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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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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請君暫上淩煙閣, 若個郎中萬戶侯!”

這就是李好問事先為使用“背叛之杖”所準備的預案:

如果秋宇中招“背叛”,就讓李賀用“言出法隨”的能力讓秋宇離開戰場。而淩煙閣顯然對大唐任何一名文臣武將都擁有最強大的吸引力,而“郎中”這個官職又指明了是秋宇, 絕不會有歧義,指向旁人。

於是, 秋宇這位詭務司郎中立即轉身跑路, 前往淩煙閣。

如果換了是李賀“中招”,按照李好問的設想, 這位必定會“言出法隨”,說一些對己方陣營不利的內容。

如果是那樣,李好問就會覆現李賀讓人“閉嘴”的能力,然後再讓秋宇將人帶走。實在不行的話,堵嘴、打昏……都是可行的方法,大不了事後他出面鄭重向李賀道歉, 到時再讓李賀打回來也不是不可以。

他只準備了這兩個預案,畢竟事先沒料到會有卓來和“隱形”幫手同來這興慶宮中。

萬幸“背叛之杖”雖然效果隨機, 但結果是他事先有所準備的。

眼下秋宇離開, 李賀還能留在興慶宮中幫忙——這對李好問來說, 幾乎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

但李好問還是禁不住擔心:他很清楚這“背叛之杖”的弊端有兩層。第一層固然是你背叛我我背叛你;第二層則大概率是“出人意料的反轉”, 是他無法想象,無法事先準備的戰況。

因此李好問不斷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避免出現任何特殊狀況, 令他“過於震驚”而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俗話說:狹路相逢勇者勝。

此時此刻, 李好問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他要想盡一切辦法控制住周賢。

趙歸真的意識現在就被困在周賢體內,李好問甚至不用殺周賢, 不用毀掉他這具軀體,而是找到將趙歸真從這具軀體裏驅逐的辦法, 就能圓滿地為屈突宜覆仇,並且除掉趙歸真這一害。

於是,李好問迅速閃現至周賢身側,而趙歸真此刻大概在奮力控制周賢的身體,他渾身肌肉繃緊,不斷顫抖,終於,讓周賢的手臂向內移了小半寸的距離,隨之被他向懷裏藏去的,還有他無比倚重,視為唯一希望的法器——

李好問出現在周賢身邊,劈手奪過神律之磬。

趙歸真控制著周賢手臂移動的那點兒距離對他來說,根本沒什麽影響。

在搶過神級法器的那一刻,李好問對上了趙歸真那對眼眸,看清了那其中蘊含的惡意,那裏有種痛恨與貪婪交織的覆雜情緒,也有譏刺與嘲諷,似乎在說:就算一切如你所願又如何你真的能得到想要的結果嗎

李好問顧不得辨認趙歸真眼中的情緒,“神律之磬”已經到了他手裏。

可就在這個剎那,李好問忽然發現自己變了——

他的軀體在一點點堅硬化;

他開始失去身為“人”的形狀;

他失去了軀幹與四肢,他整個人似乎變成了一枚薄薄的、形態特殊的石板。

他身體表面開始出現含義不明的古樸花紋,每一道紋路都蘊藏著來自遠古文明的力量。

他竟然自己變成了“神律之磬”。

*

曾經有好幾個不能入眠的深夜,李好問滿腦子想的都是“神律之磬”——他痛恨這枚奪取了屈突宜性命的神級法器,但也承認它的力量。他想的要麽是將這枚上古法器奪過來,要不不然,就是怎麽將它毀去。

可李好問從來沒有想過竟會有這麽一天,他自己會“成為”神律之磬。

然而此時他能感知到自己身後脊背的位置上,有一個大約是專供牽繩用的圓孔。不知什麽時候,這圓孔裏竟穿出一枚細線,被牽在一具參天的石像手中。

李好問晃晃悠悠地轉過半邊身體回去看,只見那座石像模擬的是一位女神——這位女神左手中托著一枚天平,右手中持一枚高舉向夜空的闊背長劍。女神的雙眼被一幅石質的紗巾蒙住。那紗巾被雕刻得惟妙惟肖,連褶皺都一清二楚,似乎隨時能夠隨夜風的吹動緩緩揚起。

而李好問這枚“神律之磬”,被繩索穿過身體上的圓孔,此刻正懸掛在女神右手的手腕上,隨風輕輕轉動。

此刻,李好問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竟然和神律之磬互換了,現在自己成了那枚能夠勾動天地之力的神奇法器。

不止如此——他不僅能夠操控來自天地間的巨大能量,他還有思想有意識,能做決定能控制自身,能感知身邊的一切,而且心底有一枚壓抑不住的火焰。

作為一枚“天字號”的法器,他能夠帶來毀滅。

冷靜!

