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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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上林宗天權峰, 天山共色，風煙俱凈。
屋外艷陽高照，清輝璀璨, 賬房內卻陰氣沈沈。
天權峰的修士都去廣都參加萬寶會，只剩吳銘和幾個賬房執事還在勞心勞神地做賬。
看著眼前的龐大數字，吳銘只覺頭暈眼花, 又累又氣。
偏偏那個該死的天權峰主, 還在這個時候來巡查！故意給人心頭添堵！
賬房空間不大, 沒有多餘的凳子，霖雨道君直接朝吳銘的桌子上一坐，隨手拿起一本賬本，一目十行地翻看。
那漫不經心，見到修正過的地方還略帶鄙夷的神情，看得吳銘心火直冒。
過了一會, 霖雨道君突然問：“他閉關幾個月了吧？萬寶會都不去參加？”
吳銘手指驀地一顫。
霖雨道君在問方縱。
方縱閉關沖擊元嬰境界，外人只知方少峰主閉關，沒人會想到他打算破境。
在玄門動輒幾百上千歲的人眼裏，這麽小的年紀, 跟剛開蒙的孩童差不多。
天賦高是一回事, 想要沖擊元嬰境界？太狂妄了。
為防有心之人暗中使壞, 天樞峰主沒聲張, 吳銘等人也自然守口如瓶。
霖雨道君本該也未想到才對, 可他卻問：“他打算沖擊元嬰？”
吳銘：“……不清楚。”
霖雨道君：“那你去扶餘山, 找元靈草做什麽？”
吳銘一怔。
這件事, 霖雨怎麽會知道？！
霖雨道君知道他去扶餘山, 可他從何處得知，自己是去幫方縱找元靈草？
誰說漏嘴了？
還是說, 蕭遙煉丹時，被哪個主峰同門知道了？
他們去送丹藥的時候，被哪個天樞峰的弟子知道了？
吳銘想不出問題出在何處。
只是霖雨知道了元神草，那自然能猜到方縱打算破境。
霖雨道君也未作解釋，放下賬本看向吳銘：“他在三生石中看見了什麽？為何一回來就打算閉關破境？”
“……不清楚。”
這回可不是吳銘故意隱瞞，方縱看見什麽，他真不知道。
“那你又在三生石裏看見了什麽。”
這問題他能答。
吳銘如實告知：“看了一場歌舞，散了會步。”
這回輪到霖雨道君怔楞：“歌舞？散步？”
“啊。”吳銘道，“莫名其妙就到了一座高樓門口。被一群人生拉硬拽進去，看了一場歌舞，又去後院……”
霖雨道君打斷他，問了關鍵問題：“沒有……狎妓吧？”
吳銘：“當然沒有！”
他冰清玉潔，還是童子之身！
“在後院散了會步，就莫名其妙從三生石裏出來了。”
當然，還有方縱走火入魔。但這事他肯定不會告訴霖雨。
“什麽前塵因果，前世後世，半點影子都沒見著。”
就是這麽莫名其妙。
霖雨道君不知該說什麽，他從未去過鏡石山，更未見過鏡湖和鏡石。
“道君，”吳銘卻問，“你窺見那些天道感應，究竟，是種什麽感覺？”
方縱最初，不知何時何地中了一個詭異道法，感覺心念被人強行操控。
後來靈臺中浮現沒頭沒尾的奇怪幻象。
再後來，三生石裏便窺見了有關於“前塵因果”的天道感應，以至走火入魔。
他窺見的天機，在醒後如夢境消散，忘了個七七八八。
然而窺見的天機忘了，心性卻受到影響，有所改變。
吳銘很好奇，也有所擔憂，那究竟是種什麽樣體驗？真能影響一個人的心性？
霖雨道君原本想打探方縱，沒想到卻被吳銘打探。
他思忖片刻，不打算隱瞞於他：“具體的感覺，我說不上來。”
“在天道感應中見到的幻象，醒來之後，幾乎都會忘記。但在幻象中，你是什麽想法，什麽心念，即便見到的畫面忘了，那種感覺會殘留下來。”
“你在幻象中喜悅，那你醒來後，仍舊能感覺到那種喜悅。”
“你在幻象中悲傷，即便幻象消失，你不記得自己見到了什麽，那種心如刀割的痛苦仍舊會留在心中。”
就如他自己。他只能記得，在幻象中看到方縱和一個青年在一起。
而那個青年的臉，幻象一消失，他一回過魂，即刻就忘。
他不知那人究竟是誰。
可在幻象中，他羨慕方縱，嫉妒方縱，妒恨到想殺了方縱。
他想取代方縱的位置，同那個人在一起歡笑打鬧。想要觸碰那個人，把他擁入懷中——甚至，想要侵占他，同他共赴雲雨。
這些幻象中的念想，變成了現世中的念想。
從一開始的“一些影響”，到如今，已成真正心念。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深深愛慕幻象中的那個青年，愛到情深蝕骨，發瘋發狂的地步。
然而，他卻記不得那人的面容。
天道感應讓他窺見一些事情，卻又似乎在阻止他得知一些事情。
“天道感應中的心念會留下……”吳銘雖然從未窺見過天機，但霖雨道君的解釋大概能明白。
就如許多人做夢，醒來後忘記了夢境內容，心中仍會有悵然，失落，或者恐懼，歡喜。
只不過夢境給人的情緒很快會淡忘，天道感應卻會一直保留。
“所以，似如真正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確實會讓人心境發生變化。”
畢竟和真正發生過一樣……
“哎？可是，”他忽然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天道感應，不應該是天道給修士的啟示，預示未來嗎？”
就跟蔔卦算命一個樣，並非以前，而是以後……
“道君？”
霖雨道君忽然一動不動把自己盯著，俊美雙眸目光幽深，晦暗翻湧，看得吳銘後頸有點發涼。
可因為太過專註，又似是在走神，以至於他一時弄不清楚，對方是在看他，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霖雨道君？”
自從董家那次，霖雨道君半夜窺見天道感應驚醒之後，有挺長一段時間都有些難以言說的不對勁。
直至後來回到天權峰，霖雨道君潛心修行，每日淬體練劍，峰內又平靜祥和無事發生，才漸漸恢覆正常。
此刻，明顯又不對勁。
看來是真被記不清內容的“天機”影響。
吳銘從最初就猜不透霖雨，如今更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霖雨道君被他一喊，從恍惚中回過了神。
“阿銘，你……”
“什麽？”
“……沒什麽。算了。”
吳銘……會是自己夢中的那個人嗎？
倘若真是……
吳銘一臉茫然看著霖雨，怎麽又走神了？
正在此時，傳訊牌泛出亮光——李麟的傳訊。
又在萬寶會上遇到什麽有趣的事了？
他也好想去凡間吃瓜看戲圍觀冤大頭。
一臉羨慕的打開傳訊牌——
吳銘驀地一怔，猛然從座位上彈起。
霖雨道君：“怎麽了？”
“蕭遙……”吳銘眉心緊皺，“李麟說，蕭遙和吳家起了爭端，落入了吳家修士手裏。”
“那他還真不幸。”霖雨道君不鹹不淡，“吳家不參與昊天玄門的爭鬥，同樣，昊天玄門也不能把手伸進廣都城。”
廣都城裏，吳家說了算，三宗四世家也不能幹涉。
“不行！我得即刻過去！”詳細情形，不方便傳訊，李麟讓吳銘盡快去廣都見面詳談。
吳銘此刻無心再理會天權峰的賬務，朝霖雨道君說了這麽一句，大步走向門外。
剛走一步，手腕被霖雨緊緊拉住。
