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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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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時隔許久, 鹿厭再次踏入鹿家大門,或因今日是冬至的原因,鹿家一派喜慶祥和, 甚至在鹿厭出現時,還有家仆為他帶路, 引領著他朝家宴而去。

可這樣的待遇前所未有,哪怕是生母在世時,也從未如此。

鹿厭心中雖有不安, 但為了見師哥,他唯有不斷深入鹿家, 直到聽見歡聲笑語漸近, 他的腳步慢慢放緩。

家仆見他忽然頓足原地,疑惑轉身看去, “公子?”

鹿厭皺眉問道:“為何我沒聽見師哥的交談聲?”

家仆微怔,閃躲著他的目光,朝家宴的方向看去,“或許,客人在別處,裏面人多,公子還是親自去看看。”

但鹿厭顯然不信此言,若是細聽,他還是能輕而易舉分辨師哥的聲音。

不過轉念一想, 區區家宴竟也能座無虛席,倘若鹿家想要動手也非易事, 思索片刻後, 他選擇擡腳跟上家仆的腳步,直至來到一處月洞門前。

家仆擡手止住他的腳步, 行禮道:“公子,宴席中有不少朝臣家眷,還請公子將身上之物暫交下人保管。”

鹿厭拿出玄尾扇給他看,“我只有一扇子,這應該能帶進去吧。”

只見家仆將扇子拿過,稍作檢查後,臉色有些為難道:“公子,此物乃鐵制,若帶進宴會,旁人見之豈非被人嘲笑不夠風雅,恐不能給公子帶進去了。”

他邊說邊將玄尾扇交給身側的護衛,動作之快,叫鹿厭攔都攔不住。

鹿厭不滿道:“區區扇子......”

家仆打斷說:“公子可還要見師哥?”

話落,鹿厭無言以對,心想著快些見到師哥,將人帶離鹿家,免得貽誤後起是非。

無奈之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玄尾扇被藏起,在家仆不屑的眼神中甩袖離開,朝著宴席而去。

未料剛踏入院子,便瞧見鹿凱迎面走來,錦衣華服,滿面春風,靠近時還能嗅到他身上的酒氣。

鹿厭想繞過他直接進宴席,奈何被鹿凱伸手拉住,“等等,誰準許你進去的?”

聞言,鹿厭甩開他的手,“是你們家請我前來的,我要見師哥。”

鹿凱冷笑兩聲說:“今日這雖是家宴,但宴中卻有女眷,你若進去胡亂說話,豈非毀了女眷名節。”

“那我師哥呢?”鹿厭慍怒道,“或者你去告知師哥我來了,那我不進去也罷。”

鹿凱見他生氣,倒是不緊不慢,派人取來酒水優哉游哉喝著,“如實告訴你吧,你師哥不在裏頭,他方才酬酢貪杯,眼下在房中歇息,你直接去見他便是,這宴席就不必進去了。”

得知師哥喝醉,鹿厭也不留戀在此,隔著屏風隨意掃了眼喜氣洋洋的宴席,朝鹿凱問道:“帶我去見師哥。”

鹿凱聽聞他吩咐的語氣,斥道:“你敢命令我?”

鹿厭道:“若你不帶路,我能讓這宴席變作明日的醜聞。”

鹿凱臉色微變,凝視他半晌不語。

經歷上次在客棧被打後,鹿凱回來便將此事告知了父親。

前不久他去書房找父親,在門外偷聽片刻,才得知鹿厭的本領遠不止於此,他萬萬沒想到,看似瘦削好拿捏的鹿厭,竟能十步殺一人,將派出的錦衣衛全部解決。

這等本事,放在整個京都無人能及。

所以此刻聽見鹿厭威脅時,鹿凱有瞬間背脊發涼,並且相信他能說到做到,只因父親曾言這位師哥於鹿厭而言十分重要。

今日見到鹿厭為此人出現,倒是印證了父親所言。

沈默良久,鹿凱知曉大局為主,只能壓著怒氣,帶著他離開宴席,朝著後院而去。

兩人前後繞過幾道長廊,鹿厭看著前去的方向莫名熟悉,腳步也漸漸放緩,盯著鹿凱堅定不移的腳步,心頭湧上一陣不妙。

鹿凱走著走著,感覺身後沒了腳步,他轉頭回看,發現和鹿厭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望著站在長廊中央的鹿厭問道:“走啊,不想見你的師哥了?”