李好問強行將心頭湧起的怒火拼命壓制下去,開始思考這是怎麽回事。

不止一個人警告過,“背叛之杖”的使用有極大風險,它在第一層顯而易見的“背叛”弊端之後,還有一個“第二層”。

這時,李好問這枚石磬已經以懸掛點為軸,轉過了九十幾度,身後這具石像的形貌完全落入視野。

這是……公正女神

李好問再度想起紫姑的話:“它其實很公平……”

可問題是,身為一枚法器,神律之磬所擁有的期待值明明應該是“克敵制勝”,而不應該是“維護公正”啊!

李好問只能說:以後甭管借啥物品一定要對方提供詳細說明書!

他一邊想,一邊任由自己以懸掛點為圓心慢慢轉動,漸漸地,另一個人物落入他的視野。

——那是他自己。

臥槽!李好問震驚得無以覆加。

冷眼旁觀自己的身體,李好問難免生出一種略帶陌生的好感。但是當他看見自己眼裏是趙歸真才有的那種奸詐而貪婪的眼神時,李好問覺得此時此刻自己任何觀念都炸裂了。

趙歸真占據了他的身體。

在此一刻,李好問全明白了。

原來趙歸真一直饞著自己這副軀殼。

年輕、有親和力,天然受天子器重,受下屬擁戴……

他在短短數月之間,所掌握的時光術已經超過了鄭興朋的水平。

如果將他與周賢、蔣滄等年輕後輩相比較,趙歸真顯然會覺得他是一個更好的“附身”對象。

因此,當初趙歸真望著李好問開口道:“你應該追求自己成神!”

但那會兒他心裏想的恐怕是,如果貧道擁有這小子的軀體,那貧道也能……

而“背叛之杖”的第二層,是一個公平的世界,也是一個成全野望的世界。當它揭開了第一層相互背叛的偽裝,第二層所顯現的,是成全彼此的渴望——我從你這裏得到了想要的,而你也並沒有放過我。

李好問最想要奪下的是“神律之磬”,而趙歸真最想成為的,則是“李好問”。

突然,李好問不顧自己通體堅硬的身軀,忽然仰天大笑出聲。

“太好了!”

“太完美了!”

由趙歸真控制的那具“李好問”的軀體,略皺眉思忖了片刻,眼裏的貪婪神色瞬時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恐懼。

此刻的興慶宮上空,陡然一陣狂風刮過,天幕上密雲四合,雲層間隱隱有風雷之聲。李好問身周凝聚起無數白色的電蛇。“神律之磬”不需要他人控制,它能夠“自主”引動天地之間的能量,劈向它的對手——李好問的那具軀體。

李好問並不清楚為什麽石磬也能察覺到自身眼中有淚——

只要一擊轟過,屈突宜大仇得報,而他自己的身軀和趙歸真那骯臟的魂魄一起灰飛煙滅。

完美!

李好問已能夠感受到“神律之磬”已經完成了能量積聚,電弧隨時可以落下。

他讓“自己”對準了“自己的身體”,心底熱血上湧,他知道一切馬上就能結束。

“六郎君——”

就在這時,李好問忽然聽見了卓來的哭喊聲。

他又好似在虛空中看見了屈突宜的身影,對方依舊身形瀟灑,笑容溫煦,卻輕輕搖著頭道:“我的朋友,你若為了過去的我而折損了自身,那麽你現在擁有的那些,又該用什麽去守護呢”

在這一刻,李好問很想回答:來不及了,我的朋友。

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從承天門下等到了現在。

他已經不想再等了。

誰知這一刻,趙歸真忽然驅動了李好問的軀體,舉起手道:“且慢!”

