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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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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金吾衛將那匣子裏的令牌仔仔細細地檢查過, 確認確實是皇帝陛下頒給官員的金牌,憑其可自由出入九重宮禁。

這下子金吾衛們再也沒有可以阻攔李好問一行人的理由,只能老老實實地大開興慶宮宮門, 將李好問一行三人迎進去。

楚聽蓮坐在宮門外那駕大車上,兀自探出身體, 遠遠地目送那幾人離開自己的視線。她忍不住喃喃默念:“各位, 千萬要小心啊!”

興慶宮宮門這裏,卻又出了些幺蛾子。

李好問等人進去之後, 宮門眼看就要關上,卻似乎遇到了一點阻力。原本向內打開的宮門要關的時候卻拉不上了。

幾名金吾衛一起擠在宮門前,同時奮力拉著門環,好不容易才將這門關上。

“咻——”

這點小事,竟然累得金吾衛們滿頭大汗。

眾人停下來擦汗的時候,誰也沒有留意到他們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陡然出現了幾個沾染著細微灰土的足印。

本就是天光淺淡的傍晚,這些足印落在青石地面上極不明顯。金吾衛們誰也沒留意, 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戍衛宮禁。

一炷香的工夫, 忽然有個金吾衛身體一歪, 隨即大叫一聲, 抱著肩膀坐倒在地。

金吾衛統領與其他同伴一起上前查看,就聽那金吾衛駭然叫道:“剛才有人踹了我一腳,然後踩在我肩上。”

那統領臉一沈, 就要斥道:“胡說——”

然而另一名金吾衛也隨之叫出了聲:“真的, 小魏肩上真的有一個足印,這麽大, 該是個男人的……”

話猶未完,金吾衛統領已在下令讓手下們噤聲。

隨即有瓦片響動的聲音從他們頭頂的宮墻上傳來。

這回, 輪到所有金吾衛們面面相覷了。

早先被狠狠踩了一腳的年輕人顫聲道:“會不會是……‘鬼’”

眾人的眼光頓時一起朝興慶宮宮門那裏看過去。人人面色蒼白,眼神驚恐,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剛剛進去的一行三人——他們來自“詭務司”,那衙門還有一個別稱,叫做“鬼務司”。

*

詭務司本司內,章平坐立不安,緊張得無以覆加。

他走到門前,擡頭看看天色,又伸手去試了試空氣有多潮濕,最後終究是嘆了一聲:“快要下雨了啊!”

此時此刻,章平很有些擔心,就怕天氣的變化對李好問等人的行動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他回頭看了看坐在詭務司正堂深處的吳飛白。

那名專職占蔔算卦,堪輿風水的詭務司協律郎,面前攤著各種各樣的占蔔用具,滿手抓的都是蓍草,正在緊張地算卦。

章平不太忍心眼看著司裏的年輕後輩被嚇成這樣,小聲勸慰道:“別算了,你算自己是算不準的……”

章平這話也算是有些依據:“用林大學士的話來說就是你太主觀了,占蔔者必須保持客觀,畢竟俗話說了,‘關心則亂……’”

吳飛白卻抓著兩手蓍草,滿頭大汗,滿臉駭然,似乎根本沒聽見章平的話,也完全沒辦法與他人交流。

*

興慶宮中,秋花慘淡,偶爾有幾聲秋蟲鳴叫,打破了此處的一片死寂。

天色漸晚。玄青色的天空中湧來大片大片濃密的黑雲,遮蔽了天邊的最後一抹夕照。

遠處,太極宮、承天門處一片燈火通明。興慶宮內與之對比鮮明,只在勤政務本樓上,懸掛著幾盞宮燈,忽明忽暗。

李好問置身興慶宮內,龍池跟前,難免心潮澎湃。

當初他就是在這裏,找到獻祭給那伽的魚膾,從而得知那伽已完成最後一次“化形”,成為擁有三頭的上古妖獸。

這裏也是他最後一次在現實時間裏見到完全清醒而且安好的屈突宜。

雖然當時距今也沒有多久,詭務司裏已是物是人非了。

李好問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令人痛苦的回憶盡數按在心底,不讓它們幹涉自己的心神。新的問題與分析就漸漸地一層層被剝出來。

過去李好問一直回避去深究“勤政務本樓”的真相。

但此刻,各種線索全部匯至他腦海中——

一、這裏曾經出現過踏影蠱;

