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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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翌日傍晚時分, 鹿厭在榻上慢慢睜開雙眼,他先是神情迷茫看著床頂,之後扭頭透過床幔往外看去, 卻遲遲未能反應過來身在明華居,只是覺得眼簾疲憊, 卻沒有任何睡意了。

耳邊傳來細微的交談聲,他努力集中起註意力,奈何眼皮子仍舊沈重, 唇舌幹燥,全身上下仿佛散架似的, 四肢酸軟無力, 但凡想起身,渾身一陣疲憊, 像泡在水裏般。

他為了聽清屋外的交談聲,只能閉上雙眼,豎起耳朵仔細分辨。

屋外,劉管家將煎好的藥交到謝時深手中,壓低聲說道:“世子,昨夜連衣被三司帶走後,便在牢中自盡而亡,今日午間鹿常毅被傳進宮中,不知是否會和小鹿有關, 只知出宮時臉色十分難看。”

昨晚皇宮的一場好戲,從陳奇祿找到腰牌起便推向高/潮。

謝時深用一枚腰牌令楊氏兄弟互相撕咬, 徹底破了楊祈修的局, 順勢了結了連衣。

其實這枚腰牌頗有不同,並非睿王府之物, 乃是楊奉邑的私人物件,當初楊奉邑為了一睹車廂裏的鹿厭,隨手摘下腰牌作借口,所以非王府中人恐難認出。

當謝時深坦言此物乃是楊奉邑所贈後,楊奉邑當即跪在聖前,費盡心思為這枚腰牌找合理的解釋。

後來老皇帝詢問謝時深解釋是否屬實,謝時深如實交代腰牌在府中不見,導致無顏在中秋節前去睿王府赴宴,加之胞妹思鄉,逼著自己相陪游玩,無奈只能爽約眾人去了京郊。

提到京郊,陳奇祿十分敏感,連忙質問他是否有人證,謝時深一字不差說出幾名巡查的錦衣衛,頓時讓陳奇祿啞口無言。

不過老皇帝追問起腰牌存放何處,謝時深告知放在書房,故意提及腰牌在連衣出現後憑空消失,唯有一個來歷不明的木匣在屋內。

眾人瞬間意識此事蹊蹺之處,楊奉邑更是抓住機會對連衣連番發問,又說連衣前身乃東宮男侍,旋即懷疑有人居心叵測故意嫁禍,見不得自己回京,想用一石二鳥之計鏟除他人。

楊祈修聞言不負所望,對號入座再起爭鋒,場面熱鬧如市集,雙方各執己見,用唾沫星子為對方洗臉,大臣們拉都拉不住。

如此丟人之舉,把老皇帝徹底激怒,斥責兩人毫無規矩,命其拿出證據對簿公堂。

正當較量不相上下時,楊承希居然背著老嫗出現了!

楚河漢界變作三足鼎立,老皇帝一看又有兒子出來趟渾水,啞然半晌不知先罵誰更能解氣。

老嫗見此場面連話都說不出,好在楊承希耐心安撫,最終老嫗說出木匣有一封條,原本封條完好無損,是被自己撿到後親手撕開,從而得知其中有火銃。

關鍵線索一出,楊奉邑借此呵責三司和錦衣衛辦事不力,陳奇祿為保聲譽連番審問連衣,場面再度混亂,文臣把有辱斯文當經書念,試圖勸各位冷靜,無果。

連衣仍想靠發癲瞞天過海,不料陳奇祿手段了得,掏出繡春刀,二話不說先砍下他的手指,至此連衣老實交代一切。

直到他欲指認楊祈修時,卻被老皇帝開口止住。

眾人對老皇帝護內之舉心照不宣,最終老皇帝以一句禦下無方,將楊祈修禁足東宮告落。

眼下謝時深提著劉管家給的食盒,目光沈靜,望著清冷蕭條的院子道:“齊消隱那廂如何?”

劉管家道:“老六回傳,他們昨夜帶火銃已全部離京。”

謝時深沈吟半晌道:“嗯,命人不必護送了,撤回來吧。”

劉管家頷首,但遲遲不見離開,欲言又止站著。

謝時深偏頭看了眼,發現劉管家左顧右盼,明白他所想何事,“楊奉邑派來的太醫還在?”

