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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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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驪山坐落在長安城西北, 山高谷長,景色翠秀。此處一向為帝王所青睞。秦始皇就曾在此修築陵墓,兵馬俑列陣。

這裏也同樣是是李唐皇族離宮的所在。唐玄宗時, 此地修有著名的華清宮。明皇帝與楊貴妃在這裏上演了一場淒美動人的愛情故事。

張淮深等河西軍駐紮在驪山腳下,距離長安城大約四十餘裏。若是皇族出城前往離宮, 通常需要一整天。

但此間無論是張淮深的河西軍, 還是金吾衛與詭務司眾人,都精擅騎術。傍晚時分出城, 沿著官道奔行,坐下的牲口們腳力出眾,三更前後,一行人便到了驪山腳下。

河西軍五千人的營帳,在驪山腳下的渭河平原上綿延,遠遠看去是影影綽綽的一片燈火。

雖然知道張淮深今晚不一定會回來, 但是多數人這時候還未歇息,都在等著首領。

而李好問等人剛剛接近, 哨兵已然示警。有人大聲喝問, 張淮深趕緊作答, 於是便是驚喜。

“少統領, 您回來啦”

“覲見天子,可還順利”

“怎麽樣,軍中能得到犒賞嗎大統領他們有沒有封官呀”

七嘴八舌的一頓問。

張淮深根本就不敢多說自己闖禍的事, 一邊下馬一邊笑道:“這不還是惦記著弟兄們嗎從宮中一出來就往這邊趕了。”

他接著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長安百姓們的熱情, 和兄弟們心中的感動,卻唯獨沒有回應那些關於勞軍、封賞、加官進爵的問題。

倒是李好問在旁微笑著添了一句:“天子必將褒獎, 請各位稍安勿躁。我等今日送少統領歸來,就是先來通報這個消息的。”

河西軍眾人聞言一起向李好問看去, 見他是個模樣清秀的小郎君,但是穿著一身紫袍,氣質出眾。身後跟著的秋宇和葉小樓兩人,一個冷靜犀利,一個雄赳赳氣昂昂,都不是等閑之輩的模樣。

眾人一時都信了,彼此說笑著回各自的營帳去休息。

張淮深則將李好問等人接進了他自己的營帳,然後向李好問一拱手:“李司丞,這件怪事,您打算怎麽查”

秋宇和葉小樓心中都清楚李好問想要查什麽,但這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點兒疑惑。

如果要查河西軍做的那個怪夢,最好莫過於令這五千人同一時間入夢。

能辦到這種事的通常來說是李賀。

但今天李好問將李賀留在太極宮裏了。

李好問似是看清了他們的疑問,笑著道:“這有何難”

說著,他隨意一伸手,便從歷史中拖出了李賀的“臣愛睡”。

只聽李賀那細細的聲音在整個駐地上空響起,聲音並沒有變得特別宏大,但是無論在哪裏都可以聽得真切。

“臣愛睡,臣愛睡,不臥氈,不蓋被①……”

李好問在達到“一盞茶”的境界之後,便發現了自己“為我所用”的能力又有增強。如今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調整“為我所用”的能力範圍,也可以增強或者減弱這些能力的效果。

甚至他可以模擬出一些高級別法器的能力,比如可以覆現出鬼嬰小朋友,半夜裏找個人。

只不過對於“神律之磬”這種級別的法器,他一時間還沒法兒“為我所用”。這種情況估計等到他掌握了更高的境界之後還有希望繼續改善。

“展開眉頭,解放肚皮,但一覺睡①。”

李賀那道細細的聲音在驪山上空悠悠飄蕩,慢慢散去。

帳內,曾三郎迷迷糊糊地道了聲:“又來……”

這是他今天之內第二次遭遇這種感受。

在他身邊,張淮深與其他河西軍,已經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各自睡得無比閑適,你枕在我肚子上,我的腳蹺在你腿上,鼾聲大作,都進了夢想。

立在帳中的,只有詭務司中的三個人。

葉小樓自覺地走出張淮深的營帳,側耳聽了良久,除了驪山上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之外,再無半點人聲。他這才走進營帳,沖李好問點點頭,比了個大拇指。

秋宇望向手持伯奇面具的李好問:“我陪您一起去”

他是知道使用這項法器的規矩的。

李好問輕輕搖頭,道:“我先試試自己一人行不行。”

他戴上伯奇面具,然後伸手覆現出當年屈突宜手中所持的長明燈,向前走了兩步。

“果然是可以的!”

