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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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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鴻波”

李好問驚得向後退了半步。

鴻波, 不就是那個曾經在長安城中豢養大青面,並且早已在詭務司所經辦的那件 “甲類”案子中就已“遇害”的道人嗎

不就是那個偽裝成棋友,刻意結交張嫂之父吳老爹, 指點其給張嫂下傀儡蠱,間接將“含沙射影”的蜮蟲帶進詭務司的壞家夥嗎

怎麽屈突宜用“消息鏡子”傳訊, 竟是為了讓自己來見此人

此刻李好問看屈突宜, 總覺得好像是模模糊糊地隔著一層紙——這位同僚如同往昔一般風采翩翩,可是李好問總覺得屈突主簿有哪裏與以往不一樣。

這種不祥的預感令李好問心裏一陣陣地發緊。

但再看那“鴻波”的狀態, 李好問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鴻波看起來真的不大對勁。

他面色蒼白泛青,沒有半點血色。他臉上、手上的肌膚呈現一種凝凍的半透明狀態,眼圓睜著,但是一眨不眨。這種狀態,令人聯想到長安縣殮房裏鄭興朋的那具遺體。

但是在鴻波身上,有一處肉眼可見的光輝, 就藏在他左邊頸項的頸窩處。

李好問轉頭看向屈突宜:“屈突主簿……”

他想要問個究竟。

可是,李好問的話音還未落, 就見到屈突宜的瞳仁仿佛鍍上了一層金色。這副場景, 只在李好問剛認識屈突宜時, 在他使用符箓時見到過。

還沒等他深究屈突宜的變化, 李好問就已用餘光見到鴻波左邊頸窩處,那一點光輝突然開始膨大。

緊接著一個人頭形狀的物事迅速從那個位置長出。

剛開始時,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腦袋, 擁有小巧的五官, 長著頭發,梳著道髻。

這小腦袋仿佛迎風長, 一個彈指的工夫就長到了正常腦袋那麽大,然後它努力地擡起頭, 朝李好問笑了笑。

一顆突然從脖子底端頸窩處長出的腦袋,不僅有五官,有表情,而且還能沖他人瘆笑——

李好問被這一笑笑得毛骨悚然,但這還沒結束。這個新生出的腦袋長到正常大小之後,稍許活動活動脖頸,朝一旁鴻波那張蒼白的人面看了一眼,似乎非常不滿意,當即哼了一聲,口中開始哼唧哼唧地念動咒語。

緊接著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又出現了。

原先鴻波的腦袋,被硬生生擠到了頸窩的位置。在整個過程中那張蒼白木然的面孔上沒起半點波瀾,隨後整個腦袋開始縮小,最終成為一個瘤子大小,癟癟的像是個漏了氣的氣球,勉強垂掛在來人的脖頸上。

而“鳩占鵲巢”,“後來居上”的那個腦袋,閉了閉眼,再重新睜開,便顯露出無比靈動的眼神與表情——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蒼白、瘦削,眼角與嘴角都已生出密密的皺紋。他的雙眼狹長,似乎習慣了瞇著眼看人。他的顴骨奇高,令他的臉頰顯得極為狹長,兩頰深深地陷落,令這張臉幾乎成了個倒三角形。

此人還蓄了三綹長須,但在李好問眼裏,這三綹胡子可沒有屈突宜的山羊胡好看,稀稀疏疏的,像是道觀裏用禿了的拂塵。

此人緊緊地盯著李好問,看了半晌,忽然唇角上揚,流露出溫煦無比的笑容。但此刻他頸窩裏還掛著鴻波的那個腦袋,令李好問看著看著就生出當場嘔吐的沖動。

“你是誰”

李好問開口詢問。

他很確定,此人一定不是鴻波。

鴻波已死,而眼前這個,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附在鴻波屍身上的殘魂。

只見這個鴻波的身體,緩緩舉起雙手,在身前合掌,做了一個道家見面的禮節,笑著對李好問開口道:“李司丞少年英雄,貧道趙歸真仰慕已久,今日終於得見。”

“趙歸真”

這三個字在李好問聽來,如同驚雷一般,轟隆隆地在心頭滾來滾去。

趙歸真是上一任皇帝唐武宗時“滅佛”運動的大力推動者。相傳當初就是這個道士在武宗李炎耳邊吹風,說什麽“李氏十八子,昌運方盡,便有黑衣天子理國。”

