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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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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 64 章

孟伽詡被扇得頭暈腦脹。

他看著昏昏沈沈的, 不斷的吐著血,卻仍舊頑強的搖頭,“我、我不要賣身為奴!當初借、借錢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我想給隱哥哥贖身,待、待隱哥哥、功成名就, 我、我十倍還你們、行不行?”

宋欽隱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怪不得, 怪不得伽栩能拿出五千兩為他贖身。

原來是借了高.利.貸。

原來這兩日, 伽栩滿身傷痕,臉也被劃爛了,皆是因為被這些人追債所致。

伽栩一個柔弱的哥兒, 卻為了他負重前行,將一切風雨都擋在身前。

他身為男子, 怎能就此安心讀書,讓他承擔一切苦難呢?

小巷內, 那大漢冷笑一聲,不屑的用腳尖踢了踢孟伽詡,“放什麽屁呢?你以為我們會信你的假話?你是為了那鬧得滿城風雨的狀元郎,宋欽隱吧?”

另一位臉上長滿了胡子的大漢聞言,也應聲道:“你這小哥兒,自己都自身難保,還去管別的男人。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宋欽隱吧?嘖嘖, 一個當過妓子的男人,你竟不嫌臟, 還當成個寶!都說哥兒蠢笨, 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孟伽詡捂著被踢疼的膝蓋,目光中帶著信任和怒火, 爭辯道:“隱哥哥才不臟,在我心裏他是最幹凈的!”

大漢撇了撇嘴,“當個妓子,還不臟?一日是妓子,一生都是妓子!”

另一個大漢拍了他一下,“別跟他浪費口舌了,劉大人家的管家就要來了,將這哥兒賣給劉大人,這一身好皮肉,嘖嘖,劉大人見了,保準會喜歡!”

大漢說著,便命令身後的打手將孟伽詡拖起來。

這時,一個長著八字胡,相貌精明的男子走了過來。

這就是劉府的管家劉仁。

劉仁一個下人,走到哪兒卻都能穿戴新衣,一看那個劉大人就是一個大官。

劉仁上下打量著孟伽詡,對孟伽詡臉上的傷痕視而不見,看完後滿意的點了點頭,“將這小哥兒帶回府去,大人一定會滿意得很。”

劉府的幾個下人當即拽過孟伽詡,準備拖著他離去。

“不要!”孟伽詡嚇得臉色慘白,掙紮起來。

正在這時,一道低沈又飽含怒意的聲音傳了過來,“住手!”

宋欽隱再也忍不住,擡步走了過來,他目光灼灼的盯著劉仁,“放開他!”

劉仁見狀,慢條斯理的撚著胡子,絲毫沒將宋欽隱的話放在眼裏。

他不屑的撇了撇嘴,喝道:“放肆,你是何人,我這做的可是正經的買賣,你有什麽資格阻攔?”

“強買強賣,是正經買賣?”宋欽隱聲音冷極了,他那張孤傲清高的臉上,滿是厭惡與怒意,“你們先放過伽栩,我宋欽隱答應你們,待我功成名就之後,一定會十倍償還你們的銀子。你們也知道我已經考上一次狀元了,再考一次也一定能中!”

劉仁聽到“宋欽隱”三個字,眼神更加不屑。

他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的瞇著眸子,“狀元?你可知我家大人是誰?他可是吏部侍郎!你就算考上狀元,能不能做大官還不知道呢,且不說你現在還沒考上,在這裏大放什麽厥詞?”

他話裏的輕蔑,讓宋欽隱的眼神暗了下來。

宋欽隱也知道,就算自己考上狀元,也無法擁有曾經那小國公的風光了。

而且,考上狀元得一年又一年。

那吏部侍郎劉大人,如今年老,身子不中用跟閹人無異,卻十分喜歡淩虐人。

劉大人最喜歡的,就是命那些年輕貌美的哥兒,脫光了衣服,站在院子裏,接受他的鞭笞。

劉大人自己身體不行,卻喜歡邀請同僚來自己府上過夜,將新得的美人送給同僚享用,自己在一旁觀看。

若是伽栩被帶走,很快便會香消玉損。

等不到他去救他那一天了。

伽栩落到此等地步,全都是為了他。

宋欽隱忽然擡眸,看向了遍體鱗傷的孟伽詡。

孟伽詡被打得這般嚴重,還一心維護他,借高.利.貸也是為了他。

他的自尊和長久形成的道德觀念,不允許他坐視不管。

見劉仁冷哼一聲,又揚了揚手,命下人將孟伽詡帶走,宋欽隱陡然出聲,“不要帶走伽栩。我帶替他!”