“你去能有用？”霖雨淡漠道，“你還不如去找掌門，你那個朋友，是掌門器重的弟子。”
雖說上林宗不能插手廣都之事，三宗之一的掌門還是有幾分臉面。
倘若事情不是太嚴重，吳家會給這個面子。
“或者……”他靜靜看向吳銘，等著吳銘開口求自己。
倘若吳銘求他出手相助，他會幫這個忙。
吳銘卻根本沒想過找霖雨幫忙。
“具體怎麽回事尚不清楚。我得先去廣都，同李麟匯合。”他手一甩，甩開拉著自己的手臂，一聲“告退”，轉眼奔出賬房。
“阿銘！”那種心如刀絞的疼痛又霎時湧上，霖雨下意識伸出手，緊緊抓住心口的衣衫。
他重重喘了幾口氣，心痛才稍有好轉。
而此刻，吳銘早已禦劍遠去。
霖雨緊緊捏起了拳，凈白的手背滿是青筋。
……
吳銘馬不停蹄趕到廣都城，城中已是夜深人靜。
高大的城樓被星光勾勒出深黑的剪影，靜靜矗立在廣闊無垠的平原之上。
城門口，一個人影正用折扇敲打手心，焦急地來回踱步。
另一個人影斜靠磚墻，氣氛凝重。
天行船緩緩降落，還未完全停穩，吳銘從船舷上飛跳下來，快步走到城門口。
李麟見了他，急忙迎上。
“枯木逢霜雪，扁舟遇大風，大兇！”
二人不多寒暄，李麟一邊帶路朝居所走，一邊朝他說明情況。
“蕭兄昨日被吳家一個管事叫去，說有事相商。”
吳三七只叫了蕭遙，李麟和薛懷信無法進入內院，於是他們也沒多管，去看了一場拍賣。
拍賣會結束，二人散場出來，蕭遙卻還沒從內院出來。
當時李麟也沒太在意，只發了一條傳訊詢問情況，蕭遙沒回。
等到中午，仍舊沒有回覆。
再到下午，依然聯系不到人。這時李麟和薛懷信便感覺不對勁了。
“我家是吳家附屬，算是總店和分店，這麽多年一直有生意往來，認識幾個吳家管事，於是便托人去打聽。”李麟眉頭緊皺，“打探回來的消息是，蕭兄被吳家抓了。”
“抓他的人，是吳家當家，吳晴。”
李麟當時都嚇傻了。
吳晴是坐鎮昊天這處分家的元嬰尊者，輕易不露面。
別說他們李家的長輩，吳家內部都沒多少人見過她。
她一露面，就把蕭遙給抓了起來。
“我完全想不到，蕭兄犯了什麽事，能讓一個元嬰尊者親自動手。”
薛懷信插話：“也有可能，這個元嬰尊者不出馬，別的吳家修士奈何不了蕭兄。”
吳銘：“蕭遙到底做了什麽？”
李麟：“不知道。我找的那個吳家管事說，他不清楚。他們這些管事，也都不清楚。”
但事情絕不會小。否則哪可能驚動當家。
“可有打聽到，吳家打算這麽處理這件事？”
“我特意托人打聽了，”李麟眉頭皺的更緊，“吳當家打算把蕭兄送去幽天的宗家處置。”
吳銘腳步一頓：“送去幽天？吳家以前……”
李麟知道他想問什麽，搖頭：“以前從來沒有過。”
“觸犯吳家規矩，或者和他們結下恩怨的人，都只在昊天由吳家自己解決。”
這是第一次聽說，抓了一個昊天修士，要送去幽天的宗家處置。
“此事相當蹊蹺。但是打聽不到，吳當家為何會有此決定。”
吳家那些小管事都不清楚內情。
吳銘：“他們什麽時候，怎麽將人送過去？”
昊天和幽天兩個世界的連界通道三百年一開，下一次開啟，還有近兩百年。
除非使用特殊的，可以穿越界壁的法寶。
李麟：“昊天分家的越界法寶，十年才能用一次。為了萬寶會引進別的世界的法寶靈材，他們剛用過。”
剛用過？
“吳家該不會把蕭遙關押十年，再送過去？”
“不，”李麟道，“我聽吳家的人說，吳當家給宗家發了一條傳訊，讓宗家派人過來將蕭兄帶走。”
“因此，我想到了一個營救蕭兄的計劃。”
他們走了一路，此刻剛好走到宅院門口。
事關重大，三人進入院中，鎖好門，又疊加了兩三道隔絕靈氣的法陣和符咒，才繼續密謀如何營救蕭遙。
“假扮吳家宗家的人？！”
“沒錯。”李麟點頭，朝吳銘和薛懷信介紹起幽天吳家的情況。
吳家幾乎在九重天界中所有大世界都有分家，壟斷了九天的商道。
皆因吳家實力雄厚，族中人才濟濟。
“分家就不說了，每一處都至少一兩個元嬰尊者坐鎮。幽天宗家的元嬰尊者不下半百之數，大多是善戰的劍修和法修。”
一個家族的元嬰修士，就勝過昊天三宗四世家的總和。
“而且，吳家有化神天君。”
當今九重天中，只有三個大世界才有化神真君。
那是修真界中登峰造極的存在，與天地同壽，近乎“天道”本身。
實力究竟有多強，超出任何人想象。
“只有化神天君才能破開界壁，隨心所欲穿梭於九重天界。吳當家請宗家的人來昊天接手蕭兄，破界壁的，一定是那個化神天君。來的，也很可能是他。”
李麟說出自己的計策：“我們冒充這位天君，在他來之前，先一步把蕭兄帶走。”
否則蕭遙被帶去幽天，他們就真黔驢技窮，束手無策。
薛懷信遲疑：“假冒吳家的天君，會不會太冒險了一點？吳家的人不會識破？”
李麟：“我們沒見過那位天君，吳家的人，包括當家吳晴，也都沒見過。”
“只要不露餡，他們不一定能瞧出來。”
吳銘沈吟半刻：“此計可行。吳晴一定想不到，有人居然這麽大膽，敢冒充化神天君。”
不僅吳晴想不到，估計任何人都想不到，竟有人如此膽大包天。
就好比在昊天，沒人敢冒充霖雨道君一樣。
何況幽天和昊天隔著星辰般遙遠的距離，吳晴沒見過這位宗家的天君，對他不可能熟悉。
“不這樣做，我們也沒其他辦法。”
這個險，必須得冒。
主意一定，李麟立刻拜托家裏人，很快弄來了三套印有吳家家紋的法袍。
兩套高等家仆的衣袍，由吳銘和薛懷信穿上，假扮成天君隨從。
一套吳家長老穿的那種繁覆華貴的衣袍，由李麟自己穿——假冒天君。
薛懷信不善演戲，就全程繃著臉，扮做一個沈默寡言的侍衛。
李麟和吳銘則都是演技精湛，有急智的人，他兩扮做一主一仆，見機行事。
衣服換上後，三人都像模像樣，至少看外表，很難想象會是假冒。
此時離天亮還有一點時間，李麟決定多練習一下。
他下頜高昂，準備趾高氣揚地走步，剛走一步——
砰！腳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薛懷信：“……”
“怎麽了？”他看了一下地面，平的，沒有任何絆腳的東西。
“鞋子不合適？”
“沒有呀。”李麟自己都奇怪。雲靴就是準備的他的鞋碼，大小合腳，穿上沒有任何不適。
並非鞋子的問題。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滑倒的。
吳銘扶著李麟站起來：“可能有點緊張，自己沒意識到吧。”
現在摔跤沒關系，只要在吳家人面前不摔就行。
“再走走？”
李麟理了理衣袍，再次邁步。
這次走了兩步，嘭咚一下，又滑到了地上。
薛懷信又看地面，還是平的。
“你是不是不習慣這種走路的姿勢？”
化神天君睥睨世間，走路一定是昂首挺胸腳步生風，和李麟平時輕快隨性的姿勢有些不同。
李麟搖頭：“不是這個原因。”
要裝心高氣傲，要扮目中無人，對他來說並非難事。又不是沒這麽演過。
就算到了吳晴面前心裏真可能緊張，也不至於走路都滑倒。
何況現在在自己的院子裏，脈搏平穩，呼吸順暢，哪可能平地摔跤。
他又不是錦初，走個路左腳絆右腳。
李麟又按著吳銘的胳膊從地上站起，再擡腳——
接著摔。
三人一同沈默。
今天還真奇怪了！怎麽回事這！
李麟深吸一口氣，想扇扇子，吹吹風靜靜心。
折扇一甩，用了多年，順手到不能再順手的扇子居然沒甩開。
