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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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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詭務司公廨一角, 吳飛白表情古怪地在茅廁跟前布置了一座祭壇。

他在茅廁前設了一套箕帚,並為這套箕帚著衣簪花,然後在一旁設起供案, 並點燭焚香,自己對著供案虔誠行禮, 口中念念有詞。

卓來在一旁看得張大了嘴。

“六郎君……吳協律郎這是在請神嗎他……他難道是在請管茅廁的廁神是嫌卓來將這邊打掃得不夠潔凈嗎”

其實詭務司早就安裝了抽水馬桶, 不用卓來怎麽打掃,茅廁這邊一直相當潔凈, 沒有異味。

李好問連忙搖手,打消這少年自怨自艾的情緒:“不是——你想想,吳協律在本司一向是做什麽的”

卓來:“……吃閑飯的”

緊繃著一張俊臉的吳飛白也忍不住側目。

李好問連忙糾正:“是占蔔。吳協律在本司負責占蔔。咱們大唐門有門神,竈有竈神,占蔔也有占蔔之神。”

他說著看了看茅廁跟前的祭壇,又解釋道:“只不過這位神明因為很特殊的原因, 不得不住在茅廁裏……”

卓來完全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望著茅廁驚呆了。

吳飛白這時已經將祭壇設得差不多了, 伸手便去掂那套著衣簪花的箕帚。

“李司丞, 待到這箕帚變得異常沈重, 便是請到了紫姑神。”

李好問素來知道古代有請神附體之法, 只是沒想到,這位“占蔔之神”的附體之物竟然是箕帚——真是接地氣啊!

但這種才是真正的民間信仰。若是這位神仙的附體之物選的是什麽和氏之璧、隋侯之珠,反而不可能成為家喻戶曉的紫姑神了。

吳飛白掂過那套箕帚, 道:“越來越沈了。紫姑神降, 諸人恭迎。”

他話還未說完,忽然自己腳一軟, 咕咚一聲,坐倒在地上。

李好問驚了一下, 連忙伸手要去扶,卻見吳飛白猛地讓開了他的手,以袖掩面,聲音幽幽地道:“我的苦,無人能懂……”

李好問的手頓時停在半空中。

他與卓來交換了一個眼神,主仆二人在彼此眼裏都看到了幾許心驚。

那吳飛白本就是男生女相,平日裏還喜歡塗脂抹粉,精心打扮,但畢竟不是女裝大佬,平日還是以男子的面貌說話、行事。

但就在剛才,吳飛白這麽一跌一嘆,他那周身的氣度情態已經活脫脫換成了是個女子——這甚至不是可以模仿得來的,而是天生如此。

李好問趕緊上前,端端正正向“吳飛白”行了一禮,問:“您就是‘占蔔之神’”

吳飛白將袖子挪開,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幽幽望著李好問,看了半晌,方才柔柔地笑道:“什麽‘占蔔之神’,我只是廁神罷了。”

旁邊卓來直了眼珠,這小小少年大概也在想:原來在廁所跟前祭祀的,就真的是廁神……

李好問心裏斟酌了一番該如何對答,有了七八成把握時才開口道:“我曾聽聞家中女性長輩言道,當女子們祭拜時,您就會作為占蔔之神顯靈。”

吳飛白沖李好問眨了眨眼睛,神色中帶著一點狡黠:“確實如此!”

“但你們這些須眉男兒,何時重視過小仙我這點點淺薄的法力在你們面前,我就只是廁神而已,連請降時都只能降在用來清掃茅廁的箕帚上。”

糟糕!——李好問忽然覺得,他應該事先提醒一下吳飛白,對這位女神仙多些敬意與禮遇的。

而吳飛白只是按照世間俗禮布置祭壇,打算將人家神仙請附在打掃衛生的工具上。

結果詭務司中靈氣濃郁,硬是讓人家神仙附在了吳飛白身上。整個過程,確實……不大禮貌。

但事已至此,悔之已晚。李好問硬著頭皮說出請求:“事關天下蒼生,我等詭務司中人,懇請紫姑顯靈,助我等一臂之力。”

吳飛白又將袖子舉了起來,這次是遮了半張面孔,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緊緊盯著李好問,看了半晌,忽然雙眼微瞇,帶著幾分笑意道:“世間之事,莫不講究個禮尚往來。若是你能助我解開心結,我自也願助你一臂之力。”

解開心結

李好問一邊飛快在腦海中搜索有關紫姑的一切信息,一邊開口答允:“只要是我們這一方力所能及的,必定會鼎力相助。”

吳飛白放下了衣袖,露出一張清冷的臉龐,眼眸幽深,盯著李好問,半晌方道:“你知道我的心結是什麽”

李好問遲疑:難道是……想要離開廁所

他既不知道,也不瞎猜,索性“捧哏”,直接擺出傾聽他人吐槽的態度:“您的心結是”

“唉!”