劉仁一臉意外的望著他,“你?”

宋欽隱深吸一口氣,嗓音不自覺啞了起來,抑制住顫抖的手,艱難開口,“對,我可以代替伽栩去劉府。”

劉仁不悅的皺起眉頭,不滿的抖著胡子,“你又不是哥兒,我們劉老爺可不喜歡男人。”

“我的皮膚卻不輸哥兒。”宋欽隱語氣平靜的說著,又抓緊了自己的衣領,頓了一下,才狠了狠心,眼底含著屈辱,將身上的衣衫褪下。

只見他那身養尊處優,從未遭受過一絲太陽暴曬的身子,的確光潔得如同新出生的嬰兒。

劉仁見了,雙眼頓時亮了。

宋欽隱不愧是大家公子,這一身皮肉,嘖嘖,別說他們家老爺了,就是一向清心寡欲的他都心動了。

“不要,隱、隱哥哥!”孟伽詡被兩雙手架著,虛弱的睜開眼睛,染血的面龐上滿是絕望。

他顫抖的張著唇,不停的搖著腦袋,顯然想阻止宋欽隱。

宋欽隱重新將衣衫穿好。

他想來清高,將尊嚴和面子看得極重。

一想到即將淪為一個玩物,他就生不如死。

可他仍舊強撐著,一步步走到孟伽詡面前,擡起手撫摸著孟伽詡的臉,安慰著他,“沒事的,伽栩,我會在劉家過得很好。”

孟伽詡仍舊瘋狂的搖著頭。

他想開口,可一張嘴,他就忍不住吐血。

宋欽隱見狀,眼底的心疼更甚。

他想繼續安慰孟伽詡,可壓抑的情緒,讓他的喉嚨根本發不出一絲聲音。

宋欽隱努力不去感受刺痛的心臟,故作灑脫的笑了笑,用衣袖為孟伽詡擦拭著臉上的血汙,動作分外輕柔。

擦著擦著,他的眼眶漸漸紅了。

宋欽隱強忍著脹痛難忍的眼睛,不願落下淚來。

擦完後,他用飽含絕望又悲切的語氣,終於開了口,“我走了,伽栩,你……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罷,便被劉家下人按著肩膀,押送犯人一般,漸漸帶離的孟伽詡的視線。

見宋欽隱被帶走,孟伽詡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吐出口中的血跡,十分不滿的掃了面前的幾個壯漢一眼,“都說了是做戲,怎麽還拳拳到肉,把我打成這樣?”

那幾個壯漢一改剛才的兇神惡煞,不好意思的搓著手。

其中一人委屈巴巴的辯解,“我們已經收力了,可能我們力氣大,所以公子你才會覺得我們下手重吧!”

他們都是大街上的殺豬戶,平日裏二三百斤的豬,單只手就擡起來了。

所以長的又高大,身上的血腥氣又重。

看起來就像殺人如麻的土匪。

但實際上,他們都是老實的平民。

得知只要演演戲,假裝一下大人,就能得好幾兩銀子,幾人立刻歡喜的接了這個活。

孟伽詡面色不善的掃了幾人一眼,胸腔疼得咳嗽了幾聲。

他從袖中掏出銀子,交給幾個殺豬戶,便一瘸一拐的轉身離去。

他沒有回小院,而是來到了香山書院。

頂著一身傷痕,他虛弱的咳了幾聲,對著門口的守衛道,“幾位大哥行行好,幫我找一個叫槐輕羽的學子。”

守衛沒有應聲,轉身去幫他稟告了。

槐輕羽正在上課,聽聞此言皺了皺眉。

孟伽詡頂著一身傷痕,大張旗鼓來找他做什麽?