鹿厭紋絲不動,“這是去娘親廂房的路。”

鹿凱左右看了看,冷哼了聲道:“是啊,所以你不隨我去了?”

鹿厭眉頭緊鎖,試探說:“師哥不在鹿家,你想騙我。”

鹿凱眼中閃過一絲慌張,面不改色從懷中取出備好的書信,朝他揚了揚道:“猜到你會這麽說,所以父親將此信交給我,你自己看看吧,這是不是你師哥的筆跡。”

說罷,他將模仿的書信丟出,信紙滑至鹿厭前方。

鹿厭朝前走去兩步,彎腰將書信撿起,看著上方熟悉的字跡,神情愈發凝重。

他冷眼和鹿凱對視,“師哥既是賓客,為何安置在雜草叢生的院中?”

鹿凱仿佛聽見笑話般,反問道:“鹿厭,你是不是多年不在府中,忘了府裏的規矩?”

他指著宴席的方向,毫不留情嘲弄道:“你將此人視作家眷,但你的身份如何,自己不是心知肚明嗎?今日府上哪位來賓不比你們貴重,就憑他一個江湖中人也配住在客廂?”

“鹿凱!”鹿厭拔高聲道,“你對師哥放尊重些!”

可鹿凱置若罔聞,態度輕視問道:“所以你到底走不走。”

鹿厭看了眼手裏的書信,珍重收在懷中後擡腳跟上,朝那充滿噩夢的廂房走去。

少頃,鹿凱在廂房門前停下腳步,轉身朝數尺外的鹿厭看去。

他自上而下掃過鹿厭,嗤笑道:“你站這麽遠作何?”

鹿厭站在廊下,越是靠近廂房,思緒便愈發緊繃,渾身毛骨悚然,呼吸變得急促。

許是對此地產生恐懼,他克制不住情緒,有些生氣道:“你明知我不願靠近這裏,卻還將師哥安排在此,目的又是為何?”

鹿凱在心中感慨一句他有腦子了,嘴上卻催促道:“家中廂房有限,你若是不信,離開便是,何必隨我前來一探究竟,反正你的師哥又不會和你娘一樣死在這。”

鹿厭怒視他,“你閉嘴!”

鹿凱神情帶著厭惡,瞧見鹿厭不敢上前,他便愈發篤定此計可行。

他的餘光往院墻瞥了眼,隨後擡手將廂房門推開,與此同時,竟聽見屋內傳來隱約的咳嗽聲。

那聲音一聽便是年邁的長者發出,不過只是咳了兩聲,若是常人恐難以分辨。

但鹿厭耳力敏銳,他能清晰聽見咳嗽聲,或因身處此地失了警惕心,又或思念過切,竟失了心細,聽聞聲音便拔腿朝廂房沖進去。

然而,屋內除了一具棺木在其中,別無所有!

窗外見一抹身影閃過,鹿厭倏地轉頭看去,明白被人欺騙的瞬間,“嘭”的一聲,廂房門被鹿凱無情闔上,揚起屋內滿地積灰。

剎那間,幼年可怖的噩夢再次卷席而來,驚得鹿厭下意識轉身逃跑。

“鹿凱!開門!鹿凱!”鹿厭劇烈地拍打著門,惶恐扭頭看向屋內靜靜擺放的棺材,雙眼嚇得通紅,渾身冒出冷汗,愈發用力拍著堆積灰塵的房門,“鹿凱你放我出去!我要見師哥!鹿凱!”

鹿凱站在屋外,拍了拍手裏的灰,餘光瞧見府中老仆上前,站在一側哆嗦著不敢說話。

他們無視鹿厭的恐懼,聽著鹿凱用當年的話術恐嚇道:“不如你去打開新棺材看看,或許你師哥就在裏頭躺著呢,你當年不正是這般找到你娘的嗎?”