是以才有了後來的“武宗滅佛”,佛家在大唐遭受重創,而唐密幾乎在中原本土絕跡。

對佛門與道家的爭鬥李好問並沒有興趣,但是鴻波涉案極深,又與那伽之事牽連甚廣。此刻李好問突然得知是趙歸真附在鴻波身上,他豈有不驚訝的,但心底卻又隱隱約約有一種謎底正被漸漸揭開的感覺。

但是……李好問馬上想起了歷史上這個趙歸真的命運:“道長,實不相瞞。我記得您已經……”

他記得歷史上趙歸真在當今天子李忱即位後未久就被天子下令處死了。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趙歸真的命運,似乎早已被暗中寫就。

但他不能確定自己記憶中的這個“史實”,在眼前這個大唐是否依舊成立。

“是的,我已死了!”眼前的趙歸真坦坦蕩蕩地承認。

“所以,您這是借了鴻波的身體,借屍還魂”

李好問問出一個合乎邏輯的猜測。

“呵呵,”趙歸真毫不掩飾對自己現在這具身體的鄙夷,“鴻波這個蠢貨。我賜予他那件上古法器之後,竟然四處炫耀,絲毫不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引來殺身之禍,根本不足為奇。”

趙歸真的這個說法聽起來與此前詭務司對案件的調查結果一致。

只不過當時詭務司沒能找到鴻波遺落的上古法器,因此不敢掉以輕心,將此案歸入了“甲類”案件——而它也確實帶來了可怕的後續,鴻波死後的身體,竟然被趙歸真“回收利用”,借屍還魂。

聽到這裏,李好問心頭一涼:不會是趙歸真看上了鴻波這具身體,故意賜了法器給鴻波,制造了那起“甲類”疑案吧。

“這樣的蠢貨,我便借他的身體來用用。”趙歸真的音調得意洋洋。

“李司丞,外頭的情形怎樣”

趙歸真見李好問沒有再說話,一對細長的雙眼便瞇縫起來望著李好問,臉上自然而然顯露出倨傲的神態,居高臨下地開口詢問。

李好問抿著嘴不想回答,但這時屈突宜在旁插嘴問道:“李司丞,您真的成功斬殺了那伽”

斬龍的結果,屈突宜身為詭務司人,能通過消息鏡子得知。

“是的。”李好問想了想道,“那是在我司多人的協助之下。薦福寺在其中也幫了不小的忙……”

屈突宜與趙歸真聽見“薦福寺”這三字都是臉色齊變,兩人對視一眼。

“你竟然真的斬殺了那伽……”

趙歸真臉色陰沈,口中不住地喃喃低語。

他看起來既震驚,又好像有點失望。

“這在我大唐絕對能算是殊勳偉績了。”屈突宜卻面露歡容,似乎真心為李好問感到高興。

“走!”趙歸真陰沈著臉,“我這就引你速速去面見天子。李司丞,你這等天大的功勞,可不要輕易讓他人分了去。”

趙歸真似乎在以“邀功求賞”的機會誘惑李好問,要李好問在天子面前絕口不提“薦福寺”三個字。

但李好問又豈是會將心思花在“論功行賞”上的人

他不接趙歸真的話茬,而是開口冷然道:“等一下,眼下就有更重要的事。”

已經轉身的趙歸真與屈突宜兩人腳下一頓:會有什麽事,比此刻去天子面前邀請賞還要更重要的

卻聽李好問說:“剛才我見金吾衛帶走了一名長安縣的不良帥。雖說他曾駕駛巨箏沖擊承天門,可其目的完全是為了入宮送信,告知宮中那規避迷霧影響的方法……”

李好問倒也沒有說謊,早先他和葉小樓摸索出了規避迷霧精神影響的辦法,如果這皇城中也受到影響,葉小樓是一定會說的。

“……但現在看,宮中金吾衛似是對他有些誤會。”

事實上,李好問也有些擔心,莫名在此見到趙歸真,他心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那伽之事,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個了局。而且屈突宜莫名出現在這裏,李好問不清楚這位到底是個什麽態度。

不如先把葉小樓撈出來——能撈一個是一個。

再說……李好問心想:或許能從葉小樓口中,多知道些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趙歸真與屈突宜對視一眼,似乎沒有想到李好問竟然將這種事當成了比“面聖”更重要的事。

但趙歸真沒再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屈突宜見狀,便去尋了金吾衛頭領,三言兩語,那頭領竟然同意了。

於是,沒過多久,葉小樓那粗豪的聲音便在夜空盡頭響了起來。

“哈哈哈哈,你們拿住了爺爺,這會兒卻要讓爺爺走!對不住,爺爺可就不走了!”