他低斂下眉眼,心中多了些審視與警惕。

他將孟伽詡安排在宋欽隱身邊三年。

在這三年中,他親眼見證宋欽隱將孟伽詡當成親弟弟,對他愛護有加。

可孟伽詡顯然是沒有心的。

他見宋欽隱視錢財如糞土,又不會拒絕他,便想方設法,去朝宋欽隱要各種貴重的禮物和錢財。

宋欽隱待他這般好,都沒將他的心捂熱。

他饒是得了宋欽隱許多好處,還是在他的指使下,使苦肉計設計宋欽隱自願賣身,進劉府成為玩物。

孟伽詡這三年,靠著從宋欽隱那兒騙來的錢,混跡於街頭後巷,不知去做了什麽勾當。

他早已不是當初單純的樣子了。

天生冷漠心狠,對待比親生爹爹還恩重如山的孟叔,絲毫沒有尊敬的樣子。

孟伽詡,不可不妨。

槐輕羽本不想引人註目,下課後再去見孟伽詡的,但一想到孟伽詡拖著滿身傷痕,站在書院外面招招搖搖,槐輕羽就覺得頭大,只好向夫子請假出去見他一趟。

他來到了書院門口,還未靠近,腰部便被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抱住了。

孟伽詡將腦袋埋在他肩上,身軀不停顫抖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激動的說,“公子,嗚嗚嗚,你終於來見我了!”

槐輕羽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喜歡與人接觸。

但手上卻輕輕拍打著孟伽詡的後背,口中的語氣也是關切的,“事情進展得如何了?”

孟伽詡嚶嚶哭泣了一會兒,才從槐輕羽懷裏擡起臉。

看見他左臉上,那深可見骨的傷口,槐輕羽瞬間驚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不想讓孟伽詡太引人註意。

見人沒往這兒看,他慌忙拉著孟伽詡的胳膊,將他拉到僻靜沒人的地方。

然後他松開孟伽詡的手臂,沈下臉來鄭重其事道,“我讓你做苦肉計,設計宋欽隱甘願賣身,可沒讓你毀了自己的臉!”

孟伽詡本就長得漂亮,皮膚也被養得白嫩,長相是那種楚楚可憐的小白花。

他那巴掌大小的臉上,被深深的劃了一道口子,半邊臉也被血染得鮮紅,再配合他那雙可憐哀怨的漂亮雙眼,看著就是艷鬼一般詭異。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槐輕羽,眼神流露出隱隱的癡迷。

他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輕輕道,“公子,我這也是為了做戲真實,才會親手劃了自己的臉啊!”

“的確挺真實。”槐輕羽看著他臉上的傷,不著痕跡冷笑了一下。

能對自己這麽狠的人,對其他人通常也不會手下留情。

槐輕羽壓下心頭的警惕,換上了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你受了這麽重的傷,不去看大夫來找我做什麽?”

孟伽詡仍舊做出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仿佛乖巧得像個忠仆,“事情辦完後太高興了,只想著跑來告訴公子,忘記了自己有傷。”

“那你對我可真是忠心耿耿。”

“伽栩是公子所救,自然會永遠跟隨公子你。”孟伽詡說得情真意切。

見槐輕羽沒有接話,他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公子,你為何要將宋欽隱救出來呢?我雖然不知道你和他有什麽仇恨,但是我卻覺得你非常恨他。既然如此,你就讓他被那群男人糟蹋,讓他墮入地獄不好嗎?”

槐輕羽沒有正面回答,他盯著孟伽詡的眼睛,“如果是你被賣入勾欄之地,遇到那樣的情形,你能接受嗎?”

“……”孟伽詡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以為意的想:被賣入勾欄之地?被賣了就被賣了唄,好死不如賴活著,還能去死咋滴。

剛一生出這個念頭,他就立刻睜大了雙眼,凝神看向槐輕羽,“你是說,依宋欽隱的性子,很可能當場就咬舌自盡?”

槐輕羽點了點頭,面上也驟然升起了冷笑,緩緩說道:“宋欽隱是天之驕子,人人艷羨的小國公,才華斐然的盛京才子,享受的尊崇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他清高又傲慢,眼光高得沒法想象,決不允許自己真的墮入泥潭。那等清高的貴公子,會等著被侮辱,茍延殘喘活著嗎?”

真落到那副境地,怕不是還沒真受辱呢,人“啪”一下就自盡了。

那他還報覆個什麽勁兒?

孟伽詡想了想,忍不住點了點頭。

據他所知,宋欽隱的確是這個性子,對宋欽隱來說,屈辱的活著比死還難受。

孟伽詡笑道:“所以公子你讓我先將宋欽隱救出來,再使苦肉計裝作被討債,讓他甘願代替我賣身為奴,是為了更好的報覆他?”