二、郭太後就在此暴死;

三、身為罪囚、早已“身亡”的趙歸真卻可以自由出入興慶宮,在龍池畔完成他那場罪惡陰謀的最後一環。

——就在剛才,趙歸真也通過那枚令牌大大方方地展示了,這種自由進出的“特權”來自天子的恩賜。

因此,李好問心裏很清楚,應當對那一夜長安城的劫難負責的,除了趙歸真以外,還另有一個人——天子李忱。

天子一早就知道趙歸真有所謀算,但他沒有提醒任何人,反而給趙歸真提供了必要的條件。

恐怕正是這個“交易”,令天子順利度過了郭太後以死相逼的那一關。

此刻李好問再回憶起那張儒雅的中年人面孔,那副和藹而溫煦的表情,才明白那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的搖擺和算計。

但李好問很清楚,他至少還需要再利用一次李忱。只有利用這位帝王,他才能夠更加順利地解決掉趙歸真。

此刻,他站在興慶宮龍池跟前,望著自己的倒影——他身邊一左一右,分別是秋宇和李賀。這倒影背後漸漸多出一道深黑色的背景,那是天邊壓頂而至的濃雲。

就在這時,龍池對面,勤政務本樓上忽然光芒大盛。

明亮的燈火映亮了高樓臨湖的這一面,映出了立於樓宇之上那個身穿藍色襕衫的年輕人身影。

“是周賢!”

詭務司三人瞬間全都認了出來,畢竟周賢的畫像在司內傳看了多時。

這確實是周賢,面目五官與畫像上一模一樣。

但是周賢的那對眼睛——李好問如今的視力絕佳,能夠看清周賢的眼神——那眼神無比渾濁,卻又無比狠辣,透著狡詐與老謀深算,絕不是一個向往修仙成道的長安年輕子弟應有的眼神。

李好問心頭忽然一陣惡心。

他想起了上次附在鴻波身上的趙歸真腦袋——很顯然這次趙歸真沒有選擇在屍體上附身,而是奪舍了一個活人。

就這樣,先是用某種虛無縹緲的希望籠絡住不谙世事的單純靈魂,然而不知廉恥地占據了原屬這個靈魂的身體。

“李司丞!”周賢模樣的趙歸真居高臨下開口,嗓音確實屬於年輕人,但是語氣卻老氣橫秋,而且端著架子,隱約透著無比傲慢。

“難得我們竟想到了一處!都選中了這興慶宮。”

誠然,這興慶宮是李好問選的決戰之地。畢竟此地久已無人居住,人口密度比之外頭的長安裏坊要低很多。

因此早先李好問一察覺卓來失蹤,便立即通過“平康特供報刊”假借李忱之名將消息放出——他提到李忱要查“勤政務本樓”之事,意在提醒對方:我知道那時你們都幹了什麽,來吧,出來了結一切吧。否則不要怪我不客氣。

而對方則借楚聽蓮之手,送來了出入興慶宮的令牌。這其中耀武揚威之意更加明顯:“來呀,我早已將這裏布置成為適合決戰的地點。有膽子你就到這裏來再領教一下‘神律之磬’的能量吧!”

李好問正在咬牙,忽然舌綻春雷,提氣大喝一聲道:“卓來!”

與此同時,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遲遲疑疑地出現在周賢身側。起先他看起來迷茫而畏懼,但陡然聽見李好問這聲大喝,少年似乎猛地神智清明,沖著李好問歡暢地叫出聲:

“六郎君、秋郎中、長吉哥哥,你們都來啦!”

李好問凝神一瞧,眉頭一皺——這少年怎會是這麽一副形象

只見卓來身上沒有繩索,但是手腳上都帶著腳鐐和手銬,頭上梳著的小小發髻之上,竟然還頂著個荊棘冠。

李好問頭一反應:這不就是景教那些失竊的“珍寶”嗎

但仔細看,卻又不是。那些腳鐐和手銬都是新的,荊棘冠也是現編的。是有人刻意模仿了景教那些“聖物”的樣子,讓卓來“科斯潑雷”一把景教先知彌失訶。

周賢……趙歸真,這是要把卓來怎麽樣

還沒等李好問有所反應,秋宇所禦的寶劍已經嗡鳴著懸停在勤政務本樓之外,劍尖不斷顫動,正對著周賢/趙歸真。

但秋宇不知對手對卓來做過什麽,是否在這少年身上下了什麽禁制,不敢輕舉妄動,因此劍尖只是懸空遙指,並未直接向前。

“你應該要謝我!”周賢/趙歸真望著李好問驚懼的眼神,忍不住嘴角上揚,歡暢地笑了起來,“我替你除去了身邊這一害!”