李好問還未揭下臉上的面具,就已笑道:“即使是在他人的夢裏,我也可以‘為我所用’。秋郎中,我需要你留在這營帳裏,替我辦一件事。”

在秋宇眼中,李好問的身形早已消失,但他還是聽見了剛才這最後一句,道:“司丞需要下官去尋找那名內奸對嗎下官與葉參軍這就前往。”

但他沒能聽見李好問的答覆,連忙又重覆了一遍,才聽見“那邊”隱隱約約地傳來一聲“嗯”。

這時就聽葉小樓在一旁嘀咕:“那回李司丞在崇賢坊入夢,你弟弟還曉得手持長明燈給李司丞護法咧!可你”

秋宇平素脾氣就不好,此刻更是一瞪眼,道:“你覺得這位一年之後的李司丞,還是當初那個李司丞嗎”

葉小樓卻格外較真,扳起手指道:“那時是八月光景,現在剛到四月。這還不到一年哩!”

秋宇幾乎被這夯貨當場氣笑,下死勁兒拽了一下對方的衣袖:“你少說兩句!屆時捉不到人,拿你是問。”

葉小樓這才不吱聲了,跟在秋宇身後。兩人躡手躡腳,從張淮深帳中閃身而出。

其實此刻李好問還待在這座營帳裏,臉上戴著伯奇的面具,滿目驚疑,擡頭望著眼前的景象。

剛才他剛戴上面具的時候,眼前是一個接著一個幽淡的光圈。他知道這就是張淮深等人的夢境。

但還沒等他開始探索,李好問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幕奇景:那些像是泡泡般的幽淡光圈,竟然一個接著一個地連成一體,合並了又合並,進而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圈,李好問需要擡頭仰視,才能大致看清它的全貌——

五千個人的夢境!

李好問心頭一凜:他知道營帳裏的所有人大概又在做同一個夢了。但為什麽是今日,是他戴著伯奇面具站在這裏的時刻

但他本來目的便是到這裏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從大家夥兒的夢境裏發現什麽。

想到這裏,李好問不再遲疑,一擡腳便邁進了眼前的夢境。

果然,眼前出現了一片極其空曠的夜色,而出現在這個夢境裏的“主人公”,也絕不僅是一位。

李好問嘗試在夢境中走了兩步,手中立即覆現出屈突宜的長明燈,隨即退出夢境。

他摘下臉上戴著的伯奇面具,看了看躺倒在腳邊呼呼大睡的人——這是個三十多歲、擁有一張刀疤臉的老哥。這人手上有很厚的繭子,右臂肌肉虬結,應當是一位很厲害的弓手。

李好問記住了對方的相貌,然後重新戴上伯奇面具,進入夢境。

進入夢境之後,李好問剛好看見那位刀疤臉老哥就站在自己面前,正仰著頭。

李好問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只見面前是一座高聳的雪山,山峰崢嶸。就在那雪山的背後,夜空中高懸著一輪皎白的明月。

皎白的月光為雪山在夜色中勾勒出輪廓,它如同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佇立於天地之間,俯瞰著世間萬物。山峰上的積雪宛若細小的鉆石,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晶瑩剔透的光澤,仿佛那道由璀璨繁星構成的天河此刻正懸掛在山間。

