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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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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查克帶上了李好問、卓來和吉魯, 一行人一起往位於地下的珍寶室走去,只留馬赫什一人在地面上看守。

在這珍寶室裏,查克將李好問返還的燭臺與長劍等貴重飾品一項項都放歸原位。他一邊放置一邊對李好問說:“上次到本司偷竊法器的‘水銀人’雖然搜刮了本司絕大多數珍貴的財物, 可是有一件至關重要的寶物它卻沒能帶走……”

李好問與卓來同時露出疑惑的神色——這座位於十字寺地下,地窖般的“珍寶室”其實沒有半點“珍寶室”的樣子, 空空蕩蕩的, 除了平坦的石板和密密壘砌於墻壁上的磚塊之外,只能用“室徒四壁”四字來形容。

然而查克卻說這裏有一件至關重要的寶物。

查克指著珍寶室盡頭的那一面用石板鋪成的墻面:“那就是——”

“至關重要的寶物”

李好問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發呆。

那是一片完全由青石板束起排列而成, 貼在墻邊上形成的石墻。墻上布滿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劃痕。

得虧李好問是閱讀困難癥而不是密集恐懼癥,盯著這整整一面石墻時,他並沒有感到多少不適。

“是的,這是敝寺最為重要的物品,當然, 它不是什麽法器,不具備毀天滅地的威能……”

查克興沖沖地給李好問介紹起來。卓來跟著他們兩人身後, 一臉疑惑但是卻認真地聽著。

“……但是, 它能告訴我們, 那最後的‘審判日’什麽時候會到來”

李好問震驚地睜圓了眼:“這是……末日倒計時”

查克被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名詞砸得七葷八素的, 張口結舌了半天方道:“李司丞說它叫‘末日倒計時’,那它就叫‘末日倒計時’吧!反正敝寺也一直沒給它起名字。”

“它上面刻著的,就是‘審判日’到來之前的天數!”

“是……是天數”

李好問更震驚了。

這一整面墻上畫滿了一道一道, 大約三寸長的豎線, 密密地排列著。其中絕大部分豎線都被攔腰劃上了一條斜杠——李好問猜測那都是已經過去的時間。

但他剛開始以為那些都是年……再不濟月份也可以啊,誰曾想這些竟然是“天”。

放眼望去, 正面墻上,就只有最右邊還有一片密密的劃痕, 這些豎線尚未被攔腰劃去。

這個世界距離“審判日”,竟然只剩這麽多天了嗎

李好問忍不住上前,伸手輕觸墻面上的劃痕。

他發現那些劃痕竟然很深,劃入青石的石面大約有半寸深,不知道是用什麽銳器劃成的,竟然看不出半點斧鑿之類工具的痕跡。

查克在李好問身後幽幽地道:“所以吾才會說這是‘神跡’,它是由上天賜下的。在吾等看來堅硬無比的石板,在吾主看來,就像是剛剛融化的蠟油那般柔軟。”

李好問再看那些被“劃去”的每一天。這次他看得很明顯,從豎線中攔腰斜劃而去的那一段,才真正是“人力”為之,看得出是一鑿一鑿認真鑿出來的。

李好問轉頭看向查克:“這些都是你們劃去的每過一天,你們就用鑿子在這石板上劃去一天”

查克伸手撓了撓頭,忽然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道:“也不一定是每天都能鑿出這樣一道。當然了,寺裏的僧人每天都會來鑿,但是吾等有的時候太忙或者太累的時候一天也鑿不出一道,這種時候就是幾時鑿完就幾時開始鑿下一道。”

李好問頓時驚了:這樣也行

這種倒計時的方法,簡直是主打一個“隨性”。

“那如何能準確計量‘審判日’何時會到來”

然而查克對李好問的問題也很不理解:“這本來就只是吾主用來警醒世人,專註於眼下的生活,盡力行善,免得在‘審判日’墜入那燃遍火焰的煉獄……吾主也沒說著要準確計量啊!”

李好問:……

他發現自己與查克竟然是雞同鴨講,說不到一起去。

“但如果吾主認為吾等的進度太慢了,或者覺得吾等有人在偷懶,吾主自會將上面的劃痕減少幾枚,又或者是增加幾枚……所以,吾等又有什麽必要去計量末日的到來呢每天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啊

“只要行善積德,遠離種種罪惡,在末日到來之時便能遠離煉獄,升入天堂!”

