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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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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第 93 章

見桐原司發絲上落了水霧似的雨, 濕了發尾,夏油傑即刻蹙起了眉,趕忙把人拉進房間。

“過來的路上,淋雨了嗎”

他說:“抱歉, 本該是我去接你的。”

夏油傑其實也沒有帶傘, 但他有真人, 可以變成真傘。

不得不說,有這樣一個百變的咒靈, 確實挺好用的。

桐原司坐在了幹凈的椅子上,抽了張紙巾擦臉。

黑發少年伸出手, 想幫他拭去眼睫上垂落的水霧, 中途又停住,縮了回去, 轉頭問五條悟有沒有沒用過的幹凈毛巾。

回頭一看,只見「時空之鏡」也已經不知道被五條悟塞到了哪裏去,應該是藏了起來。

夏油傑眼眸微黯。

桐原司搖了搖頭:“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夜蛾老師那兒有傘,我沒拿啦。”

他晃了晃腳尖, 接著說:“只是忽然覺得, 偶爾在雨裏走走, 心情還挺好的。”

當然,得是不大的雨。

不然就淋成落湯雞了。

不遠處,五條悟在衣櫃裏翻箱倒櫃,企圖找到一條柔軟且幹燥的毛巾,找半天找不到。

白發少年撓了撓頭發,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豁然站起身。

他蹬蹬走到桐原司面前, 狡黠一笑:“老子想到了一種全新烘幹手法,小洋蔥,要試試嗎”

“我能拒絕嗎”

“不行!”

五條悟不由他拒絕,立刻就擡起了手指,直接對準人,開始發動無下限術式,六眼更澄澈透亮了一些。

無形的風從桐原司發間拂過,帶走了所有潮濕的水汽。

摸了摸幹爽了不少的發尾,桐原司訝異,無下限還能這麽用

五條悟得意地擡起了下巴,自誇道:“當然了,六眼,無所不能!”

這種精確到發絲的操作,也只能是依靠六眼才能做到的了。

“司,你怎麽知道我在五條這裏我的意思是說......”

桐原司歪頭看了黑發少年一眼,隨口道:“你的咒靈指的路,你和它們打過招呼,你忘了”

咒靈承載了一部分咒靈操使的意志,為為桐原司引路。

桐原司玩笑似的說:“是我來得不巧,打擾到你們了”

“怎麽可能!”

五條悟張嘴就是反駁,臉上倒是不虛,但看著,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這麽顯眼的奇怪之處,桐原司當然察覺了出來。

他輕笑一聲,托著下巴望過去:“悟,你們瞞著我幹什麽壞事了”

“老子才沒有!”五條悟趴在床上,聲音悶悶的,把被子卷在身上,裝駱駝。

五條著實不擅長演戲,夏油傑看出來了,全靠本能在胡攪蠻纏。

他正打算開口,就看到五條悟一把將被子掀開,再從被子裏鉆出來,用雙膝爬了兩步,離桐原司更近了些。

桐原司的椅背就在床邊不遠,他探出上半身,用一個拉伸的姿勢,趴在了椅背上。

“小洋蔥,老子有話問你。”

說話間,少年溫熱的氣息撲在桐原司耳邊,癢癢的,他歪了歪頭,揉了揉耳朵:“有事說事,別靠那麽近。”

桐原司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渾身都是敏感點。

同齡人嬉笑打鬧,勾肩搭背,摸大腿的時候,換成他,一被人碰,無論哪個部位,都會感到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來。

也不是厭惡,就是頭皮發麻,脖頸附近這一片又是重災區。

五條悟仗著個子高,說話動作間總是不自覺的往那一部分貼,桐原司是真的忍不了,本能地想歪頭躲。

“你嫌棄老子!”