固然美不勝收,但多少也有點詭異。

李好問避開那道刀疤臉老哥的視線,一轉身,便見到身邊立著一個唐兵。

唐兵的服色與河西軍明顯不同,河西軍算是當地武裝,他們穿的軍服多是當地豪族所捐,布料多是當地所產,染料也是沿河西走廊的貿易路線從西域送來的。

而唐軍的服飾則是崔揚身上穿的那一套,甚至有點接近如今金吾衛的軍服。

有張淮深的“提醒”在先,李好問預料到了可能會看到什麽可怕的情景。

他伸手去觸碰這唐兵的肩膀。

果然,那是冰封的,觸手冰涼,那人一動不動,只是還保持著向上攀登的姿態,仿佛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

“兄弟……你是個好樣的。”

李好問頓時記起了張武的描述,知道唐軍數次西征,都有不少士兵像這樣葬身雪原。大唐廣闊的疆域與繁榮的貿易,是這些士兵拿命換來的。

但是很快,李好問和這名唐軍士兵身邊,又走出了好幾個人,他們踏在齊膝深的積雪中,正呼吸粗重,奮力向上攀登。

李好問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張淮深,還有崔揚。他們正聚在一起,並肩向上。

李好問甚至還看見了曾三郎和他身邊那幾位很明顯有些懵逼的金吾衛。

李好問低著頭,掩蓋他臉上戴著的伯奇面具,走到曾三郎身邊,小聲問:“你們為什麽向上攀登”

曾三郎大概本能地覺得李好問的身形有些熟悉,又似乎是以前見過類似的情形,悄悄地松了一口氣,然後告訴李好問:“我也不知道啊!每個人都在向上……”

李好問:感情是隨大流啊!

曾三郎卻又補充了一句:“好像是在找,在找什麽……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李好問曾經聽人說過集體潛意識,但若說這駐紮在驪山山腳的五千人,正都循著同樣的潛意識,前往某一個地點,尋找某一件物事……那麽這外來的曾三郎等人是怎麽回事他們也被其他人的夢境感染了嗎

李好問想到這裏,出於好心,想提醒老朋友一句:別仔細看旁人。

然而曾三郎已經湊到一名“冰凍”唐軍身邊,拍著對方的肩膀問了一句什麽,隨即嚇得跳向後方,驚駭地大聲道:“是夢,是夢!曾三郎,快醒來!”

李好問很想提醒他一句:老兄,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夢啊!

一時間,周遭所有人都向曾三郎這方向看過來。

曾三郎嚇得魂不附體。他似乎知道李好問是個救星,一閃身便鉆到了李好問身後。

事情頓時更糟了——李好問戴著伯奇的面具。

李好問連忙從虛空中拖出屈突宜的長明燈,隨即他眼前夢境開始淡化。

摘下面具,李好問回到了現實中的營地。他伸手拖出時間視野,找到曾三郎的位置,直接位移去曾三郎的身邊,伸手輕拍這人的臉頰,心中暗道:醒醒,快醒醒啊!

然而曾三郎翻著白眼,最終嘟噥著什麽,卻醒不過來。

李好問心頭一驚:難道這還是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當即在時間視野裏找到葉小樓和秋宇,一個閃身,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時秋宇和葉小樓已經捉住了一個男人。葉小樓押著人,而秋宇手中拿著一個法器似的東西。

“李司丞,他已經全招了!”

葉小樓興奮不已,仿佛這次的功勞全都是他一個人的。

而一向沒有半點表情的秋宇,竟然也嘴角上揚,眼裏流露出一點得意的笑意,似乎在說:“都妥了,你那邊呢”

李好問沒機會向他們詳細解釋,只說:“現在的情況有些緊急。我必須再次入夢。這一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來。如果半個時辰之後他們還不醒來,那麽秋郎中立即入宮去找李賀。”

這根本喚不醒的夢,可能只能交給李賀來解決了。

他只交代了這一句,立即戴上伯奇的面具,身影漸漸消失,再次進入這五千人共同做的夢裏。

這時,李好問看見了張淮深曾經說起過的景象。

成千上萬名冰凍的唐軍已經被夢境中的人們拋在了身後。張淮深、崔揚、曾三郎……他們一行人已經攀到了雪山高處。明月的位置發生了變動,已不再在他們的頭頂上,而是到了這群登山者的身後。

