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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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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洛陽的夜禁制度與長安如出一轍。天黑時諸坊鎖閉, 待到夜盡天明,紫微宮前應天門上響起第一聲報曉鼓。天街上的鼓樓立即跟進,洛陽城中的寺廟也隨之敲響晨鐘。

隨著鼓聲與鐘聲相互交織, 朝陽自東方升起。陽光灑落在敞闊宏偉的天街上,令樓宇的影子一點點地變短, 並轉向北方。

直到這時, 各裏坊的坊門才逐一開啟,在坊內等候了多時的人們一擁而出, 進入天街,擁抱這忙碌的一日。

李好問也混在人群之中,來到天街上。

他的目的很明確:要見證新時代的誕生,新秩序的建立。

但具體該怎麽做——李好問內心:這還沒譜呢。

來此之前,他便假想過:“見證”武周一朝的誕生,他是不是應該混進武則天稱帝的改元大典上去, 親眼見證改唐為周的那個時刻。

但這樣又似乎太形式了——他不明白這對自己修習的時光術有什麽意義。

雖然李好問這次只是打算先來探探路,然而來的路上出了岔子, 他回不去了。

置身於158年前的洛陽, 他已不再受“一炷香”的時間限制, 而是完完全全成了一名“穿越者”。

他還不清楚到底該如何返回大中二年的詭務司, 但既已來之,至少將目的達到了再設法離開。

前天夜裏在明堂上,他借助“隱身蜜漿”躲過了林嬙的搜索。這一份“隱身蜜漿”的時效有六個時辰, 因此李好問得以順順利利地離開洛陽皇城紫微宮, 在城中各坊轉了轉,又去了南市。

“隱身蜜漿”失效之後, 李好問在南市的成衣鋪子裏,用自己身上那件官袍換了一件尋常百姓的黑褐色袍子。對方因為這一筆交易有利可圖, 半句話都沒有多問。

如今,李好問便完全是一副尋常洛陽百姓的模樣,沿著天街向北,緩緩向紫微宮行去。

和他同一方向行進的人還很多,其中不乏騎馬上朝的官員。這些馬匹訓練有素,遇到天街上有行人在前,便會自動放慢腳步。

李好問見到上朝的官員中有女子,當即站在街邊觀看,面上難免驚訝之色。

他剛好站在天街西面,東升的朝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曦光柔和,將他的面孔五官映亮。

這一批上朝的女官共有三人,三騎並轡而行。其中一人早就留意到了李好問,便與同伴們笑道:“是個挺好看的小郎君。他一直在看著我們。”

其餘兩女聞言,也好奇地回過頭,打量著李好問。

這三人都穿著緋色的官袍,袍子依照她們的身材剪裁,又都改成了便於活動的窄袖,便成了一種介於袍子與胡服之間的式樣,俏麗而幹練。

這三名女子腰間也都掛著魚袋,其中一人手中還握著一柄笏板。看她們上朝的全副裝備,實在與男子官員無異,只不過招致的好奇目光遠較男子官員們為多。但看樣子,她們對此早已習慣,見怪不怪了。

這時恰好一名穿著紫袍的年長官員騎馬趕來,三女中的一人頓時斂了笑容,輕輕蹬了蹬馬肚子,向來人打招呼:“婁公!”

婁公

看這年紀與官銜,又是這個姓氏,李好問大概能猜到此人應是武則天執政時的名臣婁師德。他在天授元年還不是宰相,大概再過兩年便是宰相了。

婁師德見那女子縱馬趕來,不敢怠慢,拱手行禮,與那女子交談。

李好問隱隱約約聽見兩人在說軍需轉運之事,心裏猜測那位姐姐應當是管著轉運官一類的後勤職務。

他倒是沒想到,在這個時代,女子們在朝堂上的力量已經擴充至此。

這時他才終於有了點感覺——自己確實是在見證一個新時代的誕生。

*

一時間他已經越過天津橋,來到紫微宮雄偉的宮墻跟前。

遠遠的,那三名女性官員已與婁師德一道,從應天門進入皇城去了。

李好問此刻穿著庶民的衣衫,自忖紫微宮是肯定進不去的,想要多見證一些恐怕還得依靠他的時間視野,瞬間位移到宮中某個不顯眼的位置上。

然而就在此刻,一名金吾衛看見他,打出讓他向左邊靠的手勢,道:“想參觀‘萬象神宮’走興教門!”