他一怔，又甩了一下，還是沒甩開。
就不信了！
李麟加大力道，狠狠一甩，嘩啦一聲裂帛之音，扇子是甩開了，可扇面卻因用力過大，撕扯出了一條裂隙。
這並非普通的折扇。這是他心血相連的法寶！
從最初的法器，一路強化鍛造而成的法寶！
他拿著這把扇子不知同多少兇猛強悍的仙獸戰鬥過，怎麽可能用力甩一下就將扇面撕裂？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麟沈思半晌，浮現出一個猜測。
“吳家的這個天君，是幽天中應天命而生之人。”
這樣的人都有天道護佑，別人無法假冒他。
否則天道會降下懲罰。
“我摔跤，破扇，都是天道給予的懲戒。警告我別妄圖冒充他。”
吳銘皺眉：“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天道，氣運這些東西，很多時候玄妙又蹊蹺，說不清道不明。
“如果有天道禁制，我們不能冒充他，那該怎麽辦？”
需要另想辦法——問題是哪有其他辦法？
吳家的化神天君出馬，要從幽天來帶走蕭遙，即便上林掌門出面交涉，吳家也必定不願放人。
李麟：“……要不，換你們來試試？”
“萬一你們誰身上的氣運，恰好能抵消天譴？”
李麟無法冒充那位天君，沒可能換一個人就可以……
等等！
吳銘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李麟一直認為自己承天命而生，也的確有些氣運在身上，但他並非“主角”。
“主角”是“蕭遙”。
雖仍未能確定，究竟是哪個“蕭遙”，但他這個蕭遙和那個蕭遙命格極其相似。
說不定……可行！
吳銘嘴唇一抿：“讓我來試試。”
李麟換下衣衫遞給他：“只要有了冒充那位天君的意圖，天道就能感應得到。”
“只需演戲就行，別的不必再做什麽。但要務必小心。”
他妄圖假冒天君，天道只是施以小懲。
換個人會是什麽情況，誰也猜不到。
吳銘點點頭，換好衣衫，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扮演天君這個角色。
他也趾高氣揚，衣角帶風走了幾步。
薛懷信小心翼翼跟著他，隨時準備在他摔倒時將他扶住。
走了幾步，一切如常，並未如李麟那般平地摔跤。
又在院中繞了一圈，沒有天降鳥糞，也沒被什麽奇怪的東西絆腳。
無任何異常。
李麟一拍大腿：“成了！吳兄也有天道護佑，即便假冒那位天君，也不會遭受天譴！”
邁過天道這道坎，三人微微松了口氣，至少這個辦法能用。
第一關過了，接下來——
吳銘：“吳家那個天君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得清楚對方為人，才能演得像，才不容易被吳家看出破綻。
李麟：“那位天君，是吳家宗家的嫡系小公子。”
龍血鳳髓出身高貴，傲然睥睨自不必說，“他是那種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性格，心性有些……”
李麟委婉道：“惡劣。”
以玩弄人為樂，喜歡奪人所好。行事飛揚跋扈，笑裏藏刀，出手又十分狠辣。
吳銘：“……這人，是童年不幸嗎？”
李麟：“……那倒沒有。因是吳家家主最小的兒子，又天資卓絕無出其右，打小就受父母溺愛。因此慣養出那般暴虐恣睢的性格。”
原來是個橫行霸道，恣睢無忌的高門紈絝。
吳銘心中有了個大概的人物輪廓，朝李麟伸手：“扇子借我。”
又回憶了一下霖雨道君平常怎麽笑的，隨後折扇輕搖，眼尾不動，只略微揚了一邊唇角：“這樣如何？像不像一個邪魅反派……你兩什麽眼神？”
這麽奇怪地看著他幹嘛？
“演的不像嗎？”
薛懷信喉結一滾：“也，不是不像，只是……”
太勾魂了。
那張臉太美了。如今又做出這般目光冷銳，漫不經心的微笑模樣，那股“邪氣”落入眼中，全變成了“魅氣”，非但不讓人害怕，反而勾出人心本性中最骯臟最惡劣的情動，讓他腦中瞬間充斥那些荒唐無恥的念頭。
李麟扶著額微微偏過頭：“將就吧。神態是完全沒問題……”
可臉的問題，沒辦法解決。
也不能用易容的法術——吳晴是元嬰尊者，在她面前用易容法術，一眼就被看破。只能用原臉。
吳銘：“……”
那就，將就將就吧。
他又練習了一小會，很快，日出東方，整座城池都從睡夢中蘇醒，院外飄來人間煙火的香氣。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一起吸了口氣，邁著穩重步伐走向金鬥城這座“戲臺”。
……
金鬥城中依舊人山人海，修士摩肩接踵來往於各場拍賣會的樓閣。
吳銘走在最前，李麟和薛懷信並排走在他身後。
他們什麽也沒說沒做，就這麽趾高氣揚走在金鬥城的大道正中。
沒過一會，就有吳家修士卑躬屈膝，畢恭畢敬地迎上。
三個穿著吳家法袍，又非昊天吳家的人，自然就是從幽天遠道而來的宗家修士。
吳家修士果然沒有想到有人膽敢冒充，毫不懷疑地將他們迎入內院。
一吳家長老接到通傳，在內院大門口等候。
見到他們，先行禮，猶豫片刻才壯著膽子問：“不知三位是宗家哪一系？”
他們只知宗家會派人來，卻不知會派誰來。
宗家的人他們都沒見過，不知這三人在宗家什麽身份，又不敢直言問，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貴人。
“哪一系？”李麟裝模作樣冷笑，朝吳銘道，“小公子，這昊天窮鄉僻壤的，分家的人沒見過世面，你可別和這些下人一般見識。”
吳銘嗤笑了一聲，沒說話。
小公子！
長老聽到這一稱呼時三魂七魄都顫抖了一下。
來的果真是吳小公子！
這位化神天君打開界壁，親自穿過界壁來了昊天！
對方下頜高昂，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也和傳聞中一般。
吳小公子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連元嬰修士都不放在眼裏，哪會和元嬰境界以下的家仆下人說話。
長老生怕自己哪一句話沒說對，觸了對方黴頭，瞬間閉嘴再不敢言。只將脖子縮得如同千年老龜，低埋著頭戰戰兢兢跟在身後。
吳家本來叫了所有家仆都來列隊迎接，但李麟冷嗤一句：“那些相貌不周正的下人就待在房裏別出來了，免得礙了小公子的眼。”
他們想的是，圍觀的人越少越少。人越多，被人識破的風險越大。
吳家人想的是：吳小公子金尊玉貴，什麽場面沒見過。
大道至簡，真正身份尊貴的人，哪需什麽排場來襯。他只帶了兩個親隨，表明他喜歡清靜，不愛那麽多人圍在身邊伺候。
何況相貌“周正”如何界定？
那兩個親隨都氣宇軒昂一表人才，吳小公子自己更是金相玉質，艷色傾世。
吳家的人在他面前都是歪瓜裂棗，對照之下，確實寒磣礙眼。
一群守衛，家仆，瞬間退下，不敢再在小公子面前現眼。
列隊相迎的人群散去，第一步第二步都很順利，無人懷疑。
吳銘緩了一口氣，又緊繃心弦，走入正殿大廳。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分家的當家吳晴已經侯在正殿門口。