槐輕羽神秘的笑了笑:“差不多吧。”

人的底線,都是一步步降低的,宋欽隱一開始肯定不願自降身份,成為妓子。

那就先從奴仆開始。

看到孟伽詡為了他,去借高.利.貸,被打得遍體鱗傷,他肯定坐不住,願意代孟伽詡賣身為奴。

成為了奴仆後,還能保持住自己的清白嗎?

那個劉侍郎,可是他千挑萬選的,身體不中用了,便喜好用各種刑拘折磨人,還時常邀請各種同僚到家,劉侍郎身子不行,他那些同僚們可有不少身強體壯的。

到時候,宋欽隱能受得了嗎?

等宋欽隱的底線一步步降低,被折磨到遍體鱗傷、滿身汙穢時,他會再去向他揭開一切。

宋欽隱前世不是心心念念的覺得,孟伽詡才是他的救贖嗎?

那他今生就讓宋欽隱知道,他心中的白月光,他心中最純真、最善良的孟伽詡,是如何。

親!手!

將他送進地獄的。

迄今為止,他對宋欽隱的報覆,還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讓孟伽詡像條吸血蟲一樣,繼續趴在宋欽隱身上吸血。

直到將他的每一滴血。

都吸食幹凈。

孟伽詡見槐輕羽彎起嘴角,也忍不住心中產生了歡喜的滋味。

槐輕羽身上那股清麗迷人的氣質,讓他見了忍不住舔了舔幹澀的唇,心中生出了一絲渴望。

他是絕對的底層出身,受盡了苦難,打底層摸爬滾打,除了比男人會生孩子,並不覺得自己一個哥兒,和男子有什麽兩樣。

只是他知道,自己如今配不上槐輕羽。

他想嫁給槐輕羽做妾,槐輕羽不要。

既然如此,他便只能另尋他法,將槐輕羽變成自己的人了。

孟伽詡突然問:

“為了公子,我這幾日不僅天天被打,還受了這麽嚴重的傷,你打算怎麽獎勵我?”

槐輕羽聞言,笑容微微收斂起來,揚了揚眉,“你想要什麽獎勵?”

孟伽詡面上掛著淺淡得體的笑:“不要旁的,公子只需要給我一個吻,我就願意為了公子做任何事。”

槐輕羽臉上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

他淡淡道:“孟公子,你還真是不客氣!你的臉這樣臟,我怎麽吻得下去?”

孟伽詡聞言,知道槐輕羽這是同意了。

他心中立刻狂喜了起來,心臟不停的跳來跳去,期待得吞了吞口水。

他弄得這樣滿身狼狽,還親自劃了自己一刀,就是為了跑到槐輕羽面前賣慘。

如今能得槐輕羽一吻,他便是徹底毀容了也值得!

孟伽詡慌忙拿出帕子,將自己臉上的血擦拭幹凈,期待的盯著槐輕羽,小鹿般漂亮如水的眼睛裏,滿是羞澀之意。

他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想象中的柔軟的吻,並沒有到來。

他直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他訝異又不可置信的看向槐輕羽,“公、公子……”

“孟伽詡,我說過了,我不愛你。”槐輕羽的聲音輕飄飄的,聽在孟伽詡懵然的耳中,卻仿佛是從很遠處縹緲傳來的一般,“我只需要你認真辦事,不想付多餘的心力來與你虛與委蛇,知道麽?”

“為什麽?”孟伽詡整顆心,仿佛浸泡在了冰冷的湖水裏,胸腔寒得徹骨。

他不甘心的盯著槐輕羽,眼神幽暗死寂得可怕,“是因為……我身份低賤,不配嗎?”

槐輕羽懶得與他多說。

孟伽詡的出現,從來不在他的規劃中。

要不是偶然碰見孟叔,得知了孟伽詡的存在,他本不打算和他有交集。

就像他前世一般,都沒有見過孟伽詡幾面。

他雖然利用孟伽詡,來報覆宋欽隱,但是他也提前救了孟伽詡。

他今生不像前世那般,救人不求回報,他這輩子,是打算讓孟伽詡好好報答自己的。

相比較而言,孟伽詡被他救了,免了三年被囚禁的命運,只需要付出演一場戲的小小代價,已經夠幸運了。

既然如此,憑什麽還要他再付出心力應付他,安撫他,回應他的愛?