李好問一頭霧水,參觀“萬象神宮”萬象神宮就是明堂,所以這明堂也是可以參觀的

但他看看身周,還有不少和他一樣,身穿庶民衣衫的百姓,聽了那名金吾衛的話,一起向位於西面的興教門走去。

這些都是普通人,看起來像是小商販、小作坊主、大清早剛剛趕到洛陽城的農人……還有好些人是拖家帶口,帶著年幼的孩子的。

“原來這是真的!”

李好問按捺住心中的驚愕,也向興教門的方向走去。

他也看到有人往西面的光政門走去,但是往光政門方向去的看起來都是讀書人,而且大多是獨自前來。只不過他們來到紫微宮前,大多便從袖中摸出薦書之類的書信。

果然,就聽身後那名金吾衛道:“若是今年秋天的科舉報名,從光政門入。”

李好問恍然大悟:原來另一頭的隊伍,是報名科舉的。

他沒有報名科舉的資格與打算,便只管跟隨庶民們的隊伍向興教門移動。

在那裏,金吾衛會檢查各人身上有無攜帶兵刃武器,並且要查看身份憑證。

這是令李好問比較頭疼的部分——這次回溯,他並沒有攜帶官憑路引一類的身份憑證。但就算是帶了,也是一百多年後大唐官府頒發的憑證,這時會不會有人認可還不得而知。

但都到了這裏,李好問便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一名金吾衛檢查了李好問的隨身物品,見沒有什麽違禁的,便又問他身份憑證。

李好問只得賠笑解釋:今晨才剛剛得知可以入內參觀“萬象神宮”,一個激動,身份憑證什麽的便忘記帶了。

那名金吾衛便問他是哪裏人氏,李好問據實回答:“隴西李氏。”

“切——”

李好問的回答被另一名金吾衛聽到,頓時不客氣地一頓揶揄:“隴西李氏這麽多嗎現如今,什麽阿貓阿狗都可以自稱是士族了!”

“隴西李氏”是關西士族,李唐皇室便出身於此。

李好問是李虎的十世孫,確實是正統的隴西李氏,只不過他沒法證明就是了。

一名金吾衛統領聞言,昂著頭走過來,不客氣地反駁這話:“天後下詔修訂《氏族志》,將其更名為《姓氏錄》,就是約束那些自命不凡、為國無功的門閥士族。”

“如今皇朝得五品者皆升士流,你又如何能輕賤他人是阿貓阿狗了”

這名金吾衛統領一陣搶白,原先那個嘲笑李好問的金吾衛頓時便漲紅了臉。

很顯然,這名金吾衛統領是一名時人口中的“新士族”,五品官以上便上升為士族,金吾衛統領完全夠格了。

而原先那個出言嘲笑“阿貓阿狗”的金吾衛卻是一位“舊士族”,大約是靠著家族蔭庇得了個金吾衛的差事,骨子裏卻端著架子,看不慣現如今“冠冕皂隸,混為一談”的現狀,頓時被頂頭上司教育了。

那名統領看了一眼李好問,見他膚色白凈、相貌好看,給人的印象頗佳,便道:“諒這一個少年在宮中也掀不起什麽風浪。讓他去看看‘萬象神宮’吧,將來也能如你我一樣,為我大唐效力。”

於是,李好問就這樣順利進了興教門,跟隨通過“安檢”的庶民百姓們沿著一條指定的道路前往“萬象神宮”。

一路上,李好問在心中暗暗琢磨:他這算是又見識了新時代的兩項特征。

其一是科舉,武則天時代的科舉較之貞觀年間有較大發展,增加了科目,擴大了錄取人數,還增加了殿試與武舉,頗有些“不拘一格取士”的架勢。

其二就是抹平士庶界限,打擊舊的門閥士族,提拔庶族,為她爭取了廣泛中下層官吏的支持,以此對抗舊權貴對皇權的掣肘。

李好問一邊想,一邊跟隨參觀的隊伍向前。耳邊不斷傳來驚呼讚嘆聲,想是眼前宏大的明堂給這些尋常百姓帶來了強烈的震撼。

然而李好問腳步忽然一頓。

他在明堂跟前見到了一個身穿紫色胡服的身影。

這是一名面相只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一件修身的紫色胡服,胡服領口翻開,露出繡著金色花紋的裏子。可見此人極富極貴,極得天後寵幸。