李好問一聽便滿頭黑線:很好,這很葉小樓!

但金吾衛也不管葉小樓口中喊的是什麽,只管將這五花大綁的不良帥推搡過來,一指李好問與屈突宜等人:“有人來保你。別廢話了,去吧!”

又有一名金吾衛道:“這點芝麻綠豆大的小官,根本不值得我們金吾衛為你操心的。趕緊趁這機會乖乖出宮,下次再見到,你可沒這好運氣了——立斬不赦,聽見了沒有。”

葉小樓嘴上說得漂亮,身體卻很誠實。一旦掙脫身上的繩索,便迅速朝李好問這個方向靠過來。

但他嘴上從沒歇著,叫喊著:“爺爺就是瞧不慣你們這些高官厚祿卻不幹人事的家夥。皇宮大內有道長做法,外頭百姓呢你是沒見那外頭的慘相,永安渠、清明渠……好家夥那跟下馎饦似的,水裏頭全是人……”

罵到這裏,葉小樓在茫茫夜色中看清了將自己保下來的是李好問,連忙跑過來,然而他嘴上卻沒留情,一開口就是揶揄:“李司丞你自己也沒轍了吧跟著那些當官的一起避到皇城裏來了”

李好問皺緊了眉頭:“你是說,城裏的達官貴人都避來了皇城,而皇城這裏沒事”

他來此之前還很擔心——皇城之中水系眾多,太液池、龍池,都是宮中有名的開闊水面。另外各宮為了日常用度和預防走水,另鑿了無數的水井。

如果宮中與長安城裏情形一樣,那傷亡恐怕比長安百姓更嚴重。

但現在聽起來,宮中不僅無事,聽起來更像是成了那些高官顯宦的避難所。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而葉小樓看著李好問渾身又是灰、又是土,雙眼亮晶晶,渾身卻又臟兮兮的模樣,忽然福至心靈,問:“你可是已經幹掉了那個怪物”

李好問點點頭。

直到這時,葉小樓才真正松了一口氣,打心眼兒裏流露出歡欣。

他伸手重重地在李好問肩上拍了拍,然後旁若無人地發出一陣粗豪的大笑,根本不在乎身旁的金吾衛們大眼瞪著小眼。

李好問卻借著葉小樓大笑的機會,湊近他耳邊,輕聲道:“葉帥,煩請你往敝司跑一趟,告訴敝司同僚。我與屈突主簿現在正在承天門前,處理與‘鴻波’有關的甲類案。”

他相信詭務司留在司內的人聽到這個消息,能了解事情的嚴重性。

葉小樓為人粗中有細,聽見這話時依舊在哈哈大笑,待到李好問說完,他才轉身跟著兩個金吾衛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噥:“什麽時候我堂堂長安縣葉帥成了給你們詭務司跑腿的了”

李好問站在原地,扭頭看葉小樓平安離去的身影,心內忍不住怨念:這貨怎麽下手怎麽這麽沒輕重的

他剛剛與那伽一場激戰,雖然用的大多是小紅魚賜予的“時之力”,但是對他本身的消耗極大。

此刻李好問感覺自己就是一個被掏幹凈了的殼子,軀體之內一片空空蕩蕩。若非面對鴻波/趙歸真時極度緊張,他幾乎無法讓自己在這裏繼續強撐著。

剛才葉小樓那兩掌,幾乎將他全身骨骼都拍碎了……

此刻承天門前,只剩下李好問與趙歸真對面而立,屈突宜在兩人之間打橫站著。

趙歸真擡了擡下巴,示意李好問與他一起去承天門內面聖。

但李好問沒有動,他已經大多數事情想明白,直接開口冷冷地道:“剛剛就是趙歸真趙道長在承天門上為整座皇城做法的吧!”

這就是趙歸真的如意算盤:任那伽在皇城外肆虐,他自己出面,護住天子,護住皇城,護住全長安的權貴。

為了在皇帝面前“彰顯實力”,寧可置全城百姓於不顧。

最終一切罪責,都可以推到佛門和那些“八部眾”頭上。

長安城中的情形越可怕,天子便會越惶恐,進而認為趙歸真對皇城的保護越可貴。進而可能滿足趙歸真的要求。

趙歸真也皮笑肉不笑地道:“正是——”

“只不過,我可沒有料到,李司丞你竟能憑借一己之力,斬殺那伽。”

“你入詭務司,不過才一月有餘,的確是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啊!”