槐輕羽揉了揉火辣辣的掌心,輕輕問,“你還有事嗎?沒有事的話就回去吧。”

孟伽詡扣住他手腕,眼眶逐漸變紅,“你怎麽這麽絕情?”

“這恰恰是我不絕情的象征,我又不愛你,所以不給你任何念想不是很好?”槐輕羽甩開他的手,語氣裏含著警告之意,“別給我找麻煩,糾纏不休,行嗎?”

這些情情愛愛的,他這輩子可不打算再碰了。

對於四皇子,他也沒有多少愛,頂多是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所以才會想方設法靠近他。

他可以保證,娶了四皇子之後會好好對他,盡量做出愛他的假象,讓他感到幸福。

但是別的他就沒法做到了。

看了一眼孟伽詡猩紅的眼睛,槐輕羽有種事不關己的態度。

面無表情的叮囑道,“我希望你冷靜一下。”

他說罷,便轉身踏進了書居大門。

槐輕羽回到書居時,書居裏的學子已經下課了。

槐輕羽徑直回了自己的小院,卻不防在院門口竟看到了那個不速之客。

槐輕羽面無表情的走過去,冷淡道,“別當道。”

傅珣皓臉上的笑容一滯,卻還是嫻熟的揚起笑容,“小羽,能不能不要對我這般冷淡?咱們之間……不是有很多其他的話可以說嗎?”

“傅珣皓,你煩不煩?”槐輕羽不耐煩的瞥了傅珣皓一眼,覺得他跟癩皮狗一樣。

他都已經說得那麽明白了,傅珣皓仍舊總是時不時跳出來找存在感。

還總是用一副苦笑,包容,黯淡的表情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鬧脾氣的孩子。

傅珣皓輕輕嘆了口氣,“小羽,我知道你怨我。一開始我的確有錯,不想承認我們的關系,但是我痛定思痛……”

“你痛什麽了?思什麽了?”槐輕羽輕輕掀起眼睫,不以為意的冷笑一聲,“你也太看得起幼時的情誼了吧?你覺得對我有恩,所以道兩句歉,我就能原諒你?做夢!”

他說著,推了推傅珣皓,“好狗不擋道,你離我遠一些。”

傅珣皓一把抓住他手腕,冷峻的眉眼裏竟帶著繾綣之意:“小羽,再給我一個機會,等我徹底掌控了侯府,就娶你……”

“大哥,我終於遇見你了……”一道虛弱而又驚喜的聲音,打斷了傅珣皓的話。

聽到這有氣無力,故作姿態的聲音,傅珣皓知道,那個令人作嘔的家夥來了。

他抿了抿唇,不舍的松開槐輕羽的手腕,轉身換了一張冷漠無情的臉。

傅珣皓看向了正常天氣,還披著厚厚披風的病弱男子,以及男子身後滿臉不悅的少年。

他神情冷酷,仿佛看見的不是親人,而是仇人,“你們怎麽來了?”

“大哥,父親和母親也安排我來書居讀書啦!”傅雪夫面上帶著天真溫和的小臉,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純真得仿佛一頭墜入人間的小鹿。

傅雪夫身後的少年,是傅珣皓的親弟弟,傅珣瀾。

傅珣瀾看向傅珣皓的眼神裏,絲毫沒有兄弟情義。

他朝傅珣皓不屑的冷哼一聲,意有所指道:“我是特地親自送二哥來書院的。真不知道二哥為什麽會想來這種艱苦的地方讀書,不怕被居心叵測的某人暗害了?”

傅珣皓自小被拐走,傅家便收養了傅雪夫,來代替傅珣皓。

傅珣瀾與傅雪夫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厭惡極了回來的傅珣皓。

傅家除了傅珣瀾外,還有一個小女兒傅珣瑤。

傅珣瑤也痛傅珣瀾一樣,只將傅雪夫當親哥哥。

傅珣皓望著兩人,就像在看兩只螻蟻,“既然如此,還往我面前湊什麽?你們不是在怕我害你們,而是在怕我不害你們,讓你們抓不到把柄,對吧?”