——行吧!

李好問背著手,自顧自向那整面墻的青石板上看去——他意識到自己和查克在這個主題並沒有相互交流的基礎,不如有問題再直接問吧。

沒過多久,李好問又指著墻壁上的劃痕開了腔:“現在你們似乎改換了一種方法。”

自這石板上的某一處開始,十字寺的景僧似乎更改了一種“劃去”日子的方式。他們似乎是將黃色的泥漿填滿於這些劃痕中。等到泥漿風幹之後,這些劃痕便被自然填滿,只餘下一道黃褐色的印記。

“是呀,”查克搓搓雙手,然後沖李好問一攤,“會昌那段日子裏,司裏但凡值點錢的東西都被收繳了去。這些燭臺和那柄十字劍都是吾等藏在地下才保住的。可雖說吾等保住了那些看似珍貴的物品,十字寺裏唯一一柄鑿子卻不知什麽時候被收繳,等到我趕到的時候,那鑿子都被扔進鐵匠的熔煉爐去了……”

李好問:竟然是這樣

他連忙追問:“那你們失去鑿子之後,就每天填滿一枚劃痕嗎”

查克點點頭:“大中元年開始這麽做的。”

李好問心想:那豈不是意味著……倒數的速度加快了

“你們數過距離‘審判日’還有多少天嗎”

查克搖搖頭,滿臉疑惑:“要數這個……作甚”

李好問又被提醒了一次,他和景教的虔誠人士並沒有相互交流的共同基礎。

於是他掃向剩下那些還沒被填滿的青石板,迅速在心中默數:這每一排大約有三十道豎線,還未被完全填滿的大約還有二十多排……

忽然,李好問的腦袋暈了暈。

這奇怪了——他這只是在進行簡單的算術運算,根本就沒有運用時光術啊,也沒有閱讀任何文字,怎麽出現了這種不正常的反應呢

他微微晃晃腦袋,想要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認真就算距離景教預言的“末日”還有多少天。

但他這念頭只是一動,馬上就又轉開了。

李好問心知不對,連忙轉開目光。

然而卓來自告奮勇想要為六郎君分憂:“六郎君,我來,這個卓來最會了。”

少年心想:不就是數數嗎只要是一千以內的,我都會。

然而這少年剛剛盯著墻壁上鋪著的青石板看了一陣,忽然雙眼一翻,搖搖晃晃地就暈了過去。

李好問搶先扶住這少年,然而卻是查克雙臂一抱,橫托住卓來的身體,快步離開了這座珍寶室。李好問緊跟在身後。

兩個大人抱著一個孩子離開珍寶室,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李好問呼吸著十字寺裏清新而微冷的空氣,心裏一陣後怕——他確實不該去數那天數的,那很可能是某種特殊意志在那片石碑上留下了力量,因此普通人不能窺視。

李好問自己擁有一點點來自時光術的力量,但是卓來沒有,就只是個普通少年。他不該讓卓來去冒險的。

然而查克卻認為沒事:“別擔心,吾主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懲戒這樣天真無邪的孩子。這位卓小友只是睡著了,他一會兒就會醒來的。”

李好問看查克言之鑿鑿,稍稍放心。兩人就這麽站在院子裏閑扯,等待卓來醒來。

“查克執事,你們十字寺預言的‘審判日’,是什麽樣的”

李好問腦海中兀自還有點嗡嗡的,他依稀記得那面墻上的劃痕還留下了不到六百枚,按照十字寺現在每天填平一枚的速度,的確是在兩年之後,大中四年,而且可能是上半年,就迎來查克口中的“審判日”。

那確實與吳飛白占蔔的結果差不多。

那次吳神棍在占蔔“那伽之禍”的同時,占蔔出了“大唐的終結”。如果用“末日說”來類比,確實有那麽一丟丟的類似。

查克想了想,對李好問道:“您聽說過以前釋宗給佛寺畫的《地獄變》嗎”

李好問默默點頭。

他知道這個題材的大名——相傳吳道子在開元年間曾經在景公寺墻壁上畫過《地獄變》,那惡人在地獄中被生吞活剝的景象,竟然令觀者不敢食肉。

難道,景僧們口口相傳,將來會出現的“審判日”,有罪孽的人墜入地獄,也和佛家所描繪的地獄景象相仿嗎

查克給予了肯定的答案:“就和那差不多。會昌法難那會兒,吾與那資聖寺的大和尚同病相憐,就在一起交流了一下。吾等都相信地獄一定是真的,末日也必會到來。所以行善除惡需及時……”

不同來歷背景,不同信仰的人,卻分別從他們自己的信仰那裏得到了類似的啟示。這非但沒有造成兩者的沖突,反而令雙方都對彼此的信仰更加虔誠。

而吳飛白的那次預言,也不再是“孤證”了。

“我知道了!”