五條悟反骨上來了,他非得要繼續往桐原司身上貼,直到桐原司一巴掌推他臉上。

沒開著無下限,結果被一巴掌正中腦門,五條悟瞪大了眼。

他往後踉蹌了一下,撲通一聲,倒在了床上,發出“嗚哇”的一聲。

然後瞬間又一個伏地挺身,站了起來,光腳踩在床上,惡狠狠地盯著桐原司,打算和他“決一死戰”。

白發少年邁開一個大步,準備猛虎撲食,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麽東西。

緊接著他的腳步沒收住,哐當一下,把那東西,連帶著床上的被子都一塊踢飛了出去。

“哐當——”

東西砸在地上,發出動靜。

桐原司定睛一看,是一個他很熟悉,甚至不久前,他還用過的咒具——

「時空之鏡」。

五條悟:“......”

夏油傑:“......”

原來是藏在床上了。

很又五條悟的風格。

不過也正好……

夏油傑俯下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古鏡,將它放置在桌面上,聲音微啞,不大,但足以讓桐原司聽清。

“抱歉,桐原,我用了它,看到了未來。”

他就這樣說了出來,原本也沒什麽好瞞著的。

方才見五條悟下意識地將「時空之鏡」藏了起來,他內心其實也莫名地松了口氣。

夏油傑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在想什麽,說不清道不明。

他心中有了認定,認定這面鏡子所預見的,並非是篤定的“未來”,是胡亂拼湊的結果。

只是,嚇唬到了他。

哪怕理智上做了決定,但情感上卻依舊在反覆地回想那些畫面。

仿佛胸腔裏破了個洞,每一次呼吸都是在累積痛苦。

無法忽視、無法忘卻,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只會越來越大,仿佛能夠透過它,看到裏面跳動的紅色心臟。

心裏充斥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迷茫和不安,讓他深深吐出一口氣。

夏油傑:“我的未來裏,有你。”

他這樣說著,好似告白的話語,但神情卻明顯不是。

黑發少年輕蹙著的眉下,有一雙暗沈的、翻湧著情緒的紫色雙瞳。

他在桐原司面前蹲下身,手掌放在桐原司的膝蓋上,似乎能從中汲取力量,才能說出那荒謬又離奇的預言。

“——我看到了我,我殺了你。”

他將未來說了出來。

聽罷之後,桐原司頓了頓,說:“我頭頂上,沒有縫合線”

“沒有。”

“不是羂索。”

“大概率不是。”

桐原司捋了捋:“但我又與你們敵對,甚至重傷了七海同學,也就是說,我可能是和整個咒術界為敵”

五條悟:“叛逃了吧。”

這應該是唯一的解釋,可叛逃也不至於和高專開戰啊,總之,哪裏都奇奇怪怪的,讓人摸不著頭腦。

桐原司低喃道:“我為什麽要殺你”

“因為那不是你。”

夏油傑本就深邃昳麗的瞳仁愈發晦暗,手上因為用力攥著而凸起的青筋,他整個人都處於防備的狀態。

他並非是在防備敵人。

而是“未來”,那一個,或許永遠不會發生的“未來”。

旁邊,五條悟盤腿坐在床上,操控著無下限,隔空撥弄著桐原司的發尾,一副根本不信,百無聊賴的模樣。

“怪劉海,以前沒看出來你膽子這麽小那個未來肯定是假的啦,有老子在,怎麽可能發生那種事”

五條悟很有自信。

畢竟迄今為止,他就失手過一次——那該死的羂索設下的連環套,弄了個能夠消融咒力的天使過來。

五條悟沒來得及反應,才讓對方偷襲成功。

可世上不可能再有兩個天使,也擋不住五條悟兩次。

夏油傑無情潑冷水:“平行世界裏的那個你是直接被封印了吧,出都出不來。”

關貓籠歷歷在目。

五條悟:“......”

白發少年叉腰,大聲嚷嚷:“那不是一個意外嗎老子有了防備,哪能一個當上兩次,老子又不是蠢!”

那個叫做獄門疆的咒具確實挺惡心,因此五條悟從領域出來的當天,就讓五條家的人去差了這個咒具的底細。

查到的情報很少,目前下落不明。

沒找到,其實五條悟還是感到很可惜的,因為他有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讓一個人帶著宿儺的全部手指都關進去!

