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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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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李貽帶著兒子來找李好問“沾光”, 卻從未想過,現在是最糟糕的時機。

詭務司人人都在哀悼屈突宜的時候,你突然跑來說, 提攜提攜我這傻兒子吧!正好你們同僚死掉了,空出來的位置讓他頂上吧。

這——詭務司但凡是個人都會想要暴走的吧。

而被李貽錯認為是屈突宜的秋宇, 可絕對沒有屈突宜那樣的“好”脾氣, 當場表演了一出“一言不合就飛劍碎大石”。

要知道,這可是在天子腳下, 皇城根兒啊!——

李貽只覺得自己兩股戰戰,再也不敢與詭務司裏這些瘋子們打交道了。

他只能顫抖著聲音,拱起雙手,向李好問告辭。

而李好問只是遞過來一個冰冷的眼神,在李貽看來,這是嫌棄, 也是警告。

“再這般騷擾我的同僚就別怪我不顧自家親戚的顏面——”

李貽自行解讀李好問的眼神,但此刻他連一分一毫的怨念都不敢有。

自家小侄子是馬上要覲見天子, 受天子封賞的人物了呀!

就在李貽還暗中盤算著找什麽樣的機會勸李好問回心轉意的時候, 已先一步清醒的李好威已經反應過來, 拖著自家老爹就走。

“阿耶, 別再礙著六郎他們的事了!

“哼,六郎剛才說了,要想著自己最珍視的人, 想著自己對他們還承擔著責任……

“攔著你老人家犯傻, 是我身為人子的責任!”

*

兩名金吾衛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兩只碎成齏粉的石獅子旁。

事實上,他們心裏也正咚咚地打著小鼓。

俗話說, 主辱臣死。這詭務司的主簿一言不合就劈了皇城跟前的兩只石獅子,不知這算不算是對皇權威嚴的挑釁。

但要他們與詭務司的人理論……他們也打不過人家啊!

在這兩位金吾衛身邊, 一名戴著高冠,穿著品級官服的內侍正笑容可掬地望著詭務司眾人,對剛才秋宇劍劈石獅的舉動完全視而不見。正是李好問上次見過的王宗實。

“詭務司諸位,天子命咱家在此等候,是特來迎接各位功臣進太極宮的。”

一行人將紙驢紙馬都交給卓來看管,便隨王宗實進入朱雀門,向宮城而去。

來到承天門前,李好問在此駐足,凝望著宮城處的高大門樓並不說話。

秋宇與李賀都沈默低下了頭,而章平瞬間又哭紅了雙眼。

承天門門樓一側,“神律之磬”給城墻造成的傷害猶在。即使是皇家,也沒法兒在兩三天之內就完成對宮城城墻的修葺。

除此以外,已然再難見到當夜那場大戰的任何蛛絲馬跡。

可這裏對於詭務司眾人而言,意義太過重大,帶來的傷痛也如潮水般洶湧澎湃。

王宗實似乎對此十分理解,了然地停下腳步等待,也不催促,直等到詭務司眾人收拾好情緒,才引領著眾人,緩步進入太極宮。

天子李忱依舊在那間處理國事政務的偏殿裏接見詭務司眾人。王宗實向內通報時,李忱竟親自起身來迎。

今日李忱穿著圓領的深紅色窄袖常服,依舊戴著翼善冠。他的穿著簡潔而幹練,看起來不大像是一位當權的大唐天子,倒像是一名忙於政務的普通大唐公務員。

李好問留意到今日李忱竟沒有束那條常戴的明黃色腰帶,而是換了一條素色的,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

但很明顯,此舉非常符合詭務司眾人的心意。進入偏殿的詭務司眾人,見到天子一身的樸素裝飾全都老老實實地收斂了眼光,跟隨李好問向上行禮致意。

“各位不需拘禮,”李忱見到整個詭務司的人到齊,頗有些興沖沖地招呼,“今日請各位來,就是想要表彰詭務司前天夜裏守衛長安所作出的貢獻與犧牲。”

聽見天子提起前天夜裏的案件,章平忙將整理好的案件文書呈上,交給了王宗實,又由王宗實呈給天子。

李忱只打開文書看了一兩眼,便道:“前天夜裏那件案子的事實很清楚,是道門趙歸真為了一己之私心,故意挑起的事端。”

李好問心裏暗暗地道:這位皇帝陛下選邊選得很堅定啊!