李好問回頭註視那通向地下珍寶室的階梯,有點心有餘悸。

他的好奇心又一次造次了,這次還影響到了卓來,真是萬萬不應該。

“不過我十字寺得到的啟示,比佛門那邊還要多出一點。”

查克眉飛色舞地說道,似乎正是這多出的一點讓景教顯得更加高明。

“是什麽”

李好問好奇地問。

“是一道從夜空中垂落至地面的長橋。在煉獄的漫天血光之中,一道閃耀著星輝的長橋從天而降,接引虔誠而純潔的靈魂進入天堂……嘿嘿,只要一想到這個,吾就渾身是勁兒,能為吾主再傳道弘法三十年……”

李好問順著查克的言語假想,眼前仿佛也出現了一片星輝閃爍自九天直掛的奇景。

但鬼使神差地,這副情景竟令他想起了另一種表述——

“星河落於大地。長安城築起血色的月宮。”

剛才查克所描述的“審判日”場景,似乎用吳飛白這個預言也同樣可以描述,且並沒多少違和感。

李好問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恰與此時,卓來打了個呵欠幽幽地醒來,

“六郎君,這是怎麽了”

卓來發現自己竟靠在查克身邊睡著了,忙骨碌一下站起身,揉著眼睛道:“奇怪,六郎君,卓來怎麽就睡著了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沒什麽,卓來,”李好問微笑著安慰他,“你困了就睡著了。現在既然你醒來,我們就向查克執事告辭吧!”

反正今天李好問來十字寺的絕大部分目的都已經達到,那“末日倒計時”只是他臨時起意,順帶一問。

兩人告別三名景僧,叫開已經落鎖的義寧坊坊門,返回敦義坊自家宅院。

*

李好問回家之後,沒敢驚動媽媽和妹妹。

他先安撫卓來去東附睡下,然後自己在北堂一個偏僻的角落放上一張桌子,取出法螺與紙張,準備開始梳理目前的線索。

李好問加夜班有個好處:不需要點燈。

一方面他自己就能夜視,另一方面用法螺根本不需要研墨寫字,而他閱讀自己的記錄也完全無需視力,只要用手觸摸就行。

李好問加班的目的是:把他要做的工作按照四象限法做個分類——依照以前參加項目管理培訓時學到的規則,將事情按照“重要/非重要”和“緊急/非緊急”進行劃分。

比如說,現在他手頭上不重要但緊急的事務是:捉拿豢養水銀人的方士。

水銀人的手段他們已經領教過,從蔣滄那裏詭務司也問到了關於方士的一些消息。所以這件事對於詭務司來說不算特別重大,但是最好能盡快將這些方士們捉拿歸案,免得他們繼續禍禍十字寺和其他長安百姓。

又如“重要但不緊急”的事務是:找到趙歸真報仇,前置條件是:決定向十字寺借哪一件神級法器。

但其實這件事是李好問心裏最為“緊急”的——管他什麽末日預言,大中四年就是大唐的終結……哪怕天塌下來他也要先把屈突宜的大仇給先報了再說。

但是理智告訴李好問這事急不來。畢竟“神律之磬”的威力擺在那裏,沒有充分的準備他對上趙歸真就是直接送死。

所以,雖然這件事在他心中再“緊急”不過,謹慎起見也得先穩一穩。

另外還有“重要且中等緊急”的事務:掌握更高級別的時光術,前置條件是找到林嬙前輩留下的筆記。

“重要且完全不緊急”的事務:查證吳飛白的“末日”預言和十字寺的“末日倒計時”。

李好問自己梳理了一遍,發現他手頭上的這些事務都至少在“重要”和“緊急”之間能占上一項。

難道就沒有“不重要且不緊急”的事項嗎

李好問想了想,然後問自己:不重要不緊急……難道是回歸自己的世界

來到大唐,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原本他人生的唯一目標,竟然淪落成為“不重要不緊急”的事務,優先級都排在其它之後