這樣既可以阻止宿儺覆活,也能浪費掉獄門疆,多麽天才的想法!

(桐原司能消化,但畢竟味道怪,五條悟琢磨著小洋蔥應該是不愛吃的,那麽封印掉也好。)

不過,獄門疆不在己方這邊,五條悟總覺得自己還是被羂索盯上了。

當然,五條悟也不怎麽慌,解封獄門疆的道具不止一個,黑繩和天使,可以說準備齊全,就算被關了也能釋放。

五條悟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可能——

鏡子裏的未來,都在大決戰了,他不出場怎麽可能!

所以一定是假的。

但也不排除羂索會有陰間操作的可能性,五條悟對那個木乃伊提起了防備心。

五條悟嘴上不說,實際上已經在研究領域了,根據五條家的資料來看,六眼的領域名稱是「無量空處」。

領域尤其強橫,威力巨大,記錄裏被拉入領域後的敵人就沒有活著的。

最近他似乎摸到了一點邊緣,不過那種玄妙的感覺總是轉瞬即逝。

五條悟還得再費一些時間,他有預感,領悟出來的時間,很快就到了。

白發少年跳下床,笑嘻嘻地去戳桐原司的臉,道:“未來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誰能確定呀”

“老子才不信呢。”

五條悟昂著下巴,語調輕巧:“老子只相信自己的咒力,和實力。”

他眼珠一轉,就往夏油傑的頭頂呼嚕了一把:“沒想到怪劉海你怕成這樣,老子就來安慰安慰你!”

五條悟把夏油傑的頭發揉成了一團雞窩,他幹完壞事就跑。

夏油傑:“......”

這人總是能在不合適的時間,做出跳脫的事情,讓他的情緒保持不下去。

黑發少年心裏就憋著一股火,他豁然站了起來,看著五條悟。

“怪劉海,你想幹嘛!”

夏油傑也不說話,就朝他伸手。

“不行,男人的頭摸不得!”

夏油傑忍無可忍:“那你還直接上手,摸我的頭發,難道我不是男人嗎”

“你你可以不是啊。”

夏油傑:“.....”

額角瞬間蹦出了青筋,真不錯,他成功調動起了自己心裏的怒火,瞬間,兩人圍繞著桐原司開始秦王繞柱走。

鬧了一通之後,才停歇。

預言沒什麽參考價值,所以五條悟沒對桐原司的秘密死心。

不過他決定聯合夏油傑,另尋方法,再一起探究。

五條悟在那邊擠眉弄眼,夏油傑接受到了,半晌之後,點了點頭。

今天,夜蛾正道給夏油傑安排了住宿,吃過完飯之後他就準備歇息。

等他從浴室出來之前,頭發還在滴水,順著額頭前淩亂的發絲,“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夏油傑用毛巾擦拭了兩下,就坐到了床邊,雙臂交叉,隨意搭在大腿上。

脊背微微彎曲,頭發垂下。

他不免地想到了桐原司,在想“未來”,在思考不久前,五條悟說過的話。

他就這樣坐了一會兒,雙手向後撐,透過窗戶往外面看了看夜色。

忽得,似乎是想了什麽,撐在床上的手掌驀然收緊,抓住幾道褶皺——

不對,不對,哪裏都不對!

桐原司的反應不對。

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換做平時的他會怎樣

親自上手去研究這個玩具似的咒具,看到荒謬的未來後,也許會嘲笑,也許會打趣,更會將它推薦出去,拖更多的人一起玩兒。

桐原司向來喜歡玩兒的。

但他沒有。

夏油傑咬住了下唇——

除非,桐原司已經看過了“未來”,並且,並不覺得荒謬。

想到這裏,桐原司那些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反常,仿佛在夏油傑的身體裏砸出了一個坍塌的黑洞。

夏油傑有一瞬間呼吸停滯,他揉了揉半幹的發絲,套上衣服,匆忙出門。

夏油傑朝著某個方向大步跑去,是桐原司的宿舍,但他並未在宿舍裏找到人,晃了一圈之後,發現林裏有個小秋千,紮在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樹上。