“我李唐一向以道家為國教傳承,但民間百姓,多有信奉佛家的。

“朕私以為,佛道之爭,皇家不便參與。但武宗輕信李德裕與趙歸真之言,大肆滅佛,其實是苛政亂政……”

李忱一開口,竟是將上一任他那皇帝侄子的滅佛政策批得一文不值,半點不留情面。

李好問忍不住有點出神:其實當年武宗滅佛,並不完全出自於唐武宗李炎一人的信仰與好惡,而是當時受政治經濟局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很難評價這種施政措施是對還是錯,但就武宗六年、七年的情況來看,因為還俗的人多,至少國庫裏的錢是多了點的。

但在李忱口中,這卻成了侄子李炎的一大罪狀。

須知李忱是憲宗李純的庶子。憲宗李純莫名暴死後,即位的是嫡子穆宗李恒,之後是李恒的三個兒子:敬宗李湛、文宗李昂、武宗李炎。

當今天子李忱身為憲宗李純之子,穆宗之弟,敬宗、文宗、武宗的親叔叔,是在武宗病重期間由太監擁立,才當上的皇帝。

當年憲宗李純死得不明不白,街談巷議隱隱約約都將矛頭指向了當時的郭妃,後來的郭太後。

想必李忱內心對穆宗一脈極其不屑,甚至是痛恨。

過去的李忱一直隱忍。但很明顯,如今他已成天子,大柄在手,無需再忍了。

李好問覺得:這位聽起來像是要將侄子們的過往政績全部推翻啊!武宗支持的,天子全都不支持;武宗反對的,天子偏偏要大力支持。

但他對天子的選擇完全不做評價,詭務司其他人也就樂得和長官一樣,裝聾作啞。

禦座上,李忱一時興起,將兄長穆宗到侄子武宗,這幾個皇帝施政的不當之處挨個兒點名猛批了一遍,過足了嘴癮,這才想起面前詭務司眾人,連忙一個個問起姓名、官職。

聽說秋宇與殉職犧牲的屈突宜是同胞兄長,李忱十分唏噓。

又聽說李賀與那三十年前的“詩鬼”李賀同名同表字,李忱頓時來了興趣:“這位李博士,可曾考過科舉,可有高中”

此言一出,李好問等詭務司中人都暗叫“糟糕”。

要知道,李賀是落第士子,生平最傷心之事就是科舉。聽天子提起這茬,萬一李賀又念首悲情無比的遣懷詩,哭塌了太極宮的屋頂該如何是好

李好問甚至在想:早知如此,他們來之前就應當先做點準備,把李賀的耳朵塞住什麽的。

豈料李賀就像是沒聽見天子說話似的,始終自己低著頭,小聲吟哦著什麽。既不答李忱的話,也好似完全沒聽見李忱問話似的。

李忱頓時就尷尬了:這裝瘋賣傻的勁兒,豈不是和自己當年有的一拼

卻見詭務司其餘三人都在拼命向他使眼色,或偷偷搖頭,或眼帶求懇……李忱心中一軟,沒再追究李賀對上不敬,而是意猶未盡地搖頭感嘆:“朕,也同樣不能參加科舉,也深以為憾那!”