說著趙歸真仰天哈哈大笑,笑得頸窩裏那個幹癟的腦袋跟著一起簌簌發抖。

然而站在趙歸真身邊的屈突宜卻是滿臉喜色,眼中閃著快樂的光,或許是真心在為李好問感到高興。

“不,我不是……”

李好問剛想解釋,他不是靠自己一個人,如果沒有小紅魚和李賀的幫助,自己這點道行,怕不是只能給那伽塞牙縫的。

然而這時趙歸真背後有一大隊金吾衛快速趕來,在趙歸真身邊迅速停住,然後迅速分作兩隊,左右侍立於道路兩旁。

“天子到了。”

有金吾衛頭領小聲提醒。

然而,趙歸真沒有動,屈突宜也沒有動。

李好問也就樂得不動。

緊接著金吾衛將此處用火把點得亮如白晝,照著天子李忱快步行來。

只見天子李忱身穿一件黑色的袞服,頭戴翼善冠,大袖飄飄,腳步沈穩,不見惶急。

他一見李好問,立即快步趕過來,也不等李好問行禮,徑直拉住李好問的手,親切地道:“李卿,剛才朕已經聽見了,你滅掉了為禍長安的妖物,此是大功一件。”

李忱快步前來之時,趙歸真就站在一旁,眼神平靜地看著,似乎沒有將天子對李好問的誇獎當回事。

李好問低頭回答:“適才臣已將妖獸那伽斬首。適才蠱惑人心、為禍長安城的那種紫色霧氣,已經被那伽之血所吸附,被詭務司封禁。此後絕不會再戕害長安城的百姓了。”

李忱聞言大喜:“做得好!”

他又說:“朕第一眼見你,就覺你這少年人器宇軒昂,氣質卓然,絕非是池中之物。果然……今日連斬首那伽這樣的壯舉都做到了。”

這時趙歸真聲音陰惻惻地在旁提醒:“陛下,這妖物雖除,可是將這妖物引入長安之人,卻是居心叵測。為了天下蒼生計,陛下絕不可不防啊!”

這時,李好問頓時想起羅景說過的話:他曾說趙歸真千方百計阻攔他事先除去那伽,甚至想方設法誘使這妖獸不斷長大。

最終這條那伽給長安城帶來了無可挽回的災難。李好問現在還不知道整座城市死傷有多少。但他心中沈重,知道詭務司到底是沒能提前處理掉那伽,導致損失了這些無辜的生命,詭務司難辭其咎。

可如果詭務司真的難辭其咎,那麽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趙歸真,又算是什麽呢

此刻李忱見李好問在此,似乎膽氣頗壯,沒有理會趙歸真,而是上前親切地拉著李好問的手,問這問那。

比之趙歸真,這位天子似乎更要信任李好問一些。

趙歸真卻自顧自笑著續道:“適才貧道於承天門上做法,為天子守衛宮城。就算是那伽突破詭務司那一道防線,侵入皇城,貧道這裏也有一件上古法器,可以為天子排憂解難。

“這件法器能夠溝通天地之力,那妖物但凡不來,若來,貧道便將那妖物力斃於天雷之下。”

李好問心裏越發不平:你既然有這等法器,為何不去通義坊除去那伽。

但他馬上察覺——天子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李忱原本站在李好問身邊,與李好問一同面對趙歸真的。這時大唐天子竟然向後退了半步。

周圍金吾衛見狀,一擁而上,擋在天子身前,順帶將李好問也一起擋在背後。

然而這時趙歸真卻好整以暇地伸手入衣袖,然後,緩緩地取出一枚石磬,用左手提著,令其懸在空中。

這是一枚形制非常古老的石磬,形狀扁平,類似一塊石板。它的表面雕刻著異常精美的花紋,可是李好問只是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轉開了眼神。

他身邊的李忱與金吾衛們與他反應一致,似乎所有人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都轉開了眼神——就像是人們看見可怕的物事之前都會伸手捂住眼睛一樣。

此刻,李好問感受到身邊已有氣流繚繞,且越來越激烈。

剛好有飛鳥經過此處上空,忽然便毫無征兆地摔落在地,卻一時還沒死,在地面奮力撲騰著,翅爪並用,拼命向遠處逃離。

這副景象足夠駭然。要知道,趙歸真這僅僅是取出這枚石磬而已啊!

