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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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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抄書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五公主時,對方那眼神掃過她身上輕如鴻毛,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輕鄙和敵意。

她讓穿著宮女單衣的自己在雪地裏站了許久才叫起。

最後,對喬琬說了句:“主子就是主子。”

喬婉心想下一句她想說什麽?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打罵奴才天經地義?

幸好五公主只是這麽一說,為了敲打,她應該也知道自己暫時沒有那個跋扈的資格,所以與喬琬還算相安無事。

五公主不讓貼身宮女伺候的時候,端茶倒水的活喬琬做得也很是順手。

堂堂相府小姐喬琬沒太覺得委屈,主子就是主子嘛,五公主早就提點過她了。

而幾個堂姐妹就慘了。

分到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兩位姐姐最甚,每過幾日喬琬都會發現她們身上又添了新傷,這傷可能是鞭痕也可能是掐痕,反正身上就沒有一塊好肉。

好在這日子也就過了半年左右,後來公主們都有了正式的伴讀,她就被打發去了司膳局當燒火宮女,而那幾個堂姐妹有的去了浣衣局,有的去了哪她也不清楚。

司膳局的日子一開始也不咋好過,裏面牛鬼蛇神什麽都有,也不止是她受冷眼,受寵的不受寵的妃子來點膳,那膳房的態度可是完全不一樣。

還經常有在膳房太監那裏受了氣的,看見她之後轉而將氣撒在她身上。譬如拿到手一缽冷透了的湯,覺得自己主子被怠慢了,於是順手就將湯潑到路過的她剛劈好的柴上,她就只能重新去劈,否則輕則挨罵重則挨餓。

不過後來嘛...喬琬止住了念頭,淡淡一笑。

所以說,阿雁、洪老太、陳生他們最多就是嘴碎了一點煩了一點,真沒什麽好計較的。

還沒記賬呢。

她掏出賬本,鄭重其事地在上頭記下今日收入一千五百三十七文,嗯刨除成本掙了有近六百文,很是不錯。

最近,徐璟發現國子監裏的監生們身上總帶著一股辛辣味,這辣味撲鼻,無孔不入十分刁鉆,勾得好些監生不能專心聽課。

還有的走過身上總帶著一股熟悉的甜香氣,似乎是吃了什麽糕餅留下的。

他無奈,幾次在監內強調學子不應重口腹之欲,為此影響課業。但他也知道,飯堂的口味不合大多數人。

於是幾日後,心軟的徐璟又再次放寬松底線,改強調吃了味重的食物的監生應自覺回舍監將衣裳換過,沐浴後再來課室。

這法子有效,卻不大,就在剛剛迎面碰見向他們問好的那個監生走過去,風裏又帶起一陣麻椒味。

徐璟一面搖頭,一面與楊監丞穿過成群結隊的監生們回值房。

楊監丞名楊儼,和徐璟是同年進士,年紀相仿,在處理人際關系方面很有一套,面對資歷相同卻當了自己上峰的徐璟毫無嫉妒之心,反而多番親近,故徐璟與他關系比旁的同僚要更親近些。

他生得很秀氣,性子卻爽朗,對這些事情看得較開,便寬慰徐璟:“左不過氣味重了些,介時在監中多種些蘭草、桂花遮掩就是。”

徐璟空有一雙桃花眼,看誰都是冷漠無情。平日總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棺材臉,被監生們私下稱為“冷面教頭”。

蓋因這監中祭酒已到致仕之年,不大管事,而另一名司業循中庸之道,簡直將中庸二字刻進了骨子裏,所以,

楊監丞狗腿地笑笑,淺聲道:“那幾名家貧的四門學生,已讓他們的博士安排他們抄書了。”

“好,”徐璟想了會,又道,“先不要讓他們知道。抄上來的書,也可留著給那些買不起書的學生。”

徐璟這麽做是為了保護那些家貧監生們的自尊心,且抄上來的書賣掉並不能為國子監增加多少經費,但能幫到更多的監生,尤其是四門學和律書算學裏□□品官家的子弟。

朝廷給八品官一年的俸祿是二十兩,若是外放還好,妻族可以做些生意,若是這京官...二十兩還不夠一家老小的嚼用,雖然也有些食料補貼。

徐璟雖清廉奉公,但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家公子。

他家中無長輩,又未娶妻,無人料理家事,這人情往來與每日開銷自然是他過目,心裏很有一筆帳在。

起初是在飯堂看見一監生十分文弱,飯盆中仍只打些蔬菜不見葷腥,身上穿著的皂衫也已陳舊,他一下便想起自己從前來了,才有後面的想法。

他何其有幸得到貴人一家幫助,徐璟冰霜般的神色略有松動,楊儼看其臉色馬上接道:“那些監生們抄書的值房就在前面,司業可要去看一看?”