這時就見李賀雙眼亮亮地擡起頭,望著上首坐著的天子,好奇地問道:“你也是因為父諱而無法參加科舉嗎”

李忱一怔:這都什麽和什麽

但這位天子對文壇舊事倒也熟悉,馬上想起:當年那位大名鼎鼎的“詩鬼”李賀,就是因為父名“晉肅”,被有心人說成是與“進士”同音,李賀應避諱而放棄科舉。

這是李忱之父憲宗李純在位時發生的事。李忱崇拜皇父,自然不好直接出言批判。

但明明是大才,卻根本無緣科考——李忱本人就是個“科舉迷”,想到這種憋屈事,頓時一聲嘆息①。

隨之天子也對眼前這位完全不谙世事的書呆子生出一些好感,道:“今日召各位入宮,便是想要論功行賞,將各位的品級再向上提一提。”

“原本詭務司隸屬於欽天監之下,詭務司丞受欽天監監正管轄。但經過此事,詭務司的實力已現於人前,欽天監無理由也無力管轄。

“因此,朕意已決,詭務司不再隸屬欽天監之下,而是與欽天監並列,隸屬秘書省。”

李忱說的都是大實話。但詭務司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司內的人對於這種調整並不在乎。

“司內各人,從七品以上,升兩級。從七品以下,升一級。”

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李好問心裏還挺高興的。他不怎麽在乎自己的品級和俸祿,但是他非常樂見身邊的同僚們能夠得到應有的嘉獎。

尤其是章平,多年來兢兢業業,應當不止是個八品主事才對;還有李賀,他的能力詭奇,可能是司內最強大的一位,當個九品的博士著實是委屈他了。

李好問正暗暗高興,忽聽李忱開口道:“原詭務司司丞李好問,拔擢為正五品,司令——”

這下李好問被雷得外焦裏嫩的:我怎麽就成了司令了呢

若是這個任命落實,日後旁人見到自己,都會拱手道一聲:“李司令!”

那自己還要不要臉了呀

“啟稟陛下,臣初入詭務司,擔任司丞一職還不足兩月。且在此案中著實是並無寸功,當不起陛下如此厚愛,求陛下收回成命。小臣願以原有品級與職務報效陛下厚愛……”

其實李好問若在別的衙門,原本不必叫做“司令”的。“令”乃是從五品對應的官職,又因他主持詭務司,所以職務名稱才成了“司令”。

可李好問哪懂這些,他只求自己不要成為“司令”,別的都好說。

李忱想想也覺得李好問說得有道理:年輕人,拔擢得太快恐有“幸進”之嫌。

看來眼前這未及弱冠的詭務司丞,還是挺有幾分自知之明的嘛!

李忱對李好問頓時又高看了幾分,想了想道:“那好吧,你依舊出任詭務司司丞。”

李好問大松了一口氣。

終於不用當“司令”了啊!

“但品級俸祿提到正五品。”

感情只留個名字不變,其它裏子還是一樣地升啊!

李好問其實最怕的是當“司令”,但現在不用頂著那麽霸氣的職稱了,似乎……還可以接受。

他想到這裏,就聽見身後教導主任……不,秋宇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李好問馬上明白過來:他是個官職品級都壓在眾人之上的司丞。如果他不接受這樣的嘉獎,排在他之下的章平、李賀等人,也就升遷無望。

想到這裏,李好問只得行禮謝恩。

天子身邊那名叫王宗實的太監監督著一個小黃門執筆,將天子口述的嘉獎工工整整地記下。

李忱並沒有到此打住,而是笑呵呵地望著李好問,就像是看著自家最欣賞的子侄:“李好問,你需記住,將來秘書省那從三品的太史一職,也是留給你的。”

除此之外,還有給詭務司其他人的封賞。

秋宇升了從五品郎中,同級別的屈突宜也有追封。

章平從正八品主事升為正七品詹士,李賀從正九品博士升為正八品協律郎。

另外,宮中專門賞賜詭務司五百金珠,作為司務經費。

聽到這五百金珠的賞賜,最為震動的人自然是章平——畢竟司內一向是幾個金珠幾個金珠地攢錢過日子,哪像今日這般,一下子就到手五百

但只要一想到,此次詭務司所獲得的嘉獎,是損失了屈突宜的生命換來的——章平便是一副悲喜交集的表情,一邊行禮謝恩,一邊泫然欲泣。

此外,天子還應承了李好問:詭務司眾人既然都升了職,自然需要再增加一些可供驅使的人手。

下一步詭務司該做的便是擴編,而天子親口應允了李好問,許他再招幾名可用之人,加入詭務司。人員由李好問自己決定,可以是在野之人,也可以從其他衙司征調,旁人不得置喙。

所有這些,都由那名叫王宗實的太監監督著一一記下。

李忱將話說到這裏,忽然轉頭沖王宗實道:“宗實,先將人帶去內府,然後去吏部,今日就將這些賞賜與升遷之事全部辦完。”