見到這位“化神天君”，她上前拱手：“小公子親臨，柴門有幸，蓬蓽生輝。分家戶小，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見諒。”
吳銘用鼻息哼了一個音：“嗯。”
在這元嬰尊者面前，他表面傲慢無禮，手心卻微微滲出一點冷汗。
吳晴寒暄：“沒想到小公子這麽快就來了。我以為宗家還要等幾日才派人前來。”
幸好你們宗家人要晚幾日。吳銘腹誹，他們來得快，哪還有我們假扮的機會。
他傲慢答：“我正巧今日有空。”
之後就不說話了，一副瞧不起人，不想搭理的模樣。
吳晴果然沒有起疑，請他入座。
吳銘坐下後，身子微傾斜靠椅背，長腿交疊，支出一大截，擺出一個霸氣豪放的姿勢。
霖雨道君，狂天等人都愛這麽坐，確實給人一種悠懶卻又霸道的壓迫。
李麟和薛懷信脊背筆挺立於他身後。薛懷信本也是真正的豪門公子，矜貴氣場很能唬人。
吳晴一邊命人上茶，一邊奉承：“小公子難得來昊天一躺，我等下就安排車馬，請小公子去昊天的風景名勝游覽幾日……”
吳銘直接打斷她：“人呢？帶來上吧。”
“我還急著回去，不想浪費時間。”
吳晴略有驚訝：“小公子這麽快就要走？不多待幾日？”
吳銘：“我得盡快回去，陪我愛侶。”
傳聞吳小公子有一位心愛的道侶。
他一挑眉：“我回去晚了，他不高興，這責任，你來負？”
吳晴不敢再說，立刻命家仆速速把人帶上來。
沒多時，蕭遙就被吳家守衛帶入大殿。
他被捆仙索縛了手腕，封了脈門，雖未見大傷，但此前和吳晴激烈打鬥一場，青絲淩亂，幾縷鬢發從額邊垂下，白凈的臉上有些臟汙，衣服也被割破了幾條口子。
即便如此，仍舊傲骨錚錚，不顯一絲狼狽。
蕭遙面無懼色，大步凜然，傲氣的根本不像一個階下之囚。
聽說什麽吳家的化神天君來了，他原本一臉不屑，然而一入大殿，見到坐在座椅上的人，身形驟然一僵。
怎麽會是……阿銘？！
又見李麟和薛懷信站在他身後，蕭遙即刻猜出他們的計劃。
無需他們打眼色，他微微垂下眼，默不作聲開始配合。
吳銘心中湧起一絲心疼，不滿問吳晴：“你讓宗家派人來把他帶走，都不把他打理齊整，給他換一身幹凈衣服？”
“我就這麽帶著人回去？”
吳晴趕忙告罪：“是屬下考慮不周！”
又立馬轉頭責問：“見到吳小公子，還不下跪！”
她清楚蕭遙桀驁不馴，本打算用靈壓強壓著他在吳小公子面前跪下，沒想到，蕭遙竟乖順地屈膝，以俯首稱臣的姿勢，半跪在吳小公子腳下。
被人抓住，成了階下之囚，如此狼狽的窘態被心愛之人見到，蕭遙原本以為自己會千般羞愧，萬般難堪。
可是沒有。他一點也不在乎被吳銘看到自己如此失敗的醜態。
他甚至覺得可惜。和吳晴打鬥時受的那點傷早就痊愈，一點痕跡都看不出。
要是早知道吳銘會冒著這麽大風險，冒充吳家的天君來救他，他剛才就該自己弄點傷痕出來，這樣才好在心上人面前裝可憐，讓他多心疼自己一點。
吳銘看著蕭遙手腕上綁縛的捆仙索，皺了皺眉，命令吳晴：“把繩索解開。”
吳晴：“這人有些厲害。”
連她這個元嬰修士，都費了一番功夫才將他擒拿。
“脈門一松，他真氣重新運轉，萬一……”
吳銘冷冷一笑：“還能在我面前逃了不成？”
李麟在一旁附和：“吳當家，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有人能在小公子眼前逃走？你這是看不起我家小公子？”
“屬下不敢！”
“讓你解你就解！哪來這麽多廢話！”
吳晴急忙施法收回捆仙索。
吳銘朝蕭遙揚了揚下頜。
蕭遙會意，從地上起身，低眉垂首乖順地站在他旁邊。
如此桀驁不馴之人，竟然在小公子面前毫無一點反抗之心。
吳晴有些驚詫，又似乎理所應當。不愧是與天地同壽，近乎“天道”的化神天君。
“小公子，”她道，“這人身上有股奇怪的氣味，給人的感覺也十分違和。”
“可我的法術神通，居然看不出他的底細。”
“此人全身都透著詭異，我以前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因此才想到送去宗家，讓宗家的鑒別。”
“小公子，”她好奇，“此人到底什麽來頭？”
吳銘後背滲出一點冷汗。
難怪吳晴抓了蕭遙，要送往幽天的宗家。
霖雨道君也說過和吳晴類似的話：蕭遙渾身都透著古怪。
他們去鏡石山，鏡石照出的倒影，蕭遙的倒影和他，和方縱的也有所不同。
蕭遙身上或許真有什麽奇異的地方。可是，他又不是真正的吳小公子，他哪知道蕭遙身上的怪異源於何處。
除了他和蕭遙同名同姓，連身世和命格都十分相似，這件事古怪離奇之外，他從沒覺得蕭遙身上有別的怪異之處。
這下應該怎麽說？
如果說不出門道，吳晴必然會對他的身份起疑。
怎麽辦？
室內突然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大殿內熏煙繚繞，穿堂風緩緩吹過，明明是空氣通透的寬廣房間，吳銘卻覺得有些悶熱，手心和後背都在滲著汗滴。
他瞇起眼，用折扇敲打手心。
看似在觀察蕭遙，心中卻心念百轉。
該如何回答？如何才能把吳晴這個元嬰尊者糊弄過去？
……元嬰？！
“你說我現在什麽境界？”
他忽然來了這麽一句，吳晴一怔，不明其意，遲疑答道：“……金丹？”
金丹中階。
吳銘又一瞥身後的李麟和薛懷信：“他們呢？”
“……同樣是金丹。”
比吳銘小低一階。
吳銘嘴角翹了一邊，神色“邪魅捐狂”：“吳當家，你好歹是個元嬰修士，對天道法則還不清楚嗎？”
“九重天每個世界都有不同的天道法則，我是幽天修士，來了昊天，會受昊天的天道壓制。”
“天道壓制的結果，你看到了？”
“我的境界，在昊天只有金丹。我這兩個元嬰巔峰的隨從，也只有金丹。”
“你讓我一個金丹修士看什麽？”
李麟又跟著附和：“你該不是覺得，我們的境界受天道壓制，在昊天境內還沒你強，你故意有此一問，存心明嘲暗諷吧？”
“屬下並非……”
李麟打斷她：“但你要知道，小公子身上的法寶何等威能。即便境界受天道壓制，要對付幾個元嬰也是綽綽有餘。”
“在昊天境內，我看不出來，”吳銘又接話，“但你有疑問，我記下了。等回到幽天，我會專——程——，派人把鑒定的結果告知於你。”
他故意把“專程”咬得很重，聽得吳晴心一驚：“屬下惶恐。”
吳銘又立即裝出一副境界被壓制，怏怏不樂的姿態，從軟椅上起身：“走吧，我愛侶還在家中等我。”
說完不理會吳晴，一扭頭，轉身就朝大殿門口走。
李麟和薛懷信緊隨其後。
蕭遙也俯首帖耳，乖順跟著他們後面。
縱使心中十分急切，吳銘也並未表露任何焦急，仍如來時一般趾高氣揚。
三人就這麽帶著蕭遙，大搖大擺走出金鬥城，又穿過橫街，走上廣都主城大道，一路走出城門。
一個時辰後，四人走過城郊十裏亭，在官道旁停了下來。
一過十裏亭，就出了廣都地界。在凡間地域上不屬於廣都管轄，對玄門來說，也出了吳家的勢力範圍。
官道旁有顆大石頭，可坐下休息。