然而這名女子的眼神卻透著沈穩,她的視線從靠近明堂的人身上一一掃過,見到李好問時,視線稍微頓了頓,女子的唇角便微微上揚,露出一點笑意。

李好問心中警鈴大作:他很清楚,林嬙完全能夠查看前天明堂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自己的身形、衣著、容貌……很可能都落入了林嬙眼中。

但林嬙又是怎樣預料到自己會殺個“回馬槍”,再度潛入宮中——畢竟他自己這也是臨時起意,並未事先計劃。

當然,李好問無懼林嬙,畢竟對方看過來的眼神裏好奇多過敵意。

參觀明堂的活動顯然經過精心組織,當百姓們站在明堂前,甚至還有一名宮女出面,為百姓講解。

“明堂成於垂拱四年十二月,樓高二百九十四尺,堂頂金鳳高一丈,如今洛陽城中有諺語雲,‘鐵鳳入雲,金龍隱霧’……”

除了這講解,在參觀明堂路線的另一頭,還有宮人們在準備酒食,將賜予一早趕來參觀的這些百姓們。已有前排的百姓領到了酒食,個個喜動顏色。

然而李好問的註意力卻全都在林嬙身上。他隨著隊伍慢慢向明堂前靠近,同時在全神貫註地留意林嬙的一舉一動。

而林嬙眼中,也再無其他人。

就在兩人之間的距離還剩三丈左右的時候,林嬙忽然右肩一動,向李好問抓來。

李好問的身形一閃,瞬間消失,令排在他身後的一家子呆在原地,齊齊伸手去揉眼睛。

林嬙收回手,向這一家子和藹地揮揮手:“沒事!剛才是我和一個同伴一起試試法術。”

這一家三口方才明白過來,一起向林嬙行禮。

林嬙指點他們去多領一份酒食作為補償,隨後才找了個無人處,自言自語笑道:“果然是你!”

她回想著這個年輕人的樣子,身形和前天晚上與老柳一起降落在明堂上的那人完全一致,一出手又是“時光術”,那便不打自招了。

“先去大福先寺那裏,讓義凈大師好好教一教吧!”

“等到本大學士忙完這一陣了,再來見你!”

*

李好問的“瞬間位移”,論起本質,是在他的那個三維立體的“時間視野”裏,瞬間移至另一個物理位置上。

如果這個過程可以拆解,那麽李好問就可以算是先“躍入”自己拖出的帶柵格的時間,然後心念電轉,找到另一個地點,將自己直接傳送過去。

這個地點可以是任何一處所在,空中、水中、地下……只要在他的時間視野範圍內,而且只要他敢想。

適才李好問就是用的這個方法,從林嬙面前遁走。

但是他躍入“時間視野”的時候,事情出了岔子。

他感到身邊有一只無形的手,迅速向他伸來。

李好問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與“時光術”修行者面對面地正面交鋒。

自己會的招數,對方都會,使的沒準還都比自己好。

李好問頓時郁悶了:剛才難不成是梁靜茹給自己的勇氣

但是他沒有就此放棄,而是集中精神,運起全身的勁力,試圖擺脫尾隨而來的那枚無形的手。

“嗤”的一聲,李好問的懷中,一枚紙人“充電寶”能量瞬間耗光,變得焦黑。

而李好問身體一頓,順勢脫離了他的時間視野,猛地閃現於一處所在。

“咦!”

“哎呀!”