李好問:……

他頭一個反應是:趙歸真這家夥徹底魔怔了。

趙歸真生前借著武宗的勢,謀滅佛家、景教、摩尼教、襖教……這些全都是外來信仰,中土道門想要保護自己的勢力範圍這李好問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卓來只是一個有胡人血統的小孩。

李好問頓時開口駁斥:“卓來自小由我李家收養,他除了血緣來自西域之外,再無半點與西域的關聯。”

這是李好問信任卓來的原因——這孩子自小在李家長大,三觀由他們全家一起幫著塑造,不提血統與長相,這就完完全全是個漢人啊!

頂著周賢面貌的趙歸真聞言頓時哈哈大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李司丞心慈手軟,當斷不斷,勢必反受其亂。”

“你難道不知……”

趙歸真繼續開口。

李好問心中一動,他突然也很好奇:趙歸真這執念是從哪兒來的,這道士為什麽就和外來者較上了勁兒,一定要將對方全滅,不死不休呢

“……”

誰知趙歸真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忽然,卓來向前一撲,似乎是被人拎起腰帶,直接扔下了勤政務本樓。

趙歸真也沒料到這一點,但他也沒顧念卓來的性命,就這麽看著卓來一個倒栽蔥,低頭俯身向樓下迅速墜落。

趙歸真不管並不意味著李好問不管。

旁人心念都還未動,李好問的身形已經閃現在空中,一伸手就抓住了卓來的後領。

下一個瞬間,李好問已經扛著卓來,出現在龍池一旁。

此刻李好問心中狂跳——得虧他有“瞬間位移”的本事。畢竟勤政務本樓也不甚高,卓來墜樓的地方目測也就七八米高的樣子,自由落體運動的時間也就一秒多一點。

若不是他的“一瞬”僅有0.3秒,沒準今天卓來的性命就交代在這裏了。

適才李好問看得清楚——卓來並不是自己摔下去的,而是被人推下樓的。

這次之前,卓來發髻上套著的那枚荊棘冠冕先莫名其妙地從樓上飛了下來。而卓來也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扭頭向身後去看。

這令李好問心中事先有了準備,才讓他在卓來墜樓的那個剎那果斷出手,一舉將人救下。

隨即李好問看見趙歸真猛地轉頭,似乎也意識到他身後的虛空中隱藏著某個敵人。

難道說:有個旁人根本看不見的人此刻正在勤政務本樓上,出手幫了自己

這倒是有點麻煩——李好問身上那件“背叛之杖”的第一層弊端就是會讓自己陣營裏隨機一人“背叛”。

所以他邀來了秋宇和李賀一同前來,就是萬一他需要使用“背叛之杖”,並且造成了自己陣營中一名成員“背叛”,另一人能夠暫且壓制,然後自己有機會騰出手來對付趙歸真。

之所以沒有再邀其他人,也是怕旁人在這裏沒有自保之力,人多反而容易誤事。

然而此刻,李好問解救了卓來,己方陣營多添一人。再加上這名“看不見的幫手”,“背叛”的可能性竟然變成了四個。

如果這個隱藏著的“幫手”真的是自己陣營的,萬一“背叛之杖”挑中“背叛”的又是此人,而這個好心的“叛徒”又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那豈不是……

李好問一時間想不了那麽多,趕緊放下扛在肩頭的卓來,檢查他是否安好。

就見暮色中,卓來一對眸子仿佛海藍寶石般熠熠生輝。這少年萬分欣喜地道:“六郎君,多謝你相救卓來!”

李好問:不,不只是我,還有個看不見的人救了你。

這時,秋宇所禦的長劍也嗡嗡作響地趕到,三下五除二,便將卓來手腳上的手銬腳鐐斬下,宛如斬去一堆廢銅爛鐵。

“快去,去那邊躲起來!”

李好問見卓來恢覆自由,當即指點這少年離開主戰場。

他想起當初在西市貨棧中卓來被蔣滄脅迫那一次,免不了又叮囑一句:“躲好,多留神!”

