肆裏的人也不知孩子去了哪裏,只說就這麽不見了。”

不見了可還行——李好問大致猜到,很可能是那胡姬無力繼續撫養那孩子,只能悄悄將他留在某個人來人往的貨棧裏,指望有好心人能把這孩子收養。

然而就在李好問心中暗暗推測之際,查克忽然湊上來,湊在李好問耳邊道:“然後吾又灌了他兩杯,讓他說了真話……”

李好問驚了:難道這裏還有一層隱情在背後

“他說,他這次來的真實原因是,替吐火羅尋找那名‘聖子’。”

李好問聽查克說“聖子”二字,便覺尤其怪異,反問道:“聖父聖子聖靈”

查克知他誤會了連忙搖手:“不不不,吾可不是在說敝教的景尊……這個‘聖子’是吐火羅一個神秘教派的聖子,傳說擁有禁忌血脈,對世間妖邪擁有強大的洞察力。”

“當年聖子失蹤,吐火羅人耽於內亂無人顧及。但是這些年妖邪頻出,他們便又想起了聖子。那名商人告訴吾,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就是來找這‘聖子’的。”

李好問想了想,問:“那名商人有沒有說過,那孩子叫什麽名字”

他記得原主的父母說過,將卓來抱回來的時候,在繈褓中找到了一張紙條,寫著卓來的名字和出生的年份。

查克卻搖搖頭:“沒有名字。但是李司丞,遺棄那孩子的是嫁去揚州的那名胡姬,很可能是她另外給這孩子起的名字。”

李好問又問:“那孩子還有什麽容易辨別的特征沒有”

查克點點頭:“那名商人告訴我,按照吐火羅那個神秘教派的說法,聖子有一對海藍色寶石顏色的眼睛。”

李好問聞言頓時放下了心:卓來的眼睛是灰藍色的。

誰知查克繼續道:“他還說,聖子的雙眼能夠蕩妖。也就是說,完全瘋狂,失去理智的人,凝視聖子的雙眼片刻,便能夠恢覆理智。”

李好問想起昨天在詭務司內發生的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盯著查克看了半晌,忽然道:“對詛咒也有效嗎”

查克楞了片刻,才答道:“大概……大概吧!”

李好問頓時皺起眉頭,思索片刻,又擡頭看向查克:“他住在哪家旅店,我們一起去找他。”

這個查克很清楚,立即報了西市中一間與胡姬酒肆毗鄰的小客棧。

李好問伸手從虛空中拖出他的時間視野,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有點古怪,道:“現在時間不太合適,他似乎正在沐浴。”

查克“嗐”了一聲,道:“那可有的等了。像他這樣經常穿越沙漠的人,往往最愛泡澡。長安的客棧裏尤其舒服,泡一頓澡根本用不著幾個錢,還有夥計添水。”

李好問:可以理解。

而且他也不願意在這種尷尬時刻打擾別人。

但他終究是有些心急,過了一會兒,又拖出時間視野看了一眼。

“不對!”李好問忽然道。

他一把拉住查克的胳膊。查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呢,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經不在義寧坊十字寺中,而是置身於一間旅店房間裏。屋裏水汽氤氳,令查克使勁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眼前的狀況——

面前是一只註滿熱水的大木桶。

他那位來自吐火羅的行商朋友此刻正赤條條地坐在木桶中泡澡。

只不過他整個身體連同腦袋都浸沒於木桶的水中,一動不動。

水面平靜,連一個氣泡都看不到,顯然是早就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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