王宗實躬身應了。

李忱卻又轉過頭對李好問道:“這些事讓你這些下屬們去辦吧!李司丞且先留下,陪朕說說話。”

秋宇眼光如刀,只是向上看了一眼就將李忱嚇了一大跳。

“好了好了,只是請李司丞陪朕說說話,朕有些疑惑,還想請你們的李司丞替朕解開。到時候一定將他全須全尾地送出宮。”天子勉強笑道。

秋宇什麽話都沒說,斂了目光,沖上首的天子拱了拱手就自顧自出去了。章平扯扯正魂不守舍的李賀,也跟了出去。

而李忱這時才好似長舒了一口氣似的,轉向李好問,突然溫煦一笑。

這一笑李好問並不陌生,當初天子從承天門下離開,留李好問一人面對趙歸真時,天子也曾以一笑勉勵,仿佛早已知曉李好問並不會就此敗北。

李好問忍不住在心裏悄悄地比較起李忱、屈突宜和秋宇。

這三位其實是一個年紀。

但或許是因為年輕時的經歷太過坎坷,李忱的面相看起來比那兩位都要老上好幾歲,眉宇間皺紋深刻。他縱使是笑著的時候,眼神也不太真誠,偶爾深深看臣子們一眼,便馬上轉過去,似乎不願與臣下對視。

君主麽,都是有秘密的。

這位天子剛才面對詭務司眾人,也是一樣的套話連連,似乎想要讓人心盡數臣服,但又因為詭務司的特殊,態度裏便始終帶著幾分忌憚。

此刻,年紀已長的李忱單獨面對年紀輕輕的李好問,終於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勢,柔聲道:“李六郎……聽說你在族裏行六,朕就叫你六郎吧!你這點年紀,就已經懂得韜晦之道。這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朕因此對你格外讚賞。”

李好問還能說什麽,繼續“韜晦”唄。

誰知李忱繼續開口:“我看你今日自從進殿,便一直心事重重,並未因朕的封賞有多少欣喜之情,這又是為什麽”

李好問此刻的心情,的確像是有一塊大石頭沈甸甸地壓在胸口,各種滋味雜陳,很難形容。

然而天子李忱深深地望著他,突然道:“你心裏有謎團難解”

李好問一驚,震驚於這位皇帝敏銳的看人之道。

“確實……確實如此。那夜趙歸真的殘軀拋下被他附身的鴻波道人逃走,至今還未找到。此案還有不少不明之處,”

這當然是托辭。其實真正令李好問感到恐懼的,是趙歸真竟然有能力在他人腦中種下念頭。

“不,不止……你心裏還有很深的懷疑,那甚至是……觸及根基的,這懷疑令你異常困擾。”李忱搖頭,很果斷地道。

李好問:……

這皇帝怎麽有點做心理醫生的潛質啊

又或者,這位其實和吳飛白一樣,是個看人下菜碟的神棍

李好問想到這裏,將頭垂得更低,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他壓根兒不敢信任對面的皇帝,對方表現得越誠懇越掏心掏肺,李好問就越想要隱藏內心的秘密。

但好在,李忱的心理咨詢和神棍潛質似乎都是為了引出話題而刻意表現出來的。

李好問只聽天子說道:“朕也一樣……”

李好問:不,您跟我肯定不一樣,您至少不會懷疑人生。

“朕自小心中就存了一團疑問,年紀漸長之後,才曉得是與詭務司相關的。因此見到詭務司的人便特別親切。

“李六郎,隨朕來!”天子喚得格外親切,“朕想給你看一件物事。朕有種預感,或許你就是能為朕解惑的人。”

這句話李忱說得格外真誠,甚至李好問詫異擡眼時,李忱一對幽深的眼眸毫不游移地與他對視片刻。

“臣願為陛下略盡綿力。”

