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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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 75 章
戲臺出事了？！
吳銘心口一跳, 頓時睡意全無，迅速穿好衣袍，腳步匆匆趕往主道旁邊的閣樓。
蕭遙和李麟, 甚至錦初都比他起得早。
三人站在頂層的平臺上，對著一地殘渣，緘默無言。
吳銘皺著眉心看向地面。
——木材搭建的平臺, 平臺下面的桌椅板凳, 全都被人破壞。
整個平臺一片雜亂, 被砍斷的桌板和椅子散落一地，椅墊裏的綿絨一坨一坨穿插期間，原本雪白的棉絮上全是烏黑腳印，臟亂得十分紮眼。
連一根完好的椅子腿都挑不出來。
吳銘到來，三人的目光即刻轉向他。
“太過分了！”錦初氣憤道，“他們把氣全都發洩到這些無辜的桌椅上了！”
“打不過蕭遙, 就拿戲臺的桌子椅子撒氣，是不是男人啊！”
那些桌板椅腿上的刀痕，清晰而鋒利，就仿佛拿刀砍它們的人, 把它們當成了蕭遙, 一刀一刀地大卸八塊。
蕭遙神色一如往常, 問吳銘：“我去天相峰, 把那人處理了？”
天相峰弟子對他再怎麽怨恨, 他都毫無感覺。只是對方把戲臺破壞成這樣, 生意沒法做了。
吳銘搖頭：“盡量別再把紛爭擴大。那築基修士的背後有天相峰親傳撐腰。”
蕭遙：“我不懼他, 也能勝他。”
“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他們和執事堂首座相熟, 這裏是執事堂管理的區域。戲臺開設在仙宗裏，本來就有些不合時宜。”
小打小鬧的, 仙宗懶得管，也就算了。
事情一旦鬧大，他們去找到執事堂首座，首座隨便一個理由，什麽影響弟子清修，就能把所有戲臺即刻關停。
天相峰的戲臺開不起來，定會從中作梗，讓他們的戲臺從此也無法再開辦。
“最好的結果，便是事情就此了結，大家各辦各的，相安無事長久經營。”
還是那句老話，和氣才能生財。
李麟附和：“看靈影戲對那些同門來說，僅僅是茶餘飯後的一個消遣。一場戲而已，看不看都那麽大回事。”
“開張做生意，兩家老板在門口大打出手，哪個客人還敢進店。”
一怕誤傷，二怕惹上原本和自己完全無關的麻煩。無論內門外門，弟子們都只會躲得遠遠的。對誰來說，靈影戲都不是非看不可。
蕭遙：“那這裏……”
吳銘：“雇幾個外門弟子，把場地清理，重新再擺吧。”
錦初：“萬一他們晚上又來蓄意破壞怎麽辦？”
“怎麽可能呢？”
吳銘此前是真沒想到，天相峰的人會拿這些桌椅出氣。
桌椅板凳值不了幾個錢，戲一散場，他們也徑直回峰，從沒想過做任何防護。
可今日長了一次見識。
他目含鋒銳地一笑，借用了蕭遙的那句話：“楚河漢界，敢越界，就別怪我們先禮後兵。”
幾人離開閣樓，去執事堂雇了一群外門弟子，叫人把場地清理，又搬了新的桌椅板凳進去。
忙活一日，新的戲臺搭好，明日重新開張。
斜陽西沈，四人各自回峰休息。第二天，吳銘特意起了個大早，一出房門，直奔戲臺而去。
此時天色尚早，寬闊的石道上見不到幾個行人，顯得十分空曠。
淡薄的陽光埋在縹緲雲霧中，天光有些灰暗。
閣樓入口的橫梁上，吊著幾團橢圓形狀的東西，似如蟬蛹一般。
走到進處，才能看出——居然是三個人。
三人頭朝下，被踩臟的白色棉線裹成橢圓，倒吊在梁上。稍微一動，棉線輕晃，看起來十分滑稽。
“喲，”吳銘走到“蟬蛹”底下，擡頭看向他們，打趣道，“一個築基巔峰的入室弟子，半夜三更，跑到我家的戲臺，偷些桌椅板凳？”