吳飛白幽幽一嘆,將形狀姣好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讓一旁看著的卓來背心直發毛。

“妾本是壽陽人,姓何名媚,字麗卿。因素來愛著紫衣,有個小名叫做‘紫姑’。”

李好問不禁肅然起敬:媽媽說得不錯,這位真的是一位有名有姓的女子。

“妾自幼曾讀書知文,後因父喪,家計堪憂,便嫁做伶人婦。垂拱三年,壽陽刺史李景見妾起意,害妾夫後納妾為側室。

“然而刺史之妻既妒且悍,將妾身殺於廁中……”

吳飛白的嗓子本就尖細,還特地捏了幾分,說出來的話又是極駭人聽聞的內容。

一旁的卓來直接被嚇著了——這少年雙手掩口,努力將驚呼聲攔在口中。

“……天下女子們憐我,不願我如此這般枉死。因此我這一點點殘魂便凝聚在廁間,不得散去。年歲漸久,市坊之間便漸有傳言,道我是‘廁神’。

“又因我確有幾分掐算的本事,天下女子們如要占蔔算卦問農桑之事,也會聚來我這茅廁之前。漸漸的,我又得了的‘占蔔之神’的名頭,於蔔算一道,確實又有了些神通。

“然而,這世上卻無人知我心中痛楚,一股濁氣始終縈繞在心間,無法解脫,於是只能日日蹉跎於這茅廁之間。”

說到這裏,吳飛白又用力地瞪了李好問一眼,柔聲問出口:“你是這詭務司的……”

“敝姓李,忝居詭務司司丞一職。”

“你應該已知我心結為何了吧!”吳飛白語氣裏多添了幾分淒然。

一旁卓來聽得目瞪口呆:這……聽了一大串,還是根本聽不出吳協律的心結是啥呀!

李好問卻似乎胸有成竹一般,向吳飛白一拱手,道:“敝人明白紫姑神的苦楚與冤屈,聽聞紫姑痛陳,敝人幾乎能夠感同身受。”

吳飛白苦笑著搖頭不信,但李好問很堅決地道:“敝人亦有母親與妹妹,她們任何一人若蒙此冤屈,我都必然寢食難安,唯有令仇人伏法方能消解心頭之恨。”

“所以請您相信我,我一定能幫助您,解開你的心結!”

說著,李好問轉臉看向卓來:“快去請李協律過來。”

卓來一個激靈,轉身便往典籍庫跑去,不一會兒便帶了李賀趕過來。

李好問當即取出隨身佩戴的詭務司司丞令牌,將其交給李賀,又交代了好幾句。李賀聞言,領命匆匆去了,留下李好問與“吳飛白”在這茅廁跟前,相顧無言。

“紫姑神,您意識不散,一直縈繞在自己不幸殞命的所在,甚至能夠成為人人敬重、祭祀的神明。但您一定也很想知道,當年那些曾經侮辱你,殺害你,手上沾滿了鮮血的人,他們的下場如何吧”

吳飛白頓時垂下雙臂,徑直站起身,睜圓了雙眼,直直地望著李好問。

“你真的能找來”

“是的!”

李好問一舉雙手,將手中卷冊上貼著的標簽展示給“吳飛白”看:“這是大唐刑部案卷!垂拱三年,是尊駕遇害的那一年,對不對”

“吳飛白”大約沒想到世間真會有人把她的“後續”從故紙堆裏找出來,默然一陣,忽然眼中精光畢現,似是看到了某種她一直期待,卻始終沒有等到的東西。

李好問展開案卷,手指在那些記錄上迅速摸索。

“找到了,壽陽刺史夫妻謀害何氏女一案。”

他坦坦蕩蕩地將案卷遞到了吳飛白手裏,讓這位自己看。

“壽陽刺史李景,以權謀私,殺人奪妻,罷官奪職下獄,判斬監候。其妻趙氏悍妒,非但不念其夫之過,反而怪罪何氏,將其縊殺於廁……”

這位“吳飛白”,當真從這白紙黑字上讀到了關於“自己”的故事,忍不住雙手顫抖,熱淚盈眶。

“……判趙氏絞刑,秋後行刑!”