傅珣瀾冷笑一聲,“傅珣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只是隨意說了一句,你怎麽就急著對號入座了?”

“既然如此,我也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你在這裏對什麽號、入什麽座?”傅珣皓望向傅珣瀾的眼睛裏,充滿了不屑。

當初他剛到景陽侯府時,傅雪夫已經徹底融入了傅家。

所以傅珣皓回去時,想象中的親人相見,眼含熱淚的場景,根本沒出現,只有幾位衣著華貴的人,睜著冰冷銳利的眼睛,對他上下打量。

他處處被嫌棄,他們嫌棄他骯臟鄙薄,罵他粗魯土氣,不配登傅家的門。

他的親生父母,望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貨物一眼,思量著讓他回來有沒有價值。

他的弟妹捂著口鼻,像是看到了一團臟臭惡心的糞便,離他遠遠的,親昵的挽著傅雪夫的手臂,毫不遮掩的用鄙夷的語氣對他評頭論足。

而傅雪夫,這個假少爺,則露出虛偽的、將哭未哭的表情,跪在地上自請離開侯府。

全家所有人,都開始挽留傅雪夫。

景陽侯和景陽侯夫人,不忍他傷心,便沒有將傅珣皓認回來,只讓他在家裏當個低等下人,每日做些又臟又累的活,連一般下人都不如。

景陽侯和景陽侯夫人視他為無物,傅雪夫處處挑撥離間,使得傅珣瀾、傅珣瑤處處為難他。

其中對他最狠的,不是心腸狠辣、毒蛇一般暗藏著的傅雪夫,也不是年紀小、任性無知的傅珣瑤,而是傅珣瀾。

當時,傅珣皓也單純的以為,傅珣瀾只是在維護傅雪夫,所以對自己不滿。

但後來他的眼光放長遠了,便知道傅珣瀾是在為他自己。

傅雪夫的身體弱,又不是親生血脈,將來襲不了爵,景陽侯府的爵位便只能是他傅珣瀾的。

可是傅珣皓回來後,卻讓傅珣瀾的如意算盤,全都打崩了。

傅珣皓是正經的嫡長子,景陽侯府內名正言順的世子。

傅珣瀾自然會極度恨他。

因為那些屈辱夾雜著敵視的過往,傅珣皓永遠無法視傅珣瀾為親弟弟。

他們彼此之間,不過是利益相爭的仇人而已。

見情況不妙,傅雪夫立即作和事佬一般出聲,“大哥,阿瀾,你們別吵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在這裏吵吵嚷嚷的,多不好啊。”

傅珣皓絲毫不打算給他面子,冷冷開口:“所以你能不能滾遠一點?”

他話音剛落,便見傅雪夫身形一歪,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咬著唇瓣看著他。

傅珣皓無動於衷,甚至像是明白了他在做什麽一般,後退了兩步。

傅雪夫的雙眼裏,漸漸溢出淚水,“撲通”一聲,朝後摔了下去,捂著腦袋臉色慘白,“我、我頭好暈,嚶嚶嚶,大哥,你、你別怪三弟,都是我不好,嚶嚶嚶……”

這時,有路過的學子,逐漸湊了過來,畢竟沒有人不喜歡看熱鬧,槐輕羽的院門前很快聚集起了不少人。

見傅雪夫如蒲柳一般,柔弱的倒在了地上,不少學子紛紛露出不忍的眼神,朝著傅珣皓指指點點。

傅珣皓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他真想給傅雪夫一記窩心腳,送他去見閻王。

但是對於傅雪夫,他早有應對的策略。

能在景陽侯府站穩腳跟的他,可不是任人擺布的傻子。

傅雪夫喜歡裝弱碰瓷,他就讓他使盡碰!

傅珣皓稍稍一使眼色,兩個早就被他收攏的學子,便藏在人群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交談了起來。

學子甲語帶譴責,“唉,傅小侯爺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怎麽把人玩完就丟了呢?你看這小哥兒,都找上門來了!小侯爺也不怕被書居逐出大門?”

學子乙立刻以熟知內情的語氣,糾正道:“你看清楚了,這哪兒是什麽小哥兒啊,分明是個男子,額頭上連孕痣都沒有。”

“哦,我還以為他是把孕痣遮了,扮作男子混進來的呢!”學子甲疑惑的問道,“那既然不是哥兒,為什麽看起來比哥兒還柔弱?傅小侯爺肯定欺負他了吧?”