說罷,嘲弄的笑聲響徹院子,鹿厭聽著這番話,如同置身年幼之時,所有的懼怕如潮水將他淹沒,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不出片刻臉色逐漸發白,冷汗涔涔,只能更加用力拍著房門,語無倫次地吶喊求救,完全失去了理智。

“鹿凱!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我害怕!我害怕!鹿凱!”哽咽的呼救聲回蕩在廂房中,屋外的老仆聽著滿心愧疚,卻無可奈何。

因為一旦求情,作為下人只有死路一條。

“鹿厭,你不是想知曉引你前來的目的嗎?”鹿凱得意笑道,“告訴你吧,那日你以下犯上對本少爺動手,父親得知後派人試探你,好巧不巧,發現你與謝時深茍且,才會有了今時今日。”

他慢悠悠走在廊下,續道:“如今朝中局勢如何你未嘗不知,謝家遲遲不肯交出兵權,東宮無主,睿王德才兼備,卻對父親百般防備,你身為鹿家人,為了鹿家犧牲又何妨?”

鹿厭雙手發疼,卻仍舊不停歇地拍打,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得知自己和世子的關系被誤會,聲音顫抖地哀求,“我從未與世子一起!求你放我出去!鹿凱!你開門!”

他真的害怕這間陰森的廂房,盡管這具棺材是新的,盡管屋內並無異味,可他仿佛見到當年的棺木,嗅到屍體散發的腐臭,讓他難以擺脫年幼的噩夢,徹底深陷在幻境中。

鹿凱置若罔聞,負手離開道:“有沒有茍且一事,等謝時深出現便知,若你無用,裏面的棺材便是你的歸宿,當是鹿家賞你的了。”

皇宮禦寢殿前,太醫悉數從殿內走出,行至殿外三人跟前躬身見禮。

未等太醫開口,楊承希先撲了上去,握緊他的手問道:“太醫快說!我父皇的身子如何了?!”

寒風中,太醫擡袖抹了把汗才道:“稟兩位王爺和世子,陛下眼下已無大礙,只是......”

楊承希神色著急,像做錯了事,聲音顫抖問道:“只是什麽,你倒是說啊!”

太醫無奈搖頭,用力撥開他的手,後撤一步,帶著太醫院的眾人紛紛下跪,沈重說道:“臣等無用,陛下此次中毒龍體受損,脈象微弱,雖有一線生機,可終究要看天命。”

言外之意已了然於胸,楊承希下一刻直直朝地上跪去,雙手捂臉,喃喃自語道:“都怪我,都怪我沒叮囑好,若非我昨日貪睡,將伺候父皇之事交由旁人,又豈會讓父皇被人下毒,讓太醫們為此折騰兩日......”

一旁的楊奉邑揮手,示意宮女太監退下,留下一眾朝臣在身後。

他擡腳上前安慰道:“離王莫要自責,父皇乃天命之子,必有老天爺垂憐,太醫也說了,父皇並無大礙,只需蘇醒便一切安好,你且回去好好照顧父皇才是。”

太醫點頭道:“是啊離王殿下,陛下如今只是陷入短暫的昏睡中,若細心照看,想必、想必健朗如初。”

勸慰的聲音漸小,其實眾人心知肚明,老皇帝這次意外中毒後,本就病弱的身子不堪重負,能否躲過此劫仍舊是個迷。

若能醒來,必然要面臨立儲之事,若不能醒來,恐怕這天是要變了。

楊承希倉皇轉身,跪著來到楊奉邑腳邊,苦苦哀求道:“皇兄!皇兄!我、我不想留在寢宮,要不你陪著我,陪著我一同照顧父皇吧!我害怕、害怕又生事端!求求你了!”

然而,卻聽見楊奉邑無奈嘆道:“唉,並非皇兄不願出手相助,只是,命你禦前伺候乃父皇之命,容不得旁人插手,若父皇醒來,瞧見本王在寢殿內,只怕父皇生疑。”

他後面的話說得委婉,如今立儲乃頭等大事,朝臣原以為楊奉邑勢在必得,不料老皇帝因太子之死病倒,時至今日,也只讓不受寵的楊承希伺候,立儲風聲變幻多端,眾人一時拿捏不準老皇帝的心思。

但萬萬沒想到,昨夜老皇帝忽地出現口吐白沫之狀,楊承希急召太醫院進宮,經過一天一夜的搶險後,老皇帝也只是保留了一口氣。

楊承希不惜朝楊奉邑磕頭,聲淚俱下道:“皇兄!我求求你了!父皇此前最是信任你了!他平日在我面前也常誇你好,父皇病倒後,便只召見過傅國公,那日父皇在國公面前稱讚你許久,皇兄你不能將我棄之不顧啊!”