三人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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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宗天權峰, 天山共色，風煙俱凈。
屋外艷陽高照，清輝璀璨, 賬房內卻陰氣沈沈。
天權峰的修士都去廣都參加萬寶會，只剩吳銘和幾個賬房執事還在勞心勞神地做賬。
看著眼前的龐大數字，吳銘只覺頭暈眼花, 又累又氣。
偏偏那個該死的天權峰主, 還在這個時候來巡查！故意給人心頭添堵！
賬房空間不大, 沒有多餘的凳子，霖雨道君直接朝吳銘的桌子上一坐，隨手拿起一本賬本，一目十行地翻看。
那漫不經心，見到修正過的地方還略帶鄙夷的神情，看得吳銘心火直冒。
過了一會, 霖雨道君突然問：“他閉關幾個月了吧？萬寶會都不去參加？”
吳銘手指驀地一顫。
霖雨道君在問方縱。
方縱閉關沖擊元嬰境界，外人只知方少峰主閉關，沒人會想到他打算破境。
在玄門動輒幾百上千歲的人眼裏，這麽小的年紀, 跟剛開蒙的孩童差不多。
天賦高是一回事, 想要沖擊元嬰境界？太狂妄了。
為防有心之人暗中使壞, 天樞峰主沒聲張, 吳銘等人也自然守口如瓶。
霖雨道君本該也未想到才對, 可他卻問：“他打算沖擊元嬰？”
吳銘：“……不清楚。”
霖雨道君：“那你去扶餘山, 找元靈草做什麽？”
吳銘一怔。
這件事, 霖雨怎麽會知道？！
霖雨道君知道他去扶餘山, 可他從何處得知，自己是去幫方縱找元靈草？
誰說漏嘴了？
還是說, 蕭遙煉丹時，被哪個主峰同門知道了？
他們去送丹藥的時候，被哪個天樞峰的弟子知道了？
吳銘想不出問題出在何處。
只是霖雨知道了元神草，那自然能猜到方縱打算破境。
霖雨道君也未作解釋，放下賬本看向吳銘：“他在三生石中看見了什麽？為何一回來就打算閉關破境？”
“……不清楚。”
這回可不是吳銘故意隱瞞，方縱看見什麽，他真不知道。
“那你又在三生石裏看見了什麽。”
這問題他能答。
吳銘如實告知：“看了一場歌舞，散了會步。”
這回輪到霖雨道君怔楞：“歌舞？散步？”
“啊。”吳銘道，“莫名其妙就到了一座高樓門口。被一群人生拉硬拽進去，看了一場歌舞，又去後院……”
霖雨道君打斷他，問了關鍵問題：“沒有……狎妓吧？”
吳銘：“當然沒有！”
他冰清玉潔，還是童子之身！
“在後院散了會步，就莫名其妙從三生石裏出來了。”
當然，還有方縱走火入魔。但這事他肯定不會告訴霖雨。
“什麽前塵因果，前世後世，半點影子都沒見著。”
就是這麽莫名其妙。
霖雨道君不知該說什麽，他從未去過鏡石山，更未見過鏡湖和鏡石。
“道君，”吳銘卻問，“你窺見那些天道感應，究竟，是種什麽感覺？”
方縱最初，不知何時何地中了一個詭異道法，感覺心念被人強行操控。
後來靈臺中浮現沒頭沒尾的奇怪幻象。
再後來，三生石裏便窺見了有關於“前塵因果”的天道感應，以至走火入魔。
他窺見的天機，在醒後如夢境消散，忘了個七七八八。
然而窺見的天機忘了，心性卻受到影響，有所改變。
吳銘很好奇，也有所擔憂，那究竟是種什麽樣體驗？真能影響一個人的心性？
霖雨道君原本想打探方縱，沒想到卻被吳銘打探。
他思忖片刻，不打算隱瞞於他：“具體的感覺，我說不上來。”
“在天道感應中見到的幻象，醒來之後，幾乎都會忘記。但在幻象中，你是什麽想法，什麽心念，即便見到的畫面忘了，那種感覺會殘留下來。”
“你在幻象中喜悅，那你醒來後，仍舊能感覺到那種喜悅。”
“你在幻象中悲傷，即便幻象消失，你不記得自己見到了什麽，那種心如刀割的痛苦仍舊會留在心中。”
就如他自己。他只能記得，在幻象中看到方縱和一個青年在一起。
而那個青年的臉，幻象一消失，他一回過魂，即刻就忘。
他不知那人究竟是誰。
可在幻象中，他羨慕方縱，嫉妒方縱，妒恨到想殺了方縱。
他想取代方縱的位置，同那個人在一起歡笑打鬧。想要觸碰那個人，把他擁入懷中——甚至，想要侵占他，同他共赴雲雨。
這些幻象中的念想，變成了現世中的念想。
從一開始的“一些影響”，到如今，已成真正心念。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深深愛慕幻象中的那個青年，愛到情深蝕骨，發瘋發狂的地步。
然而，他卻記不得那人的面容。
天道感應讓他窺見一些事情，卻又似乎在阻止他得知一些事情。
“天道感應中的心念會留下……”吳銘雖然從未窺見過天機，但霖雨道君的解釋大概能明白。
就如許多人做夢，醒來後忘記了夢境內容，心中仍會有悵然，失落，或者恐懼，歡喜。
只不過夢境給人的情緒很快會淡忘，天道感應卻會一直保留。
“所以，似如真正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確實會讓人心境發生變化。”
畢竟和真正發生過一樣……
“哎？可是，”他忽然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天道感應，不應該是天道給修士的啟示，預示未來嗎？”
就跟蔔卦算命一個樣，並非以前，而是以後……
“道君？”
霖雨道君忽然一動不動把自己盯著，俊美雙眸目光幽深，晦暗翻湧，看得吳銘後頸有點發涼。
可因為太過專註，又似是在走神，以至於他一時弄不清楚，對方是在看他，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霖雨道君？”
自從董家那次，霖雨道君半夜窺見天道感應驚醒之後，有挺長一段時間都有些難以言說的不對勁。
直至後來回到天權峰，霖雨道君潛心修行，每日淬體練劍，峰內又平靜祥和無事發生，才漸漸恢覆正常。
此刻，明顯又不對勁。
看來是真被記不清內容的“天機”影響。
吳銘從最初就猜不透霖雨，如今更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霖雨道君被他一喊，從恍惚中回過了神。
“阿銘，你……”
“什麽？”
“……沒什麽。算了。”
吳銘……會是自己夢中的那個人嗎？
倘若真是……
吳銘一臉茫然看著霖雨，怎麽又走神了？
正在此時，傳訊牌泛出亮光——李麟的傳訊。
又在萬寶會上遇到什麽有趣的事了？
他也好想去凡間吃瓜看戲圍觀冤大頭。
一臉羨慕的打開傳訊牌——
吳銘驀地一怔，猛然從座位上彈起。
霖雨道君：“怎麽了？”
“蕭遙……”吳銘眉心緊皺，“李麟說，蕭遙和吳家起了爭端，落入了吳家修士手裏。”
“那他還真不幸。”霖雨道君不鹹不淡，“吳家不參與昊天玄門的爭鬥，同樣，昊天玄門也不能把手伸進廣都城。”
廣都城裏，吳家說了算，三宗四世家也不能幹涉。
“不行！我得即刻過去！”詳細情形，不方便傳訊，李麟讓吳銘盡快去廣都見面詳談。
吳銘此刻無心再理會天權峰的賬務，朝霖雨道君說了這麽一句，大步走向門外。
剛走一步，手腕被霖雨緊緊拉住。
“你去能有用？”霖雨淡漠道，“你還不如去找掌門，你那個朋友，是掌門器重的弟子。”
雖說上林宗不能插手廣都之事，三宗之一的掌門還是有幾分臉面。