李好問沈穩地道:“你看看這案件上面蓋的大印,這是從秘書省取來的真實檔案。當年曾經迫害於你的刺史夫婦,確然已經伏法。”

“真的如此,真的如此!”“吳飛白”涕淚縱橫,捧著案卷的雙手也在輕輕顫動。

“可是,”他卻突然生出些疑惑,“百多年前的事,李司丞,你如何一查便能查出來”

李好問微笑答道:“這是因為敝人也讀過關於你的故事,內心平白便生出無限不平與不甘,所以特地查過此事,讀到那有罪之人都受到了律法的嚴懲之後,我心中的這些不平才漸漸消去。”

“我想,若是這段後續能夠解開我的郁悶,那想必也一定能解開尊駕的心結。因此才趕緊請敝人的同僚,快馬加鞭趕去秘書省——”

其實,李好問並未事先去秘書省查閱案件,但他事先知道有壽陽刺史李景這樣一樁案子。

垂拱三年,林嬙成為武則天身邊大學士的第二年。

她在自己的筆記中詳細記錄了與女皇一起大力推動大唐社會變革的過程,而這件“壽陽刺史夫婦案”正是一件典型案件。因此林嬙在自己的筆記中對此案著墨頗多。

借李景一案,可以整肅官場,制止以權謀私濫殺無辜之風,也可宣揚生命無貴賤之分,刺史是官,一樣也得為他暗害的伶人償命。

而從重處置李景之妻,也是借此警告天下那些有權有錢的“正房”們,有錯的從來都不是身份低微無法為自己做主的弱女子,要鬧去找那些色膽包天的老色胚去……

李好問詳細讀過林嬙那幾年的筆記,對這起案件印象很深。

但此前,當“吳飛白”剛開始提要求的時候,他壓根兒沒有往這件案子上想,直到這位自報家門,說是壽陽人,姓何——李好問才聯想到了這件案子。

於是,不必李好問再查證什麽,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找人去將相應的案卷調出來就行。

“吳飛白”圓睜著雙眼,將手中的案卷看了又看,終於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很難想象,這枚附在吳飛白身體上的魂魄,竟然已經是這世間女子們心中認定的“占蔔之神”了。

不過,這位神仙以“紫姑”之名流傳於世,受人供奉,一百多年後,世間竟沒有多少人將她與那位在茅廁裏被殺害的“何媚”聯系起來。也就沒有人在祭祀時告訴她真相——當初害她家破人亡的壽陽刺史兩口子,都已經受到懲處,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想通了這一切之後,李好問柔聲對“吳飛白”道:“紫姑神,當年你遇害之事,曾經為全天下絕大多數的女子所同情,她們都希望你不要永遠被困在被遇害的事實裏。

“她們認為你是法力強大的神明,在占蔔方面尤其如此。

“她們用這種信念形成的願力支持著你,讓你等到今日,有機會解除自己的心魔。

“而我乞求你幫忙之事,正是與她們有關的……你也不希望這些信任你,曾經幫助了你的女子們,因為詭務司無法占蔔某些事項而受到損傷吧!”

說到這裏,李好問心中暗叫一聲慚愧:在剛才的一番話裏,自己偷換了不曉得多少個概念。

但至少聽起來還挺令人動容。

“嗚嗚嗚!”

吳飛白依舊哭個不停,卻啜泣著開腔。

“你……你需要我幫忙占蔔什麽”

李好問大喜:有門了!