“神律之磬”閃爍著的電蛇並沒有為此停留。

但是,手中懸掛著細繩的那尊石像似乎忽然變得有生命一般,將左手的天平一並交於持劍的右手,然後向石磬的方向輕輕伸出左手。

“轟——”

那蘊含了多少個不眠夜晚的哀傷與怒火,與勾動的天地之力一道,挾裹著風雷,指向李好問自身。

然而這能量卻盡數痛擊在一枚巨大石制掌心,將那光滑而平坦的掌心無端端轟出幾縷掌紋。

*

興慶宮中,兩個略帶泥濘的腳印迅速向卓來那邊靠過去。

此刻的小卓來圓睜雙眼,滿臉的惶急,臉上肌肉緊繃,張開了口,單看他這副樣子便能感受到氣息流動,下一刻他就能奮力呼喊出聲。

然而他卻就此盯著興慶宮中的夜色,定定地待在原地,一個字都喊不出。

那兩個腳印繞著卓來身周轉了一圈,然後一個聲音陡然響起:“長吉、李長吉……長吉兄!”

李賀已聽慣了這聲音,這時趕了過來,望著一團虛無的空氣,好奇問道:“葉參軍”

“是我是我!長吉真是好兄弟!一聽就知道是我。”

空無一人的勤政務本樓前,響起葉小樓的聲音。

“你也在找李司丞嗎”看不見行跡的葉小樓問李賀。

李賀背著手,惆悵地點了點頭,道:“不應該,不應該啊……”

葉小樓也不管李賀在說什麽“不應該”什麽,直接給出建議:“我們想辦法喚醒卓來吧!”

“哦!”

李賀被勾得換了思路,不再找尋李好問,而是也繞著卓來轉起圈子,與某人撞了個滿懷之後,忽然有了點靈感。

“及其既覺,豈足追惟。”他湊在卓來耳邊小聲道。

“嘶——”

他面前的少年突然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哭道:“六郎君……”

李賀和那隱形的葉小樓同聲開口詢問:“李司丞(李六郎)怎麽了”

卓來剛剛清醒便又被嚇了個魂不附體,沖著葉小樓所在的方向驚呼:“這裏難道有鬼嗎我怎麽聽到有說話聲還……還特別像是葉帥……嗚,難道葉帥也變成鬼了”

葉小樓:呸呸呸,童言無忌!

“你到底看見了什麽”

李賀和葉小樓好不容易安撫好了驚魂未定的卓來,兩人一起追問。

“我看見那枚神律之磬要殺我家郎君!”

“在哪裏”

葉小樓將他隨身佩戴的障刀抽了出來。可不知為何,這把障刀竟然沒被隱形,而是明晃晃地現於三人眼前。

這情景十分滑稽,卓來竟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隨後他又意識到什麽,怔怔地又掉下了眼淚。

李賀忙道:“卓來,你將你所經歷的一切都詳詳細細地說一遍。”

不必李賀使用“言出法隨”的能力,卓來也是要說的。

於是這少年原原本本地將他經過的事說了一遍:

卓來今早起就一直跟著李好問,但在出敦義坊前往義寧坊的路上,他忽然感覺像是遇上了“鬼壓床”一樣,自己沒法兒控制自己的身體,胳膊腿都不聽使喚。

隨即他就看見另一個“自己”,跟著李好問向前方行去,心裏唯有一個念頭:不是我靈魂出竅了吧

卓來也沒經歷過靈魂出竅這回事,再者無論他怎麽呼喊,嘗試活動身體,都沒法兒讓李好問回頭。

正當他渾渾噩噩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覺得一片黑暗,遮天蔽日,就像是被裝在了一個匣子裏。

“匣子”

李賀皺眉,想起了他們一行人進入興慶宮之前,楚聽蓮送來一個匣子。李好問曾抱著那枚匣子冷汗直冒,不知是不是預感到了什麽。

“嗯,我感覺是一枚匣子。然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被放了出來,但還是和‘鬼打墻’似的,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身體……”

卓來比比劃劃地說著,講述他能夠觀察到自己身周的情況,但是不能動也不能說話。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股巨力襲來,他一個倒栽蔥,從勤政務本樓上栽下來。這一摔,倒讓他全身掙脫了某種禁制,

“那就是爺爺我的功勞了!”