倘若事情不是太嚴重，吳家會給這個面子。
“或者……”他靜靜看向吳銘，等著吳銘開口求自己。
倘若吳銘求他出手相助，他會幫這個忙。
吳銘卻根本沒想過找霖雨幫忙。
“具體怎麽回事尚不清楚。我得先去廣都，同李麟匯合。”他手一甩，甩開拉著自己的手臂，一聲“告退”，轉眼奔出賬房。
“阿銘！”那種心如刀絞的疼痛又霎時湧上，霖雨下意識伸出手，緊緊抓住心口的衣衫。
他重重喘了幾口氣，心痛才稍有好轉。
而此刻，吳銘早已禦劍遠去。
霖雨緊緊捏起了拳，凈白的手背滿是青筋。
……
吳銘馬不停蹄趕到廣都城，城中已是夜深人靜。
高大的城樓被星光勾勒出深黑的剪影，靜靜矗立在廣闊無垠的平原之上。
城門口，一個人影正用折扇敲打手心，焦急地來回踱步。
另一個人影斜靠磚墻，氣氛凝重。
天行船緩緩降落，還未完全停穩，吳銘從船舷上飛跳下來，快步走到城門口。
李麟見了他，急忙迎上。
“枯木逢霜雪，扁舟遇大風，大兇！”
二人不多寒暄，李麟一邊帶路朝居所走，一邊朝他說明情況。
“蕭兄昨日被吳家一個管事叫去，說有事相商。”
吳三七只叫了蕭遙，李麟和薛懷信無法進入內院，於是他們也沒多管，去看了一場拍賣。
拍賣會結束，二人散場出來，蕭遙卻還沒從內院出來。
當時李麟也沒太在意，只發了一條傳訊詢問情況，蕭遙沒回。
等到中午，仍舊沒有回覆。
再到下午，依然聯系不到人。這時李麟和薛懷信便感覺不對勁了。
“我家是吳家附屬，算是總店和分店，這麽多年一直有生意往來，認識幾個吳家管事，於是便托人去打聽。”李麟眉頭緊皺，“打探回來的消息是，蕭兄被吳家抓了。”
“抓他的人，是吳家當家，吳晴。”
李麟當時都嚇傻了。
吳晴是坐鎮昊天這處分家的元嬰尊者，輕易不露面。
別說他們李家的長輩，吳家內部都沒多少人見過她。
她一露面，就把蕭遙給抓了起來。
“我完全想不到，蕭兄犯了什麽事，能讓一個元嬰尊者親自動手。”
薛懷信插話：“也有可能，這個元嬰尊者不出馬，別的吳家修士奈何不了蕭兄。”
吳銘：“蕭遙到底做了什麽？”
李麟：“不知道。我找的那個吳家管事說，他不清楚。他們這些管事，也都不清楚。”
但事情絕不會小。否則哪可能驚動當家。
“可有打聽到，吳家打算這麽處理這件事？”
“我特意托人打聽了，”李麟眉頭皺的更緊，“吳當家打算把蕭兄送去幽天的宗家處置。”
吳銘腳步一頓：“送去幽天？吳家以前……”
李麟知道他想問什麽，搖頭：“以前從來沒有過。”
“觸犯吳家規矩，或者和他們結下恩怨的人，都只在昊天由吳家自己解決。”
這是第一次聽說，抓了一個昊天修士，要送去幽天的宗家處置。
“此事相當蹊蹺。但是打聽不到，吳當家為何會有此決定。”
吳家那些小管事都不清楚內情。
吳銘：“他們什麽時候，怎麽將人送過去？”
昊天和幽天兩個世界的連界通道三百年一開，下一次開啟，還有近兩百年。
除非使用特殊的，可以穿越界壁的法寶。
李麟：“昊天分家的越界法寶，十年才能用一次。為了萬寶會引進別的世界的法寶靈材，他們剛用過。”
剛用過？
“吳家該不會把蕭遙關押十年，再送過去？”
“不，”李麟道，“我聽吳家的人說，吳當家給宗家發了一條傳訊，讓宗家派人過來將蕭兄帶走。”
“因此，我想到了一個營救蕭兄的計劃。”
他們走了一路，此刻剛好走到宅院門口。
事關重大，三人進入院中，鎖好門，又疊加了兩三道隔絕靈氣的法陣和符咒，才繼續密謀如何營救蕭遙。
“假扮吳家宗家的人？！”
“沒錯。”李麟點頭，朝吳銘和薛懷信介紹起幽天吳家的情況。
吳家幾乎在九重天界中所有大世界都有分家，壟斷了九天的商道。
皆因吳家實力雄厚，族中人才濟濟。
“分家就不說了，每一處都至少一兩個元嬰尊者坐鎮。幽天宗家的元嬰尊者不下半百之數，大多是善戰的劍修和法修。”
一個家族的元嬰修士，就勝過昊天三宗四世家的總和。
“而且，吳家有化神天君。”
當今九重天中，只有三個大世界才有化神真君。
那是修真界中登峰造極的存在，與天地同壽，近乎“天道”本身。
實力究竟有多強，超出任何人想象。
“只有化神天君才能破開界壁，隨心所欲穿梭於九重天界。吳當家請宗家的人來昊天接手蕭兄，破界壁的，一定是那個化神天君。來的，也很可能是他。”
李麟說出自己的計策：“我們冒充這位天君，在他來之前，先一步把蕭兄帶走。”
否則蕭遙被帶去幽天，他們就真黔驢技窮，束手無策。
薛懷信遲疑：“假冒吳家的天君，會不會太冒險了一點？吳家的人不會識破？”
李麟：“我們沒見過那位天君，吳家的人，包括當家吳晴，也都沒見過。”
“只要不露餡，他們不一定能瞧出來。”
吳銘沈吟半刻：“此計可行。吳晴一定想不到，有人居然這麽大膽，敢冒充化神天君。”
不僅吳晴想不到，估計任何人都想不到，竟有人如此膽大包天。
就好比在昊天，沒人敢冒充霖雨道君一樣。
何況幽天和昊天隔著星辰般遙遠的距離，吳晴沒見過這位宗家的天君，對他不可能熟悉。
“不這樣做，我們也沒其他辦法。”
這個險，必須得冒。
主意一定，李麟立刻拜托家裏人，很快弄來了三套印有吳家家紋的法袍。
兩套高等家仆的衣袍，由吳銘和薛懷信穿上，假扮成天君隨從。
一套吳家長老穿的那種繁覆華貴的衣袍，由李麟自己穿——假冒天君。
薛懷信不善演戲，就全程繃著臉，扮做一個沈默寡言的侍衛。
李麟和吳銘則都是演技精湛，有急智的人，他兩扮做一主一仆，見機行事。
衣服換上後，三人都像模像樣，至少看外表，很難想象會是假冒。
此時離天亮還有一點時間，李麟決定多練習一下。
他下頜高昂，準備趾高氣揚地走步，剛走一步——
砰！腳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薛懷信：“……”
“怎麽了？”他看了一下地面，平的，沒有任何絆腳的東西。
“鞋子不合適？”
“沒有呀。”李麟自己都奇怪。雲靴就是準備的他的鞋碼，大小合腳，穿上沒有任何不適。
並非鞋子的問題。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滑倒的。
吳銘扶著李麟站起來：“可能有點緊張，自己沒意識到吧。”
現在摔跤沒關系，只要在吳家人面前不摔就行。
“再走走？”
李麟理了理衣袍，再次邁步。
這次走了兩步，嘭咚一下，又滑到了地上。
薛懷信又看地面，還是平的。
“你是不是不習慣這種走路的姿勢？”
化神天君睥睨世間，走路一定是昂首挺胸腳步生風，和李麟平時輕快隨性的姿勢有些不同。
李麟搖頭：“不是這個原因。”
要裝心高氣傲，要扮目中無人，對他來說並非難事。又不是沒這麽演過。
就算到了吳晴面前心裏真可能緊張，也不至於走路都滑倒。
何況現在在自己的院子裏，脈搏平穩，呼吸順暢，哪可能平地摔跤。
他又不是錦初，走個路左腳絆右腳。
李麟又按著吳銘的胳膊從地上站起，再擡腳——
接著摔。
三人一同沈默。
今天還真奇怪了！怎麽回事這！
李麟深吸一口氣，想扇扇子，吹吹風靜靜心。
折扇一甩，用了多年，順手到不能再順手的扇子居然沒甩開。
他一怔，又甩了一下，還是沒甩開。
就不信了！
李麟加大力道，狠狠一甩，嘩啦一聲裂帛之音，扇子是甩開了，可扇面卻因用力過大，撕扯出了一條裂隙。