不過李好問心知“回家”到底還是他的人生終極目標,只是暫時往後放放,不著急而且也急不來。

清單列完,李好問伸手滿意地在面前空無一字的紙張上摩挲一番。

安靜的夜裏,家裏小宅院安靜無聲,偶爾能聽見後院小園裏有幾只秋蟲不甘命運地在寒冷的秋夜裏悲鳴兩聲。

媽媽和妹妹應該都歇下了——李好問心裏想著。

他似乎能聽見北堂女眷們的臥房裏傳出細細的呼吸聲。

但李好問既不想就寢,也沒法兒馬上去處理那些“重要且緊急”的事務,於是幹脆從清單上隨機挑了一件,準備先好好思考一番。

結果他挑中的,剛好是研習時光術那件,前置條件是找到林嬙前輩在特殊時間地點留下的筆記。

現在問題就來了——究竟是什麽事是固定周期,而且是幾十年必定會出現一次的。

李好問輕輕吹熄燭火,倒在榻上,將雙手枕在腦後,仰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裏默默思索。

他能想到最簡單的答案,就是幹支紀年中的起始:甲子年。

這個年份出現的周期極其固定,每六十年出現一次,雷打不動。

但是這顯然不是答案——雖然這滿足林嬙在筆記中留下的,幾十年必會出現一次的規律,可是,它還是不能提供直接的時間地點。

他該去哪個時刻尋找這份筆記的線索呢

還有,該去哪裏找呢中華大地如此之大,就算是他穿越去了最近的一個甲子年,又該在什麽地方守株待“林”,找到林嬙留下的明顯提示呢

或許——李好問突然想起,林嬙曾經在她的筆記裏提過,曾在宮中參加元日的驅儺大典。

這倒是個很不錯的聯想。

對於他這個專業的研究人員來說,幹支紀年與歷史年份對照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於是李好問馬上就算出,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甲子年,不是其它年份,正是唐武宗在位的會昌四年。

也就是四年前。

幸運!

李好問心中暗暗感慨。

他現在使用時光術“瞬時穿梭”的範圍,大概是向前二三十年的水平。

萬一當初穿得不巧,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甲子是五十多年前,甚至是五十九年前……那就必須等到將“一炷香”級別修習到圓滿,再出發去尋找下一步升級的指引。

現在像他這樣,卻可以一邊努力修習“一炷香”,一邊開始準備“一盞茶”,兩不耽誤。

不過,萬一真那麽倒黴,距離上一個甲子是五十九年,其實也可以耐心再等上一年,新的甲子年到來的。

如今李好問距離這個可能的筆記隱藏地點只有四年九個月的時間。

李好問這人向來想到就做,伸手拉開出帶著密密柵格的“歷史”,向前數到會昌四年元日子時,將地點調整至太極宮正殿,做好準備,在回憶中默默覆現小紅魚翻身的間隔。

一待狀態穩定,他便無聲無息地躍了過去。

他所掌握的是“一炷香”級別的時光術,抵達目標時間之後至少可以在那裏停留一炷香,也就是五分鐘的時間。

如果運氣好,在這五分鐘裏他將找到林嬙筆記的線索。

這次“時光穿梭”,李好問的出發點是燈火幽暗的自家北堂,所抵達之處,是子時前後的太極宮。

這點物理位移對李好問來說毫無困難,但眼前景象卻大相徑庭。

李好問眼前是宏大敞闊的太極宮殿宇,耳邊則是富有節奏的鼓聲。

一隊身穿紅黑相間服飾的“方相氏”①正迎著李好問所在的位置過來,他們臉上戴著青面獠牙的可怕面具,身披裘服,腰間系著皮鼓,一邊走一邊擊鼓一邊跳舞。

李好問的雙眼還正在適應這種環境,忽見一隊金吾衛朝他這邊疾奔而來。

為首的統領正待大喝一聲:“什麽人,竟敢在宮中亂走”

再定睛一看,哪裏還有半點人影

那統領驚愕地停下腳步,向眾人問道:“你們剛才看見那裏有個人影嗎”

他的手下紛紛點頭:“看見了,似乎是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五品官,別是入宮參加大典的哪位官人走錯了吧!”

那統領難免自己嘀咕:“奇怪,一眨眼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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