只見劉管家連連點頭,不由為此事感到頭疼。。

謝時深道:“他們既然這麽執著,那便找人給我相親吧。”

聞言,榻上的鹿厭倏地睜眼,看著這間熟悉的廂房,不知為何,他的腦海裏居然想起謝允漫昨日所言。

——你可曾對大哥心動過。

他細細琢磨何為心動,如小說描述,那就是胸口出砰砰砰地響。

是了,他現在不正是如此嗎?

適才聽聞謝時深又要相親,他的心頭開始砰砰亂跳,腦海又是空白一片,不僅心亂如麻,還有點酸酸的。

他苦惱想著,心動竟是如此不開心。

正當他思索著,開門聲將他的註意力拉回,心裏卻還在惦記著相親一事。

他分明沒聽錯,謝時深又要相親,所以謝允漫所說是不成立的。

倘若謝時深心裏有自己,為何在事情塵埃落定後,會迫不及待趕著去相親呢?

更奇怪的是,自己為何會感到失落呢?

謝時深走進內室後,一眼便瞧見鹿厭雙手捂著胸口,愁眉苦臉望著床頂發呆。

他以為鹿厭舊病覆發,疾步走到榻邊落座,不停詢問鹿厭何處不適。

鹿厭被他扶起,乖乖倚在床沿,低頭看了眼胸膛,用雙手輕輕拍了下,幹啞著嗓子費解說道:“這裏總是不舒服。”

謝時深眉頭緊鎖,拿開他的手,掀開衣領一看,雪白的膚色晃在眼前,除了那顆令人口幹舌燥的茱萸外,別無異樣。

他意識到事態,輕咳兩聲,動作僵硬地把鹿厭的衣領拉上,起身倒了杯溫水給鹿厭潤喉,找話題道:“為何?”

鹿厭揉了揉胸口,看著他迷茫道:“我好像心動了。”

剎那間,謝時深以為自己聽錯了,蹙眉凝視著他,吸取過往的教訓,卻還是帶著一絲期待問:“你可知心動為何物?”

“就是......”鹿厭用掌心在胸口處快速輕拍,認真為心跳配音,“砰砰——砰砰——砰砰——”

說完還強調一遍,“很快。”

謝時深:“......”

嗯,還好沒抱什麽希望。

盡管如此,謝時深卻還是無奈失笑,雖然拿不開竅的鹿厭沒辦法,卻又被他這副模樣安撫,心甘情願為他淪陷。

謝時深溫聲笑道:“心動而已,並非大事,命人找大夫給你再把把脈。”

說話間,他欲起身取藥,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他轉頭看去,只見鹿厭睜著明眸,笑著朝他搖頭表示不用。

“不必把脈了世子。”鹿厭脫口而出道,“師哥先前給我做了些內傷藥,我回去吃一些就好了。”

一聽他要走,謝時深的臉色瞬間冷下來,用命令的口吻道:“不許動。”

鹿厭掀起被褥的手頓住,疑惑看著謝時深,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謝時深面無表情端起藥,慢條斯理舀起,遞到唇邊輕吹降溫後,擡眸朝鹿厭看去,冷聲道:“吃藥。”

他邊說邊把勺子遞到鹿厭嘴邊,耐心等著他張口。

鹿厭嗅到藥味,不假思索張嘴,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謝時深眼底掠過詫異,語氣放軟了些,“不苦嗎?”

鹿厭舔了下嘴唇,搖頭說:“喝多就不苦了。”

謝時深舀起藥湯的手顫了下,但並未影響他餵藥的動作。

“來,張嘴。”他溫聲細語哄著,“吃完藥喝點牛乳。”

鹿厭聽話張嘴吃藥,隨口問道:“世子,為何要喝牛乳?”

謝時深道:“長身子。”

他實在不敢想象鹿厭被丟到墻角的畫面,一個能輕輕松松殺光錦衣衛的人,卻能忍辱負重被人傷害。

鹿厭聽聞喝牛乳長身子,莫名咯咯笑了兩聲,像是忘了別人給自己帶來的內傷,漂亮的臉蛋上找不到絲毫埋怨,隨心所欲顯露自己的情緒,笑容不摻雜任何雜質。

謝時深唇角噙著淺笑,耐心聽完他的碎嘴才餵下一口。

其實謝時深無法理解一事,倘若鹿厭在鹿家歷經過黑暗,為何性情不受絲毫影響?