學子乙道:“這誰知道?不過我剛剛也沒看見傅小侯爺碰他一下啊?應該是單純的身體弱。”

“這……”學子甲的聲音頓住了,“這身體也太弱了吧,風吹就倒,那以後來到咱們書居,不會訛上咱們吧?”

“嘶……”學子乙聲音遲疑了,仿佛是犯了難一般,慢吞吞說道:“要不想被訛上,就離他遠一些唄!那個傻茶看不清形式,非要湊上去被他訛啊?”

此言一出,看熱鬧圍觀的人群,頓時同步伐的後退了一步,留出的空地都大了一圈。

他們看向傅雪夫的眼神,就像是再看一個令人厭憎的瘟疫。

如今的傅雪夫,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沒男子漢氣概,弱柳扶風,動不動就歪倒在地上,哭個不停的陌生人罷了。

哭個不停的傅雪夫:“……”

他哭不是,不哭也不是。

繼續躺著不是,站起來也不是。

思慮之下,傅雪夫將眼神望向了一直站在一旁,靠在門扉上面帶笑容的槐輕羽。

他打聽過傅珣皓,自然知道傅珣皓一直在糾纏槐輕羽,而槐輕羽似乎和傅珣皓有矛盾,像是隔著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有可能是朋友。

他覺得,槐輕羽很大可能會替他說話,同他一起汙蔑傅珣皓。

傅雪夫咳嗽了兩聲,對視上槐輕羽居高臨下的目光,輕輕開口,“槐公子……”

槐輕羽一直在看這場狗咬狗的好戲。

在他眼裏,傅珣皓惡心、垃圾,傅雪夫同樣不是什麽好東西。

突然接收到傅雪夫求救的眼神,槐輕羽裝作看不懂眼色的樣子,裝作慌亂的姿態,立刻擠出敷衍的笑意:“傅公子,你看我做什麽?我可沒碰你,千萬別訛上我哦。”

傅雪夫:“……”

真沒想到這個槐輕羽這麽蠢!

他送上了這麽好的機會,這個槐輕羽只需要說些似是而非,指證傅珣皓推了他的話,便有機會報覆傅珣皓,沒想到這個愚蠢的家夥卻領略不到!

傅雪夫收回眼神,掩下了眼底的厭惡。

他真是對這種蠢人厭惡透了!

傅雪夫成為了眾矢之的,卻仍舊沒有慌張,他用手撐著身體,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細心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露出了羞澀又純潔的笑容,不再哭了,眼睛卻紅紅的,十分惹人憐愛。

他強忍著心底的不悅,緩緩開口,“對不起大家,我不小心摔倒了,摔得太痛了才會忍不住哭出來,沒來得及解釋,讓大家誤會了。”

饒是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但他柔弱得喜歡訛人的形象,還是留在了所有人的心裏。

不少人都附和著說沒問題,但說完就紛紛跑了。

顯然生怕傅雪夫與他們搭話,朝他們身上吐血。

看見這一幕,傅雪夫氣得咬牙切齒,不動聲色、心機深沈的傅珣瀾看著這一切,終於動了。

他貼心的扶著傅雪夫的手臂,“二哥,在我心裏只有你一個哥哥,我送你回自己的小院休息吧,別同某些人浪費時間。”

二人沒討到便宜,很快就走了。

現場只留下傅珣皓和槐輕羽。

見沒戲看,槐輕羽收起不正經的站姿,準備轉身進院子。

傅珣皓上前一步,按住了門,眼神裏含著笑意,“小羽,謝謝你剛才沒有幫傅雪夫。我知道,雖然你嘴上絕情,但實際上心裏有我。”

槐輕羽聞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眨了眨眼,“傅珣皓,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有沒有可能,我沒想著幫你,只是單純不想摻和這些爛事?”

傅珣皓點了點頭:“那就當我是自作多情了吧。不過通過這件事,我至少確定你不恨我。這也算一個良好的開端。”

不恨?

槐輕羽覺得傅珣皓的話分外好笑。

他已經知道了傅珣皓的下場,為何要做多餘的事?