周遭響起一片驚呼聲。

李好問這時才察覺,自己完全偏離了預定的目標地點,而是落在了他完全不曾設想過的一處平臺上。

這是一座非常平整的平臺,大約三丈見方。地面上鋪著方形的漢白玉地磚,鋪設工藝極精,磚縫極其細小,幾乎看不出來。

這座平臺正中,立著一枚丈許高的標桿。標桿呈現窄錐形,頂端是尖的。地面上的漢白玉地磚上則刻著各種各樣的刻度。

這……看起來像是一座觀測太陽運行位置的天象臺啊!

此刻,這枚標桿的影子正指向西北方向,影子不長,大約只有三分之一。

李好問忽然想起來:昨晚他與成衣鋪子換衣服的時候,那鋪子主人曾經提醒過他——今日就是夏至啊。

臺下的喊聲更響了——坐在臺下的人們雖然不清楚李好問究竟是怎樣突然出現的,但是他們一片嘩然,並且要求李好問盡快從觀象臺上“滾下去”。

李好問凝神細看:他發現臺下坐著兩撥人。

一撥是僧人,剃著光頭,頭上頂著戒疤,穿著黑色的僧袍;

另一撥看起來像是士紳,一個個穿著華服,戴著冠冕,望著李好問,神態中流露出不屑——沒辦法,誰讓李好問選擇換了一件庶民的袍服穿在身上的呢

李好問環視一圈,頓時發現這平臺上還不止他一人。

在他側後方,還有一名黑衣僧人,正坐在日頭下閉目打坐,似乎根本沒有留意到自己忽然“從天而降”似的。

這名僧人看起來不過是中年,但是皮膚被曬得黝黑,面上皺紋有如溝壑縱橫,頗有風霜之色,不知他早年間曾經經歷過什麽。

就在李好問望向這名僧人的時候,臺下有人大聲喊:“義凈大師,需不需要我等將這位攪局者趕下觀象臺去”

李好問敏銳捕捉到這個稱謂:“義凈”

當年曾經指點林嬙,邁入“時光術”門檻的義凈大師

他被困在這個時代,或許義凈大師也能夠指點他返回大中二年的方法

李好問聞言趕緊起身,面帶尊敬,向義凈合什行禮:“敝人冒昧打擾,還請大師勿怪。”

義凈聽見李好問開口,這才緩緩睜眼,打量面前的年輕人。

“小施主,既是我輩中人,就在這裏多坐一陣吧!”

李好問聞言一怔:你輩中人我怎麽就成了你輩中人了呢

他猜測自己被義凈看出是“時光術”的修行者,於是耐著性子,學著義凈的樣子,在義凈身邊盤腿坐下來。

夏至這日的日頭頗為毒辣,好在李好問不畏寒暑,氣溫上下五十度能夠自動調節。他頂著這般熱辣辣的日頭坐著,倒也並不覺得太過炎熱。

但是臺下聚著的那兩撥人,對於李好問這不速之客都很不感冒。

黑衣僧人們驚異於一名俗家子弟,何德何能竟能陪伴他們的長老義凈大師一起坐在觀象臺上。

士族貴胄子弟則大多不忿一個庶民竟敢騎在他們頭上,率先參與到這樣一場決定大唐命運的重要事件之中。

李好問被那一道道忿忿不平的目光瞧得多少有些不自在,幹脆自我吐槽:怪我嘍

這時就聽義凈在他耳邊平靜地道:“你將懷中那件佛門聖物取出來,佛門子弟,自然會對你奉上應有的尊重。”

佛門聖物

李好問伸手去懷裏一摸,心頭一怔:難道是這件

只見他鄭重其事地從懷中取出一只已經完全曬幹的佛前香花,雙手托著,放在自己面前。

黑衣僧人們個個面露驚訝,但是誰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紛紛躬身,向李好問表示敬意,算是認可了這位“空降”到觀象臺上的旁觀者。

然而士族子弟們卻越發鼓噪起來:“義凈大和尚,你莫要以為,多拉一人在此,便無中生有,驗證什麽‘天命在洛陽’的假說。”

李好問:天命在洛陽

他擡頭看看已升得頗高的太陽,又看看繼他到此之後又縮短了好大一截的標桿影子。

李好問突然明白了自己正在見證什麽。

他驚訝地脫口而出四個字:“洛陽無影”

義凈聽見這四個字,轉頭看向李好問,滿意地點點頭:“對,洛陽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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