領導吩咐下去的事,得讓他看到成果才是。

“也好。”

“來,這邊,徐司業當心腳下。”

頂著這棺材臉,徐璟拐彎進了監生們抄書的屋子,裏頭坐著四個筆挺筆挺的瘦竹竿子。

嗯,徐璟滿意地點點頭。

一是因為楊監丞這事辦的不錯,沒有富家子弟冒頂這差事,二是因為這幾位監生雖家貧,卻不自甘墮落,都儀容整齊且正襟危坐,很好。

“徐司業。”“徐司業好。”

幾人見了他紛紛擱下筆打招呼,大氣也不敢出。

楊儼就在一邊有些心塞地笑,那幾人又頗不好意思:“楊監丞好。”

不怪他們啊,沒辦法,誰讓徐司業那一張棺材臉嘖嘖...存在感太強,簡直能把他們凍死在這裏。

楊儼表示理解,他笑得瞇瞇眼,明知故問:“好,聽說錢博士和蔡博士讓你們有空時在此抄書?”

“是。”

有些人緊張起來了,怕徐璟說他們不務正業貪圖黃白之物,辱沒君子之風。

徐璟隨手拿起一張桌子上的紙,上頭墨跡未幹,字跡俊逸。

他點了點頭:“抄書最能磨性子,既然開始抄了,就要沈心靜氣,多思多學。與其逐字照抄,不如盲抄——以抄了上句能默出下半句最佳,這樣抄過之後,定會有新的感悟。”

“多謝徐司業指點學生!”

監生們俱都松了一口氣,高興起來:徐司業竟沒罵他們!

然後就聽得徐璟又道:“徐某幼時也替恩師抄過幾本書,方才都是曾經的一些淺薄之見,諸位可聽可不聽。若沒什麽其他事,我與楊監丞就先行離開了。”

徐司業竟也抄過書!

監生們心下興奮起來,有許多問題想問,但又不敢開口。實在是徐司業太過威嚴,他們不敢親近,不像楊監丞看起來就很好說話。

且徐司業是五年前的探花郎,正是從四門學出去的學生,曾經教過他的博士到現在還在誇他,很有些真才實學。

他們幾人都是四門學學子,平日因為出身不高沒少受國子學和太學中一些人的歧視,都憋著一口氣立志要發奮圖強,徐司業就是他們寒門學子努力的共同目標。

楊監丞看出他們的騷動,故意板起臉清了清嗓子:“還不去吃飯?!再過一會兒可就要敲鐘了啊。”

“啊!”

“又這麽晚了!”

“快走快走——”

幾人哄散,唯獨剩下一個瘦高個、丹鳳眼的監生,又重新坐回了原位上,正是方才徐璟看的那一張字的主人。

“不去吃晚食?”

徐璟皺眉,是囊中羞澀還是...

“多謝徐司業關心,學生已買了糕餅。”杭劭掏出個布包來,露出裏面的桃花糕。

他算過省下去飯堂排隊的時間只吃這糕可以多抄四五頁,花這十文錢很是值得。

桃花糕...

甜香...

徐璟好像猜到了什麽,心道大概這些天很受監生們歡迎的就是這個糕。

他問:“這糕是從哪買的?”

“就在後門。”杭劭見他一直盯著自己手上的花糕,不禁泛起了嘀咕:徐司業應當不會是饞他這花糕吧?

他抄書快,基本上都是默背,兩日就能抄完一本,今日拿了抄書所得報酬所以多買了一塊,要不,

“徐司業您嘗嘗麽?”

他掰下一小塊,把這揣在他衣襟裏已經有些壓扁了的花糕小心翼翼地遞給風骨峭峻、才望高雅,素有威名的徐司業此人。

徐璟不想伸手接吧,又觸碰到對方小心翼翼的眼神,怕對方誤會自己是嫌棄他,傷了對方的自尊心,到底伸手接過了:“多謝。”

越拿近,這香味就越熟悉得揪心。

他慢慢放入口中,輕輕咀嚼起來。

......

......

喬家叔母啊...

徐璟閉了閉眼,吞咽下的糕點渣刮得喉嚨發緊,這使他的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賣糕的...是位什麽樣人?”

杭劭答道:“一對年輕夫妻,除了花糕還會兼賣些飲子,這花糕好吃便宜,學生偶爾會買來墊巴肚子。”

年輕夫妻,徐璟心想,那應當不會是喬叔母,那麽或許是喬家二房或三房的子女?

總之就在後門,不如去看看。

他對杭劭點頭道:“勤奮是好,亦不能過於廢寢忘食,還是要好好吃飯。”

說完便走出了這間值房,楊儼跟著出來,他對楊儼道:“楊監丞先回吧,某去後門轉轉。”

楊儼以為他仍在糾結那辣味,想一探究竟,於是點頭:“徐司業慢走。”

徐璟一路雖看著與平時無異,腳下卻加快了步伐,怕去得太晚那對夫妻收了攤。

若見到真是喬家人,想必應該是今春恩典出宮的,或許能向他們探聽阿婉的下落。

徐璟只覺得心裏生出無限期盼來——他苦尋多少年都無果,今日終於有一些苗頭,能不期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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