前世,傅珣皓落水之前,傅雪夫和傅珣瀾也來到了香山書居;而在傅珣皓落水之後,那兩個人很快離開了。

說這其中沒有貓膩,狗都不信。

傅雪夫和傅珣瀾來這裏,想必就是為了弄死傅珣皓。

傅珣皓通過努力當上了世子,奪走了景陽侯和景陽侯夫人對傅雪夫的關註和寵愛,奪走了傅珣瀾的世子之位。

既然他們來了,也就是說傅珣皓離落水不遠了。

上輩子,他看見傅珣皓落水,跳下了池子拼命救他,為此傷了身體,每到天寒之時,便會全身發冷,嘴唇發烏。

大夫說,傅珣皓要是再泡時間長一點,肯定會落個癱瘓的下場。

這輩子,他絕不會再出手。

他很樂意看到傅珣皓癱瘓在床,失去一切。

傅珣皓見槐輕羽只是笑笑不語,沒有尖銳的反駁自己,以為他對自己的態度緩和了。

傅珣皓心下一松,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精致的紅色拜帖,遞到槐輕羽面前,“小羽,這是半個月之後的詩會拜帖,到場的皆是頗具才學的朝廷官員,風流才子,我想和你一起參加。”

槐輕羽冷眼看著那拜帖,並不伸手。

半個月之後的詩會?

那天不恰好是傅珣皓落水的那天嗎?

槐輕羽想到那天的情形,突然一哂笑,擡手接過了那張拜帖,“我知道了,你走吧!”

傅珣皓見他將拜帖收下,心中的喜悅更甚了。

小羽願意與他一同參加詩會,是不是代表有機會原諒他?

傅珣皓壓下嘴角的笑意,心底的期待不斷上湧。

他又厚著臉皮,和槐輕羽說了兩句話,才戀戀不舍的轉身離去。

傅珣皓一走,槐輕羽也轉身進了院子。

傅珣皓以為他同意去,是對他態度回暖。

實際上他同意去,是發現有機會見到宋欽隱。

他回到屋裏,翻開拜帖,果然在上面看見了吏部侍郎劉賢淵的名諱。

既然那天劉賢淵會去,那宋欽隱肯定也要以男寵的身份,被帶到現場了?

唉,光是想想宋欽隱屆時要以男寵的身份,在天下才子齊聚的聚會上,跪在一個老的掉牙的老頭面前,被肆意玩弄,槐輕羽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在空曠的屋內,笑了又笑。

嘻嘻,光是想起那種場景,就能猜測出宋欽隱會有多屈辱。

從前,宋欽隱可是這種場合的領頭羊,座上賓。

如今,宋欽隱就只是一個低賤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玩物。

宋欽隱不是說寧願當妓子,也不讓他救嗎?

那就好好感受這當男寵的滋味吧。

希望他到時候心裏強大一些,不要被嘲諷到心理脆弱,撞柱喋血而死!

時間過得非常快。

槐輕羽考上秀才後,還未拜見秦首輔,這天終於抽空回了趟秦家。

飯桌上,秦首輔對他很滿意,甚至是讚不絕口,一旁的秦夫人聽了,只默默的夾菜,沒看槐輕羽一眼。

槐輕羽和秦首輔說了很多,甚至還提到了要去參加詩會之事。

槐輕羽在秦府住了幾天,日子過得很悠閑。

他每日隨意看看書,沒有像在香山書居裏那樣爭分奪秒。

秦漆禾雖然忙忙碌碌,但也來看過他幾次。

每次看見他,槐輕羽都會想起上輩子的事,覺得倍感厭惡。

除了秦漆禾,言成碧也會偷偷來找他。

言成碧喜歡有成就的人,喜歡有學問的人,槐輕羽能考上秀才,而且還是第一名榜首,足以說明自己的實力。

除此之外,槐輕羽的長相也沒有任何缺點。

言成碧會不喜歡,才是瞎了。

槐輕羽如今比以往成長了許多,他應付言成碧更加得心應手了。

他明顯能註意到,言成碧望著他的眼神裏,充滿了熱切和癡迷。

呵!不過如此。

槐輕羽輕松閑適的在秦府度過了幾日,時間很快到了要參加詩會的那一天。

臨走時,秦夫人那冷艷的臉上,罕見的堆起了笑容,喚住了槐輕羽:“輕羽,你是不是要去參加詩會?宛書這幾年的學問長得愈發快了,這種詩會怎麽能少得了他?你也帶著他去參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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