那是一盤巨大的銀色圓盤——超級月亮。月中的陰影清晰可辨,卻不是環形山,而是亭臺樓閣。

空中似乎存在著神秘的波段,光線時不時發生扭曲,令月影出現形變,令李好問想起那夜他返回大中二年時在半空中看見的怪獸。

李好問一時間直覺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令他肌肉緊繃,心跳加速。

在那輪龐大明月與自己之間相隔的黑暗裏,仿佛隱藏著某種不可說的存在,令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控制著,腦海中回蕩著厄運降臨的可怕預感,心臟像是被一把名為“恐懼”的利刃直接刺穿了似的。

但在他身邊,人們的恐懼似乎因夢境而被“鈍化”了。

五千名河西軍木然邁著步子,沿著雪山陡峭的山坡奮力向上攀登。寒意凜冽的山坡上,他們呵出的白汽正在凝結成一片薄薄的霧。

李好問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恐懼,仰頭望向那雪山的山尖。

他深知秘密可能就藏在那裏——也許這個秘密不能被揭開,這五千人便永遠無法從這個艱辛跋涉的夢裏醒過來。

於是,他也低下頭,忽視來自身後夜空中的恐怖,就像身邊的河西軍一樣,踩著山坡上厚實的積雪,哼哧哼哧地向上攀登。

漸漸地,李好問身邊的河西軍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視線凝聚於一處,每個人都直勾勾地盯著一個終點。但不知為何,他們都身不由己,無法再向前半步。

只有戴著伯奇面具的李好問是自由的。

他依次越過叢林般佇立在身邊的軀體,漸漸地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那裏是雪山高處,接近山巔的位置,有一個一人高的黑洞。洞口就像是一張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李好問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粗重。他感受到莫名的吸引力與恐懼並存。

秘密就隱藏在那裏——那個秘密,如同黑暗中閃爍的光輝,令他無法抗拒地向前邁步,可是強烈的恐懼卻又同時攫住了他的心,似乎在告訴他前面是一道不歸路。

在這兩種割裂情緒的相互拉扯之中,李好問已然攀至了那洞口跟前。

他有種預感,洞裏的東西,很可能只要他看一眼,就會陷入極度瘋狂。但在此刻,李好問無法忍受好奇心的折磨,就像是當初穿越時義無反顧地越過了那道門似的,他向前邁出腳,能夠在任何黑暗環境中擁有視覺的夜眼也一點點將視線擡起,看向洞中。

那裏有一張白玉雕琢的玉床,雕工粗糙卻雄渾。

那張玉床上橫臥著一具軀體。

在這一刻,李好問清晰地感受到了“危險預感”:他看見自己腦漿沸騰、眼球爆炸,全身生出又粗又硬的毛發……但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沖動,視線向那張白玉床上看去——

在這個瞬間,他著實難以形容自己眼前所見。

可問題究竟出在哪裏究竟哪裏奇怪呢

*

秋宇與葉小樓忙活半晚,好不容易抓住了河西軍中的奸細,卻只等來李好問莫名其妙的一句吩咐,無奈只能在營中等待。

秋宇已經通過消息鏡子與李賀聯系上了。雙方約定半個時辰之後,如果李好問還未出現,而這大營裏的人還未醒,那麽李賀就從太極宮出發趕往驪山,而葉小樓便從驪山這邊出發,沿官道趕回去接上李賀到這裏來。

眼看半個時辰就要到了,正在唉聲嘆氣的葉小樓眼前忽然一花,李好問的身形從虛空中一點點地浮現:他一手托著具現出的長明燈,一手摘下了自己臉上戴著的伯奇面具。

葉小樓連忙扶住上司,眼看著這位上司彎下腰幹嘔,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一旁,正以手指探著曾三郎鼻息的秋宇舒出一口氣,扭頭道:“葉參軍,你不必去接長吉了。”

這邊曾三郎眼皮顫動,正在醒來。

“二十六……二十六!”

營帳中響起另一個聲音,卻是李好問在說話,他臉色蒼白,滿額頭都是汗水,只顧自己喃喃念叨著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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