這並非普通的折扇。這是他心血相連的法寶！
從最初的法器，一路強化鍛造而成的法寶！
他拿著這把扇子不知同多少兇猛強悍的仙獸戰鬥過，怎麽可能用力甩一下就將扇面撕裂？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麟沈思半晌，浮現出一個猜測。
“吳家的這個天君，是幽天中應天命而生之人。”
這樣的人都有天道護佑，別人無法假冒他。
否則天道會降下懲罰。
“我摔跤，破扇，都是天道給予的懲戒。警告我別妄圖冒充他。”
吳銘皺眉：“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天道，氣運這些東西，很多時候玄妙又蹊蹺，說不清道不明。
“如果有天道禁制，我們不能冒充他，那該怎麽辦？”
需要另想辦法——問題是哪有其他辦法？
吳家的化神天君出馬，要從幽天來帶走蕭遙，即便上林掌門出面交涉，吳家也必定不願放人。
李麟：“……要不，換你們來試試？”
“萬一你們誰身上的氣運，恰好能抵消天譴？”
李麟無法冒充那位天君，沒可能換一個人就可以……
等等！
吳銘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李麟一直認為自己承天命而生，也的確有些氣運在身上，但他並非“主角”。
“主角”是“蕭遙”。
雖仍未能確定，究竟是哪個“蕭遙”，但他這個蕭遙和那個蕭遙命格極其相似。
說不定……可行！
吳銘嘴唇一抿：“讓我來試試。”
李麟換下衣衫遞給他：“只要有了冒充那位天君的意圖，天道就能感應得到。”
“只需演戲就行，別的不必再做什麽。但要務必小心。”
他妄圖假冒天君，天道只是施以小懲。
換個人會是什麽情況，誰也猜不到。
吳銘點點頭，換好衣衫，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扮演天君這個角色。
他也趾高氣揚，衣角帶風走了幾步。
薛懷信小心翼翼跟著他，隨時準備在他摔倒時將他扶住。
走了幾步，一切如常，並未如李麟那般平地摔跤。
又在院中繞了一圈，沒有天降鳥糞，也沒被什麽奇怪的東西絆腳。
無任何異常。
李麟一拍大腿：“成了！吳兄也有天道護佑，即便假冒那位天君，也不會遭受天譴！”
邁過天道這道坎，三人微微松了口氣，至少這個辦法能用。
第一關過了，接下來——
吳銘：“吳家那個天君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得清楚對方為人，才能演得像，才不容易被吳家看出破綻。
李麟：“那位天君，是吳家宗家的嫡系小公子。”
龍血鳳髓出身高貴，傲然睥睨自不必說，“他是那種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性格，心性有些……”
李麟委婉道：“惡劣。”
以玩弄人為樂，喜歡奪人所好。行事飛揚跋扈，笑裏藏刀，出手又十分狠辣。
吳銘：“……這人，是童年不幸嗎？”
李麟：“……那倒沒有。因是吳家家主最小的兒子，又天資卓絕無出其右，打小就受父母溺愛。因此慣養出那般暴虐恣睢的性格。”
原來是個橫行霸道，恣睢無忌的高門紈絝。
吳銘心中有了個大概的人物輪廓，朝李麟伸手：“扇子借我。”
又回憶了一下霖雨道君平常怎麽笑的，隨後折扇輕搖，眼尾不動，只略微揚了一邊唇角：“這樣如何？像不像一個邪魅反派……你兩什麽眼神？”
這麽奇怪地看著他幹嘛？
“演的不像嗎？”
薛懷信喉結一滾：“也，不是不像，只是……”
太勾魂了。
那張臉太美了。如今又做出這般目光冷銳，漫不經心的微笑模樣，那股“邪氣”落入眼中，全變成了“魅氣”，非但不讓人害怕，反而勾出人心本性中最骯臟最惡劣的情動，讓他腦中瞬間充斥那些荒唐無恥的念頭。
李麟扶著額微微偏過頭：“將就吧。神態是完全沒問題……”
可臉的問題，沒辦法解決。
也不能用易容的法術——吳晴是元嬰尊者，在她面前用易容法術，一眼就被看破。只能用原臉。
吳銘：“……”
那就，將就將就吧。
他又練習了一小會，很快，日出東方，整座城池都從睡夢中蘇醒，院外飄來人間煙火的香氣。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一起吸了口氣，邁著穩重步伐走向金鬥城這座“戲臺”。
……
金鬥城中依舊人山人海，修士摩肩接踵來往於各場拍賣會的樓閣。
吳銘走在最前，李麟和薛懷信並排走在他身後。
他們什麽也沒說沒做，就這麽趾高氣揚走在金鬥城的大道正中。
沒過一會，就有吳家修士卑躬屈膝，畢恭畢敬地迎上。
三個穿著吳家法袍，又非昊天吳家的人，自然就是從幽天遠道而來的宗家修士。
吳家修士果然沒有想到有人膽敢冒充，毫不懷疑地將他們迎入內院。
一吳家長老接到通傳，在內院大門口等候。
見到他們，先行禮，猶豫片刻才壯著膽子問：“不知三位是宗家哪一系？”
他們只知宗家會派人來，卻不知會派誰來。
宗家的人他們都沒見過，不知這三人在宗家什麽身份，又不敢直言問，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貴人。
“哪一系？”李麟裝模作樣冷笑，朝吳銘道，“小公子，這昊天窮鄉僻壤的，分家的人沒見過世面，你可別和這些下人一般見識。”
吳銘嗤笑了一聲，沒說話。
小公子！
長老聽到這一稱呼時三魂七魄都顫抖了一下。
來的果真是吳小公子！
這位化神天君打開界壁，親自穿過界壁來了昊天！
對方下頜高昂，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也和傳聞中一般。
吳小公子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連元嬰修士都不放在眼裏，哪會和元嬰境界以下的家仆下人說話。
長老生怕自己哪一句話沒說對，觸了對方黴頭，瞬間閉嘴再不敢言。只將脖子縮得如同千年老龜，低埋著頭戰戰兢兢跟在身後。
吳家本來叫了所有家仆都來列隊迎接，但李麟冷嗤一句：“那些相貌不周正的下人就待在房裏別出來了，免得礙了小公子的眼。”
他們想的是，圍觀的人越少越少。人越多，被人識破的風險越大。
吳家人想的是：吳小公子金尊玉貴，什麽場面沒見過。
大道至簡，真正身份尊貴的人，哪需什麽排場來襯。他只帶了兩個親隨，表明他喜歡清靜，不愛那麽多人圍在身邊伺候。
何況相貌“周正”如何界定？
那兩個親隨都氣宇軒昂一表人才，吳小公子自己更是金相玉質，艷色傾世。
吳家的人在他面前都是歪瓜裂棗，對照之下，確實寒磣礙眼。
一群守衛，家仆，瞬間退下，不敢再在小公子面前現眼。
列隊相迎的人群散去，第一步第二步都很順利，無人懷疑。
吳銘緩了一口氣，又緊繃心弦，走入正殿大廳。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分家的當家吳晴已經侯在正殿門口。