話落,眾人將頭垂得更低,當作聽不見此言。

楊奉邑眼中毫無波瀾,臉色略顯為難,偏頭朝謝時深看去,示意他來勸勸人。

謝時深本想拒絕,奈何楊奉邑向他投來數次目光,看似讓他勸人,實則逼著他在百官前站隊睿王府。

只見謝時深走上前,行至楊承希身側,垂首道:“離王不必擔心,睿王得知此事後,已在宮中加派人手,絕不會再生事端。”

楊承希趴在地上,手裏還拽著楊奉邑的衣袍不放。

楊奉邑見天色不早,轉眼掃了圈靜候的百官,笑了笑道:“陛下既已無礙,今夜又是冬至,諸位便散了,早些回去陪陪家人。”

話已至此,眾人連忙行禮告退,不敢多作逗留。

不出片刻,宮殿前的人影寥寥無幾,楊承希被太監強行擡進寢殿,跪在榻前等著老皇帝蘇醒。

寒風自宮門呼嘯而過,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出現,侍從看著不遠處的兩位主子,遲遲不敢上前打擾。

楊奉邑看向身側的謝時深,臉上雖有疲色,眼底卻是一片輕松,“方才在百官面前演得不錯。”

謝時深沈靜道:“不解王爺所言。”

楊奉邑笑了聲,“到底是真的不解,還是假的不解,無人知曉,唯有你自己心知肚明。”

“天色不早了。”謝時深道,“請王爺準允臣回府陪家人。”

楊奉邑睨著他,眉梢微挑,“家人?”

未等謝時深回答,他續道:“可本王聽聞,你將家人遣回風歧,是擔心京都有變,牽連了家人吧。既如此,又何來家人需要你陪,不如隨本王過府一敘。”

話落少頃,卻只有謝時深的沈默,他用冷漠的態度將答案告知。

楊奉邑並未怪罪,倒是不怒反笑,對謝時深道:“謝楚今,本王懶得和你們謝家逢場作戲,今夜在百官面前要你站隊,只是小打小鬧。”

他逼近一步,與之對視,壓著聲音續道:“你想要家人,本王只要兵權,你自己看著辦。”

謝時深淡淡道:“那便各憑本事。”

說罷他轉身離去,頭也不回朝謝府而去。

楊奉邑見威脅不成,欲將鹿厭之事相告,但轉念想到謝時深回去後會亂了手腳,索性將此事藏在心中,給足時間鹿家去折磨鹿厭。

他甚至迫不及待等著謝時深拿兵權回來換人,求著他交出鹿厭了。

楊奉邑迎著冷風往馬車走去,餘光見一人策馬而來,轉眼看去,發現來人是錦衣衛指揮使陳奇祿。

他停下腳步,等此人行至跟前才問:“發生何事?”

指揮使低聲道:“稟王爺,那老頭丟了。”

楊奉邑倏然皺眉,欲斥責一番,卻頓了頓,轉而問道:“鹿常毅人呢?”

指揮使道:“他得知那老頭丟後,為表忠心自主請纓派人追殺去了。”

話落,楊奉邑沈吟須臾,深吸一口冷氣醒神,發笑道:“逃得好,若謝時深今夜不送兵權上門,為了救鹿厭,他必定會找鹿家麻煩,你帶著錦衣衛守在鹿家附近,一旦鹿家出事,便送個濫殺朝廷重臣的罪名給謝時深吧。”

他要讓謝家心甘情願獻出兵權。

疾馳的馬車停在謝府前,府門隨著謝時深的出現打開,先是瞧見哈秋如閃電般沖出,隨後看見劉管家火急火燎跑上前。

劉管家連行禮都顧不上,驚慌失措喊道:“世子!小鹿去了鹿家!”

伴隨他的話落,還有哈秋的狂吠聲。

聞言,謝時深臉色一變,“去了多久?”

“數時辰了!”劉管家急道,“鹿家派人傳小鹿師哥的消息,他得知後便不顧一切前去了!”

謝時深袖下的手緊握成拳,偏頭朝皇宮的方向看了眼,徹底明白今夜楊奉邑所言。

他面若冰霜道:“他們要兵權換人。”

劉管家意識事態不妙,著急道:“世子三思,一旦沒了兵權,以如今局勢,莫說小鹿,恐謝家滿門難保。”

謝時深緩緩看去沈默不語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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