緊接著趙歸真取出一枚用於敲擊石磬的磬槌,一揚手,毫不留情地在那枚石磬上敲下一記。

“當——”

一聲悠遠的敲擊聲。

然而李好問等人站在原地,周圍萬籟俱寂,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就是如此,每個人心頭都像是蒙上了一層恐懼形成的陰雲,難以言喻,與夜空中迅速匯聚的濃雲一模一樣。

一時間,有簌簌聲從遠處四面八方傳來。越來越近,眨眼間已至身邊。

李好問忽然張嘴想說什麽,但他馬上被灌了一嘴的風。

緊接著皮膚上酥麻的感覺襲來。李好問只覺渾身的汗毛都正不屈不撓地從皮膚上站起來,如果不是他束著頭發,可能能把戴著的襆頭都頂起來。

“小心——”

李好問猛地一聲大喝。

然而他的聲音魂飛魄散般失落在震耳欲聾的雷聲裏。大地似乎都在震顫。有幾名金吾衛竟站立不穩,狼狽萬狀地倒向地面。

眼前,一道亮銀的光柱從空中雲層內直貫而落,正落在趙歸真手中那枚石磬上。

這道光柱過於耀眼,以至於李好問的雙眼被晃得無比刺痛,淚水直流。

還未等他能夠看清眼前的景象,耳邊震耳欲聾的雷聲響起,其中還混雜著撞擊聲、磚石掉落聲和無數驚呼聲。

隨著雷聲消散,李好問終於重新擡眼看去——只見趙歸真手中那枚表面繪著古樸花紋的石磬表面電蛇亂竄。

而趙歸真身後,承天門樓一側,宮城城墻直接被轟去一角,丈許厚的磚墻被完全打穿。

也就是趙歸真給皇家留了幾分臉面,僅僅讓那枚石磬對準了宮墻頂端的一小片區域。然而它造成的損失固然有限,給人心帶來的威懾與震撼卻是無限的。

趙歸真高高舉著那枚石磬,眼神向身邊人望去。

包括天子在內,所有的人都心虛地低下頭。很顯然人人都被這枚法器所折服,不敢擅動——萬一剛才那天雷之力,被趙歸真引到自己身上來咋辦

唯獨李好問一臉憤怒地望著趙歸真。他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這樣厲害的法器,若是面對那伽,分分鐘就能將對方碾壓成渣渣,剛才為什麽不用,為什麽不用

“聖人,可願表彰我道家護佑李唐天下之舉”

趙歸真右手高高舉著那枚石磬。

“當然!朕現在就下詔。”

李忱挺直腰板,從李好問身後緩步而出,仿佛剛才趙歸真根本就沒有采取任何威脅舉動,又仿佛趙歸真才是真正解決了那伽之禍的那個人。

在燈火的映照之下,天子李忱翼善冠下兩鬢泛著的花白格外清晰。

瞬間,李好問有種明悟——詭務司說“為我所用”,是真的抱有利用各門各派勢力以維護天下和靖的心思。大唐皇權,也毫不例外地被涵蓋在內。

然而皇權,其實也抱了同樣的心思。

剛才面對趙歸真,天子李忱明顯是存了利用李好問來與之抗衡的心思。他之所以做此判斷,大概是因為李好問獨力斬殺了為禍長安的那伽。

然而面對趙歸真手中那件強大的法器,李好問連半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事實上除了法器的擁有者趙歸真本人,這世上可能根本沒有人能夠抵禦這種來自天地的能量。

天子也不能。

因為號稱“天子”的,也不過是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

那麽李忱就果斷轉向趙歸真,毫不拖泥帶水,馬上選擇讓渡天子的權力,讓趙歸真實現目的——道門需要李唐朝廷給道門一個國教的“名分”,以便收割天下百姓的信仰和隨之帶來的願力。

詭務司想著利用皇權,皇權也一樣想著利用詭務司。然而一旦發覺不合用,天子就會將詭務司棄如敝履。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知人善任,朝堂不過就是一場你用我,我用你,你用他來制衡我的游戲。

“貧道叩謝聖人洪恩!”

趙歸真畢恭畢敬地向天子行禮,仿佛自己從來沒有施展宏大而強悍的能力,懾服這位天子似的。

“貧道恭送聖人,”趙歸真卻沒有跟上李忱的腳步,“貧道還有些話,要與詭務司李司丞講一講。”

臨行前,李忱突然轉過臉看了李好問一眼。

李好問想:這一刻天子眼裏,大概自己已經是一個沒有用處的死人了吧。

誰知李忱突然揚起嘴角,沖李好問滿懷信任地笑了笑,點點頭,這才由金吾衛簇擁著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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