見到這位“化神天君”，她上前拱手：“小公子親臨，柴門有幸，蓬蓽生輝。分家戶小，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見諒。”
吳銘用鼻息哼了一個音：“嗯。”
在這元嬰尊者面前，他表面傲慢無禮，手心卻微微滲出一點冷汗。
吳晴寒暄：“沒想到小公子這麽快就來了。我以為宗家還要等幾日才派人前來。”
幸好你們宗家人要晚幾日。吳銘腹誹，他們來得快，哪還有我們假扮的機會。
他傲慢答：“我正巧今日有空。”
之後就不說話了，一副瞧不起人，不想搭理的模樣。
吳晴果然沒有起疑，請他入座。
吳銘坐下後，身子微傾斜靠椅背，長腿交疊，支出一大截，擺出一個霸氣豪放的姿勢。
霖雨道君，狂天等人都愛這麽坐，確實給人一種悠懶卻又霸道的壓迫。
李麟和薛懷信脊背筆挺立於他身後。薛懷信本也是真正的豪門公子，矜貴氣場很能唬人。
吳晴一邊命人上茶，一邊奉承：“小公子難得來昊天一躺，我等下就安排車馬，請小公子去昊天的風景名勝游覽幾日……”
吳銘直接打斷她：“人呢？帶來上吧。”
“我還急著回去，不想浪費時間。”
吳晴略有驚訝：“小公子這麽快就要走？不多待幾日？”
吳銘：“我得盡快回去，陪我愛侶。”
傳聞吳小公子有一位心愛的道侶。
他一挑眉：“我回去晚了，他不高興，這責任，你來負？”
吳晴不敢再說，立刻命家仆速速把人帶上來。
沒多時，蕭遙就被吳家守衛帶入大殿。
他被捆仙索縛了手腕，封了脈門，雖未見大傷，但此前和吳晴激烈打鬥一場，青絲淩亂，幾縷鬢發從額邊垂下，白凈的臉上有些臟汙，衣服也被割破了幾條口子。
即便如此，仍舊傲骨錚錚，不顯一絲狼狽。
蕭遙面無懼色，大步凜然，傲氣的根本不像一個階下之囚。
聽說什麽吳家的化神天君來了，他原本一臉不屑，然而一入大殿，見到坐在座椅上的人，身形驟然一僵。
怎麽會是……阿銘？！
又見李麟和薛懷信站在他身後，蕭遙即刻猜出他們的計劃。
無需他們打眼色，他微微垂下眼，默不作聲開始配合。
吳銘心中湧起一絲心疼，不滿問吳晴：“你讓宗家派人來把他帶走，都不把他打理齊整，給他換一身幹凈衣服？”
“我就這麽帶著人回去？”
吳晴趕忙告罪：“是屬下考慮不周！”
又立馬轉頭責問：“見到吳小公子，還不下跪！”
她清楚蕭遙桀驁不馴，本打算用靈壓強壓著他在吳小公子面前跪下，沒想到，蕭遙竟乖順地屈膝，以俯首稱臣的姿勢，半跪在吳小公子腳下。
被人抓住，成了階下之囚，如此狼狽的窘態被心愛之人見到，蕭遙原本以為自己會千般羞愧，萬般難堪。
可是沒有。他一點也不在乎被吳銘看到自己如此失敗的醜態。
他甚至覺得可惜。和吳晴打鬥時受的那點傷早就痊愈，一點痕跡都看不出。
要是早知道吳銘會冒著這麽大風險，冒充吳家的天君來救他，他剛才就該自己弄點傷痕出來，這樣才好在心上人面前裝可憐，讓他多心疼自己一點。
吳銘看著蕭遙手腕上綁縛的捆仙索，皺了皺眉，命令吳晴：“把繩索解開。”
吳晴：“這人有些厲害。”
連她這個元嬰修士，都費了一番功夫才將他擒拿。
“脈門一松，他真氣重新運轉，萬一……”
吳銘冷冷一笑：“還能在我面前逃了不成？”
李麟在一旁附和：“吳當家，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有人能在小公子眼前逃走？你這是看不起我家小公子？”
“屬下不敢！”
“讓你解你就解！哪來這麽多廢話！”
吳晴急忙施法收回捆仙索。
吳銘朝蕭遙揚了揚下頜。
蕭遙會意，從地上起身，低眉垂首乖順地站在他旁邊。
如此桀驁不馴之人，竟然在小公子面前毫無一點反抗之心。
吳晴有些驚詫，又似乎理所應當。不愧是與天地同壽，近乎“天道”的化神天君。
“小公子，”她道，“這人身上有股奇怪的氣味，給人的感覺也十分違和。”
“可我的法術神通，居然看不出他的底細。”
“此人全身都透著詭異，我以前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因此才想到送去宗家，讓宗家的鑒別。”
“小公子，”她好奇，“此人到底什麽來頭？”
吳銘後背滲出一點冷汗。
難怪吳晴抓了蕭遙，要送往幽天的宗家。
霖雨道君也說過和吳晴類似的話：蕭遙渾身都透著古怪。
他們去鏡石山，鏡石照出的倒影，蕭遙的倒影和他，和方縱的也有所不同。
蕭遙身上或許真有什麽奇異的地方。可是，他又不是真正的吳小公子，他哪知道蕭遙身上的怪異源於何處。
除了他和蕭遙同名同姓，連身世和命格都十分相似，這件事古怪離奇之外，他從沒覺得蕭遙身上有別的怪異之處。
這下應該怎麽說？
如果說不出門道，吳晴必然會對他的身份起疑。
怎麽辦？
室內突然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大殿內熏煙繚繞，穿堂風緩緩吹過，明明是空氣通透的寬廣房間，吳銘卻覺得有些悶熱，手心和後背都在滲著汗滴。
他瞇起眼，用折扇敲打手心。
看似在觀察蕭遙，心中卻心念百轉。
該如何回答？如何才能把吳晴這個元嬰尊者糊弄過去？
……元嬰？！
“你說我現在什麽境界？”
他忽然來了這麽一句，吳晴一怔，不明其意，遲疑答道：“……金丹？”
金丹中階。
吳銘又一瞥身後的李麟和薛懷信：“他們呢？”
“……同樣是金丹。”
比吳銘小低一階。
吳銘嘴角翹了一邊，神色“邪魅捐狂”：“吳當家，你好歹是個元嬰修士，對天道法則還不清楚嗎？”
“九重天每個世界都有不同的天道法則，我是幽天修士，來了昊天，會受昊天的天道壓制。”
“天道壓制的結果，你看到了？”
“我的境界，在昊天只有金丹。我這兩個元嬰巔峰的隨從，也只有金丹。”
“你讓我一個金丹修士看什麽？”
李麟又跟著附和：“你該不是覺得，我們的境界受天道壓制，在昊天境內還沒你強，你故意有此一問，存心明嘲暗諷吧？”
“屬下並非……”
李麟打斷她：“但你要知道，小公子身上的法寶何等威能。即便境界受天道壓制，要對付幾個元嬰也是綽綽有餘。”
“在昊天境內，我看不出來，”吳銘又接話，“但你有疑問，我記下了。等回到幽天，我會專——程——，派人把鑒定的結果告知於你。”
他故意把“專程”咬得很重，聽得吳晴心一驚：“屬下惶恐。”
吳銘又立即裝出一副境界被壓制，怏怏不樂的姿態，從軟椅上起身：“走吧，我愛侶還在家中等我。”
說完不理會吳晴，一扭頭，轉身就朝大殿門口走。
李麟和薛懷信緊隨其後。
蕭遙也俯首帖耳，乖順跟著他們後面。
縱使心中十分急切，吳銘也並未表露任何焦急，仍如來時一般趾高氣揚。
三人就這麽帶著蕭遙，大搖大擺走出金鬥城，又穿過橫街，走上廣都主城大道，一路走出城門。
一個時辰後，四人走過城郊十裏亭，在官道旁停了下來。
一過十裏亭，就出了廣都地界。在凡間地域上不屬於廣都管轄，對玄門來說，也出了吳家的勢力範圍。
官道旁有顆大石頭，可坐下休息。
三人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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