葉小樓難得幹一件大事,難免拍著胸脯自吹自擂。

卓來看看葉小樓,忽然很認真地說:“那也得多虧我家郎君眼疾手快,接住了我!”

葉小樓:……

若非李好問在半空中接住了卓來,並將他平安帶至地面,憑勤政務本樓的高度,卓來不死也要摔個重傷。

然而葉小樓當時敢於那麽做,也正是信任李好問能做到這一點才出手的。

聽出卓來的怨念,葉小樓無聲地摸了摸鼻子——反正他這點小動作卓來等人也看不見。

“然後呢”李賀追問,“剛才你是不是又‘鬼壓床’了呀”

卓來點點頭:“剛才郎君讓我躲在暗處,不要湊近戰場。我就一直在那兒待著,但是心裏很擔心郎君,所以一直盯著他……

“突然,我覺得不對:我明明一直緊盯著我家郎君,卻突然發覺我正盯著那枚郎君剛才動手去爭搶的石磬。而我家郎君突然到了另一邊。

“然後,我便看見那石磬引了天雷下來,要打我家郎君。我心中驚駭,但卻另有一個念頭,我覺得應該幫那枚石磬,去打我家郎君……長吉哥哥,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還沒等李賀回答,卓來自己補充一句:“罷了,我現在幻聽都能聽見葉參軍的聲音,早已經瘋透了。”

葉小樓:……

李賀今日難得很清醒,聞言便擡頭望向興慶宮內的情形。只見勤政務本樓前,雨收風住,卻完全看不到李好問的身影。

唯有周賢立在原地。

李賀還未上前,就見那一串腳印上前,來到周賢身邊——

先是搖晃身體,然後是輕拍面孔,最後是在耳邊大聲喊“餵,是爺爺在喊你!”

整個過程,動手的那個人完全看不見,唯有那無知無覺的周賢,被搖被打臉被吼,卻一直立在原地發呆,沒有清醒的意思。

整個現場便顯得詭異萬分。李賀與卓來同時伸出雙臂環抱自己,都覺得有點兒冷。

“對了!”卓來忽然想起一件事,從自己懷中摸出一枚紙人,“章詹士之前曾經交給我一枚紙人。他還給了我家郎君好幾枚,卓來在想,這紙人能幫著我們找到郎君嗎”

李賀將那枚紙人接過來,指尖感受紙人中蘊藏的能量。

他當即雙手托起紙人,低頭湊至紙人跟前,輕聲說出了什麽。

“哇哦!”

卓來睜大了眼睛,由衷讚嘆著。

就見李賀手心的紙人周身泛起光亮,仿佛點點星光被從遙遠的星空引至了地面,附在這紙人上。

與此同時,不遠處,龍池上空,也泛起點點星光,與李賀手中的紙人遙相呼應。

出奇的是,那些星光所在的位置,竟是在龍池上空,距離水面大約三四丈的位置。李好問就算是再神通,也不像是能憑空待在那裏的樣子。

那幾枚沾著汙泥的鞋印也來到了李賀身邊,與李賀卓來並肩立著。

就在這時,原本無知無覺、一動不動的周賢突然“嗷”的一聲跳起身,向著龍池中那個星光閃爍的位置猛地沖了過去,然後“咚”地一聲,似乎是重重撞在了某一幅屏障之上。

周賢像是瘋了似的,伸出雙手撕扯,又張嘴去啃咬,口中發出嗬嗬的野獸之聲,看著恐怖至極。

隱著身形的葉小樓與李賀連忙邁步上前,很快,他們也都在龍池畔感受到了一幅屏障——那是一張沾滿了黏液的柔軟黏膜。

李賀一伸手,便點燃了一枚火折,附近三人全都看見了這黏膜的樣子。

黏膜表面泛著一層虛影,虛影營造了一副夜色中龍池的假象。但只要稍加撥弄,那道虛影就會消散,露出泛著隱約血色的黏膜,黏膜深處,白色的筋脈組織隱約可見,枝丫狀的血管四通八達,似乎正孕育著無窮的生命力。

將手掌輕輕貼在黏膜上,似乎能感受到這一整片屏障都在有節律地跳動著——

撲通,撲通,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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