倘若這位“師哥”教導他一切,無微不至照顧他,為何心甘情願放他回京冒險?

這位“師哥”到底是何方神聖?

在謝時深沈思時,突然一雙手握住他端碗的手背。

隨後見鹿厭舉起他手裏的碗,借著他的動作,把藥一飲而盡,放下時咂了咂嘴,回味著甘甜,朝謝時深咧嘴一笑,“世子,喝完了”

謝時深撿回思緒,拿出帕子為他擦拭嘴邊的藥漬。

收拾好一切好,鹿厭掀開被褥,挪著身子便要下床。

“去哪?”謝時深下意識將他攔住,但生怕心急嚇著他,擡起的手又收了回來。

鹿厭道:“回梧桐院呀。”

他回答得很幹脆,仿佛好整以暇後便會眨眼消失。

謝時深沈默須臾,突然握緊手裏的藥碗,垂眸嘆了聲道:“罷了,不眠不休照顧你一宿,如今看到你身子好起來,我也會努力讓自己睡得踏實的。”

鹿厭欲離開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一屁股坐回榻邊,為謝時深的話感到意外。

“世子。”他小心翼翼喚道,“是你不眠不休照顧我嗎?”

可是為何他昨夜迷迷糊糊間,好像感覺有人抱著他睡覺呢。

難道是做夢了?

謝時深緩緩轉身背對他,語氣盡可能表現出低落,“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好事不留名,我不圖回報,你走吧,不用在乎我的死活。”

“不是!等等!”鹿厭猛地拽住他的手臂,愧疚感說來就來,“世子,我並非不想留下來,只是小姐她、她說男子同床共枕容易遭人誤會,還說只有兩情相悅才會睡在一塊啊。”

謝時深遮去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寒光,有股難言的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還說什麽了?”

鹿厭回想道:“小姐說,反正關羽和張飛不這麽睡。”

“胡說。”謝時深打斷他,“行軍途中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如何不算同床共枕。”

鹿厭開始撓頭,總覺得這種話從世子嘴裏說出,實在有點荒謬了。

不過畢竟是世子,這麽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謝時深眼看鹿厭認同點頭,莫名覺得有幾分煩躁,但為了留人不得不克制,由此可見,思省堂是該用一用了。

他整理好神色,借著無奈嘆氣一聲,輕輕推開鹿厭,保持著近在咫尺的距離,惆悵說:“謠言止於智者,你想離開也無妨。”

說罷他作勢要離開,不料手臂又被鹿厭扯住,手裏端著的藥碗沒握穩,瞬間掉落砸碎一地。

鹿厭眼睜睜看著藥碗碎掉,轉眼準備認錯,卻捕捉到謝時深臉上一閃而過的傷心欲絕。

怎麽回事,砸碎的難道不是碗嗎?

為何感覺是心碎了?

謝時深悵然瞥了眼地面,無奈搖頭嘆息說:“原來它和你一樣薄情,都不願意留在我的手裏。”

鹿厭手忙腳亂反駁道:“我願意留下!世子我願意!你別傷心,我現在立刻!馬上!躺回去!”

隨著話落,他慌慌張張掀開被褥,二話不說紮回被窩裏,將腦袋枕好,躺姿十分安詳工整。

可是謝時深仍舊不為所動,眼神透過窗臺,看向屋外清冷的院子,自言自語道:“還是梧桐院的風水養人,不像明華居,風水不好,連個人都留不住,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1]。”

說罷,他便要彎腰去撿腳下的碎瓷片。

但動作十分緩慢,修長的指尖將要觸碰到瓷片之際,整個人如願被一雙臂膀抱住。

“世子危險!”鹿厭拖住他這位慘綠愁紅的世子,雙手圈緊他的腰,欲哭無淚勸慰道,“夠了世子,我心疼你!往後你要我做什麽都行,但是千萬不要自尋短見。”

他到底是說了哪句話,才刺傷了這位弱不禁風的世子。

謝時深用餘光掃了眼腰間的手,緩緩起身,偏頭朝他看去,關心說:“放開我吧,我雖不在乎聲譽,可你與我這般拉扯,若是被人看到,豈非有損你清白?”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掙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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