李好問趕緊答應——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好奇心已然漸漸騰起:究竟是什麽,能讓一位深谙權術之道的帝王不恥下問,向一位入職才剛倆月的詭務司司丞虛心求教。

李忱唇角上揚,露出微笑。

他率先起身,向偏殿外走去。

“李六郎,請隨我來——”

天子在前,李好問在後,向太極宮深處走去。

一路上他們遇見多名戍衛宮中的金吾衛和在宮內當差的內侍。

這些人恭恭敬敬地向李忱行禮,但不得李忱召喚,楞是沒有一個敢於跟上來的。

李好問隨著李忱穿過太極宮中一座座堂皇的大殿,在重重樓宇中穿行。此時已接近申時,太極宮漸漸被暮色籠罩,建築的影子正向著東方不斷拉長。

“這裏是玄武門。”

李忱穿過北面一處宮門時向李好問解釋。

原來這就是玄武門——李好問頓時生出翩翩的聯想。

如果沒有發生在這裏的驚天之變,唐太宗李世民便無法開啟二十三年的貞觀之治。

而李忱一見李好問的表情,就知道這年輕人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揚起了嘴角,伸手指了指宮門外的各個方向:“那裏是西內苑,那裏是大明宮……”

而李忱帶李好問前往的目的地,卻並非這些承載了厚重歷史的大內宮宇。

他帶領李好問徑直向北,來到西內苑北面一座外表陳舊的獨棟殿宇跟前。

李好問留心觀察,他發覺這座宮宇雖然陳舊,但殿基與柱礎處都有維修的痕跡,用來重修的材料都很新,絕不超過一兩年。看起來是李忱上任之內的手筆。

在那裏,李忱隨手撕下一對宮門上貼著的封條,自己從袖中摸出鑰匙,打開了門上掛著的一枚黃銅大鎖。

與詭務司機要室的門鎖還是沒法兒相比——李好問心裏暗暗地道。

“嘎吱”一聲響,陳舊的木門打開。

僅存的餘暉自西向東漏入殿內,將昏暗的大殿跟前渲染成橙紅色。

但出乎李好問的意料,殿門打開並未伴隨著灰塵飛揚。可以想見,雖然這裏的鑰匙由李忱親自掌握著,這位天子卻從未放松此處殿宇的保養,時時命人前來清掃。

“六郎進殿吧!”

李忱自己邁過高高的門檻,向殿內走去兩三步,便在那裏立定,背著雙手,揚起脖子,似乎在瞻仰高大殿宇內駐停的某件物事。

李好問跟著入內,殿內光線相當昏暗。他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這大殿裏的物品。

當他認出眼前物品的一剎那,李好問仿佛被人直接釘在地面。

他不能說不能動,只能望著眼前的龐然巨物屏住了呼吸。

意外,太意外了——

李好問萬萬沒有想到,竟然能在公元848年的秋天,在這座大唐都城的殿宇內,見到這件物品。

它是來自未來的物品,工業革命的產物,是人類技術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它竟被陳列在這裏,這座唐時建築的木結構宮殿裏。

此時此刻,站在殿中的“李好問”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隨即抱著頭坐倒在這座大殿的門檻上,使勁地搖著頭,然後拼命揉著眼睛,想要再次確認一下眼前的物品是不是真的。

這個年輕人又抱住自己的腦袋,奮力搖兩下,讓自己的腦子再清醒一點。

隨後再捂住自己的面孔,免得自己突然笑出聲或者是流下淚來……

然而這一切都只出自李好問在自己腦海中假想的反應,他自身並沒有挪動,也沒有出聲,哭,或者笑……他只是保持了一個震驚的儀態,始終站在李忱身後。

李忱見他如此,也並不怎麽在意,只是向李好問招招手:“六郎,隨朕來。”

“這只是個大家夥……看看就好,並不能動的。”

“但這裏另有些法器……應該就是你們詭務司說的法器吧!朕一直心懷好奇,卻從不知道它們到底應該如何使用……”

李忱一面說,一面帶著李好問繞過大殿正中停泊著的那一座龐大蒸汽機車頭,來到殿宇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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