桐原司正在坐著秋千,慢悠地晃著,似乎在假寐。

察覺到有人來,桐原司睜開了眼,一張充斥著焦急的臉撞進眼裏。

“怎麽了”

“司,你不會有事的,對吧白天的預言,都是假的,對吧”

他並沒有詢問其它,關於桐原司的秘密,還是他的打算,也沒有探究他的想法,只是,尋求一個答案。

一個最重要的答案。

夏油傑的嗓音在微微顫抖。

他只是求個心安而已,他心知肚明,他絕不會站在桐原的對立面,只是...一句輕薄如紙的哄騙話語而已。

不是束縛,也不是承諾。

他想親口聽到桐原司說。

但兩人沈默著。

仿若一道寒冰。

夏油傑閉了閉眼,胸膛起伏,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桐原司的手腕,他的手腕能用手指圈住。

黑發少年私下裏餵了許多血,他卻始終這樣清瘦。

夏油傑胸膛處一陣劇烈的起伏,似乎有什麽東西要沖出來,他壓低了聲音,聲音很緊,似乎是喉嚨裏逼出來的——

“你連一句哄騙我的話都不肯說,司,我會害怕。”

“我害怕你真的要去做什麽事,去做會丟掉性命的事。”

“司,我會害怕。”

“我沒辦法坐視不管,我是個人!我會惶恐、會擔憂,會悲痛,你不能將我就這樣排除在外,將我忽略。”

“我腦海裏總是回蕩著你被‘我’殺死的那一幕,我永遠也忘不掉,那究竟是噩夢,還是未來,我不知道,但我會害怕。”

黑發少年紅了眼眶。

他在「時空之鏡」裏看到了桐原司蒼白的臉,看到他閉上眼睛,看到他沒了呼吸,看到他的手頹然垂下。

他說了一堆,話語間也有些急促。

桐原司朝他招了招手,黑發少年順著他的手勢,在他身邊坐下。

秋千晃了晃。

桐原司輕靠在夏油傑身上,眼眸半垂,他埋在黑發少年的脖頸裏,感知到了跳動著的脈搏,一下又一下。

半晌,笑了笑。

“傑。”

他喚了一聲。

“別害怕。”

他說:“相信我。”

“所有人都會好好的。”

“我保證。”

兩人靠著坐了一會,夜風習習,桐原司從秋千椅上站起身,回身,揚起微笑:“這是束縛哦。”

他說完,就擡腳往裏走:“明天有公開課,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得上學呢。”

“司,那你呢!”

你會好好的嗎

夏油傑驀然回身,去追尋那個人的背影,問道。

聲音並不大,卻如同雷鳴般在耳邊轟鳴,桐原司回頭看。

黑發少年執拗的眼神,像一塊頑固不化的石頭,風雨不移。

廊上廊下,分別站著兩個人,光影明暗,將光切割成兩部分,分明是走兩步就能到的距離,此刻卻又那麽一瞬間,過分遙遠。

遙遠到突破了時間與空間。

沈默如同蜘蛛的網,暗中拉絲結網,將空間分割成兩團,只覺得空蕩。

陌生又空蕩。

仿佛隔著穿不透的高塹,又似層疊的紗簾,如雲霧般,讓人迷茫難辨。

忽得,他朝他伸出手,笑得溫柔:“我們定束縛,就定一句話,好不好——”

“夏油傑與桐原司,同生共死。”

......

......

桐原司倏然看過去。

這句話像一柄利劍。

足以引起靈魂震蕩,迷霧雲散。

走廊外依舊是冷著的,微風拂過,發絲揚起,可桐原司卻覺得有一絲燥熱,一絲怔楞,他出著神,在想什麽。

桐原司很快就回了神,他看著黑發少年。

他想從那雙眼裏看出些什麽,卻只覺得燙人。

看著他,看著那雙眼,桐原司似乎看到了一道閃著光的靈魂,光點掙脫了肉.體,有了生命。

就這樣,越過黑暗,越過壑山,越過時光,向他奔來。

震撼,真摯,又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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