卓來點點頭,甩去手腳上那些叮叮當當作響的廢鐵,拔腿就往龍湖的另一面奔去。那裏無甚燈火,還有很多人工壘的假山可供躲藏。

勤政務本樓上的燈恰於此時完全熄滅了。

天色已黑透了,龍池畔一片寂靜。

興慶宮門處,原本值守在此的金吾衛明明聽得見裏面的動靜,卻也一個個面如土色,不敢入內探視。

“別再廢話,手底下見真章吧!”

秋宇突然開口,祭出飛劍。

他那柄劍劍身輕顫,雖然凝滯於空中,卻不斷發出嗡鳴聲,似乎隨時待命,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趙歸真聲音嘶啞地一笑:“你這飛劍,是老道多年以前就玩膩了的。

“上次在承天門前,老道那身體還不是自己的,一時不察,著了你的道兒,不過是你運氣好。”

上次秋宇一劍重創鴻波,正好是在“神律之磬”的冷卻期,再加上趙歸真一時不察,被秋宇毀損了鴻波的軀體。這道人顯然不怎麽服氣。

“既然你要鬥,那便好好鬥一鬥!”

趙歸真說著,雙手在夜空中畫出一個道符。

這道符相當繁覆,由熊熊燃著的火焰構成,於空中聚而不散,擋在趙歸真面前。

秋宇的飛劍迅速靠近,一旦接近那道熊熊燃燒的道符,便似受到了極大的阻力一般,速度急遽減緩,轉了兩圈,又重新飛返秋宇身側,就那麽靜靜地懸停在他頭頂,似乎有點畏懼那道符。

李好問心中有數:趙歸真這次奪舍了還活著的周賢,身體機能有了大幅提高,原本的道術修為恢覆了不少。

但詭務司眼下有三至四人在此,紙面實力大大勝過對方。

如果趙歸真大膽到不用“神律之磬”那是最好,李好問自然是率領詭務司的人一擁而上,大家一起群毆趙歸真。

但李好問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他已能明確感知“神律之磬”的存在,且這種存在感越來越明顯。

他攤手向懷中,手指先觸及了那叢佛前取來的幹花。心中頓時寧定了不少。

隨後,他的指尖觸及了那枚經過歲月磨礪,依舊保持了粗糙質感的枯枝——“背叛之杖”。

他要趙歸真最重要的那枚法器“背叛”,投向自己——哪怕不需要改投陣營,只要那枚石磬能夠延長“冷卻期”,啞火幾個時辰,他都自信能夠解決掉趙歸真。

就在他指尖剛剛觸及那枚“背叛之杖”的時候,狂風大作,一道枝狀的閃電在興慶宮上方當頭劈下,隨即是“轟”的一聲雷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經久不息。

趙歸真頓時哈哈大笑,仰天道:“原來天道也在助我!”

他隨即伸手入懷,似是要將那枚神奇的石磬取出來。

然而就在這一刻,原本懸停在秋宇頭頂上的那柄劍竟然極其詭異地轉了一個彎,掉轉劍尖,猛地向李好問這個方向紮過來。

李好問心中一震,知道這“背叛之杖”的副作用已經提前發作了。

而它選中的隨機背叛者是秋宇。

“背叛之杖”的問題在於,在中土使用過的人太少,沒有人知道它會怎樣運作,不知道它如何能令對手的手下甚至是法器背叛,也不知道它究竟會如何“策反”己方幫手,不知道這些會在哪個時間點發生。

李好問心頭震驚,但早先佛前香花帶給他的冷靜還在,即便猛然遭到己方隊友的襲擊,他也沒有亂了方寸。

就見秋宇那枚飛劍挾裹著破空聲,向李好問激射而來,在空中拖出一道殘影。而李好問直接一個“瞬間位移”,閃現到了李賀身側。

這回他扛起李賀就“瞬間位移”離開原地。果不其然,秋宇的長劍繞過李好問原來的位置,直沖李賀而來,在李賀離開之後,直接劈在了龍池畔的一枚假山上。

頓時“轟”的一聲,碎石飛濺。

秋宇這飛劍的威力,竟然並不在天雷之下。

李好問這時依舊扛著李賀,他沖背上的人大喊一聲:“長吉,按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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