“我要了結一段詭務司與趙歸真的恩怨,因此將會選用一件神級法器,以對抗趙歸真手中的‘神律之磬’。但是這些神級法器的副作用極其可怕,因此我想事先占蔔。”

“你……嗚嗚嗚,”吳飛白還在哭,“你想占蔔自己使用這些法器,是不是能活著回來”

“不,我想要占蔔的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一件法器,它的副作用會不會傷及其它無辜的人。”

為了對抗趙歸真,李好問早已將自己豁出去了。

因此在他心內,“不可承受的後果”,是指長安一城中的百姓們受到任何損傷。

“嗚嗚嗚”,吳飛白一邊哭,一邊向李好問伸出一只手。

這只手白皙而修長,指尖輕輕一錯,便有一股青煙裊裊,筆直地騰向上空。

“嗚嗚……你試著去想自己手持法器的樣子……”

李好問心神一凜:他也沒見過那幾件法器啊!

不過好在查克向他詳細解釋過那些法器的樣貌與功用。於是他開始在心中默想,自己有可能從十字寺借到的那三件法器。

他首先想的是“嚴寒之鏡”,這件法器的副作用是可知的。因此這也算是李好問偷偷“測試”一下由紫姑神“讚助”的占蔔活動,看看究竟靠譜不靠譜。

就在他心中想象自己手持一枚圓形、形制古老的銅鏡時,李好問發覺眼前的青煙一抖,突然幻化做千萬道雪花,仿佛有寒風撲面,這些雪花陡然顫動著向李好問面前席卷而來。

剎那間,李好問耳邊盡是北風怒號,這風聲怒號之下,似乎藏著百千萬人的哭聲。

曾經將一整座山峰凍成極寒之地的“嚴寒之鏡”啊!

李好問心中瞬間想到了很多:他原本想過,畢竟嚴寒之鏡的弊端已知,就是會變冷。那麽他是不是可以想個辦法,將趙歸真引到遠離長安城的地方,比如說,終南山;或者幹脆到最冷的地方去,雪域昆侖、冰封北境……

但現在看來,他的計劃還是有不妥的地方:第一,嚴寒之鏡釋放嚴寒的範圍是不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很多,終究逃不過大規模傷害;第二,萬一趙歸真先找到了自己,在城內發難——他這好不容易借來的神級法器,究竟是用還是不用

“嚶,”吳飛白已經止了痛哭,此刻抽抽搭搭地開口,“要不要……換一枚……”

李好問連忙在腦海裏撤去了對“嚴寒之鏡”的想象。

神奇的是,他這邊一旦“斷了念想”,吳飛白手心裊裊升騰著的青煙立即恢覆了正常,成為筆直向上的一條。

接下來,李好問想象的是“共振之碑”。

他在心中描摹勾畫這座石碑的時候,就已經犯了難——那座石碑的規模太過巨大,他究竟應該將它帶到哪裏

總不能真的讓這枚石碑壓垮整座十字寺吧!

吳飛白抽噎著繼續:“換,換一枚……這個無法,無法占蔔……”

李好問心道:的確。畢竟他自己也無法想象這“共振之碑”的使用場景。要人占蔔也的確是強人所難。

於是他迅速在心中將手中所持的法器切換成一枚短杖——

“背叛之杖”,能讓墻頭變幻大王旗的神器。

話說,晚唐這個時代本身就是輪番上演各種“背叛”的大舞臺,幾個藩鎮你方唱罷我登場,天子、權宦、朝臣,兩兩之間輪番上演“背刺”好戲,始終未曾消停。

但是,像“背叛之杖”這般,能讓“神律之磬”那樣的神級法器也能“背叛”掌握它的人,僅憑這一點,這枚法杖在詭務司內就足夠被歸類為“天”字號法器了。

只不曉得這件法器那所謂的“第二層”,究竟是什麽。

然後,李好問眼看著吳飛白手中的青煙筆直飛上天空,然後又從另一邊筆直地降了下來。

這道煙氣突破了物理定律的束縛,在空中直接掉了個頭向下——這種情況,非“急轉直下”四個字不可形容。

李好問愕然望向吳飛白,聽見對方的情緒漸漸回歸正常。

“倒是絕不會像您所擔心的那般嚴重,”吳飛白向李好問這邊看來,“但也絕非像您所想的那樣簡單。”

李好問誠懇望著吳飛白,希望對方能夠給自己多提供一些靈感。

“它其實很公平……”

說這話的時候,吳飛白的嘴唇輕輕顫抖,隨即有一絲諂媚逐漸出現在他的唇角。

“李司丞,那個……下官為您占蔔的結果如何”

紫姑神已經離開——現在在占蔔的這個,已經是吳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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