“這些木頭做的桌凳，值不了什麽錢，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你家要是買不起這點家具，我送你幾錢銀子如何？”
“堂堂入室弟子，居然去當梁上君子，”他嘖了一聲，“聽上去就不太光彩。”
彪悍修士被棉線裹成蟬蛹，倒吊了一夜，已是滿心憤怨。
此時又被他一番嘲弄，登時氣得臉紅脖子粗：“你！你用了什麽妖法將我們捆住？！快放我們下來！”
“捆你們的？不就是前晚，被你們割破的坐墊裏的棉絮嗎？我找了幾個人，將他們搓成了棉線。”
吳銘笑道：“隨手搓就，沒費多大功夫，手工粗糙，確實配不上你入室弟子的身份。你將就一晚，別太介意。”
“你！”彪悍修士被氣得七竅生煙，他關心的，是捆自己的棉線怎麽來的嗎？！
他再次大吼，“快放我下來！”
“你聲音太大，會吵疼他耳朵。”蕭遙此時也來到閣樓下，站到吳銘身旁，擡頭對彪悍修士道，“小聲點，別吵。否則我讓你再也說不出話。”
又問吳銘：“今日這麽早就起來了？昨夜沒睡好？”
“睡得挺好的。昨晚睡的早。”吳銘朝他笑笑，“把他們放下來吧。倒掛著吹了一夜風，估計幾個月都睡不好覺。天色再亮點，路上人多，又該圍過來了。”
蕭遙點點頭，一道術法打向吊著他們棉線。
棉線霎時斷開，三人嘭一下落在地上，摔得頭冒金星。
“昨夜只是給你們一個教訓，”他冷冷道，“再敢來搗亂，可不僅僅倒吊一會兒這麽簡單。”
彪悍修士一邊用力扯著身上裹成球的棉線，一邊顫聲問：“你們，你們究竟用的什麽妖法？！”
吳銘狡黠做了個鬼臉：“不告訴你。”
他不過是在閣樓門口設了一個法陣，給戲臺添了一把“鎖”而已。
倘若有人再想趁著晚上來搗亂——倒吊一晚而已，傷害不大，不受傷不破皮不見血，不影響風水。
就是侮辱性強了點。不過夜裏也沒什麽人看到。
天相峰的弟子終於被放了下來，什麽話都不敢再說，匆匆忙忙逃離此地。
蕭遙冷漠看向幾人逃走的背影：“沒想到，他們昨晚真來。”
吳銘：“昨日我們找那麽多人搬桌椅板凳，他們肯定知道。想必也不想讓我們的戲臺再開起來。”
“不過受了這場教訓，以後應該不敢再來。來了也無所謂，來幾次吊幾次，法陣會一直運轉。”
“現在時間還早，沒什麽事可做，”他問蕭遙，“一起去散會步？或者找個地方坐著看日出，等天亮？”
蕭遙一驚，耳根即刻通紅：“我，我們兩人？”
“不然呢？”還有鬼嗎？
“你有別的事？”
“沒，沒有！”蕭遙一臉窘迫，羞赧中又露出藏不住的喜悅，“我沒別的事，就想陪著你。你無論去哪，我都跟著。”
吳銘：“……”
莫名有點臉熱，別說了。
“先在附近走走，然後找個地方坐一會。”他緩慢邁開步子，“可惜不能下山，不然我們可以去山下的鎮上吃個早點，再慢慢走回來。”
蕭遙一臉愉悅地跟上。
陽光從縹緲的雲霧中穿破，天光大亮。
二人在宗內悠閑散了一圈步，回到了戲臺。
李麟已經站在閣樓門口迎客。
錦初在樓外的長凳上斜躺著。湊熱鬧她愛，可要讓她幫忙吆喝，招呼客人，那絕不可能。
一國郡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拉不下這個臉。
見到二人，李麟上前，正打算開聊，忽然楞了一下：“蕭兄怎麽了？臉怎麽這麽紅？”
生病了？感染風寒？
……不可能。他們已經築基。道體百病不侵，怎麽可能還感染風寒。
受傷了？
也不像。誰能傷得了他蕭兄。何況吳兄還在呢。
蕭遙聲音有點緊：“沒……事。”
“我在旁邊站一會，吹會涼風就好。”
他也不知為何，心如擂鼓，呼吸不暢，耳朵紅的發燙。
這個癥狀，每次和吳銘單獨在一起就會起，除非有其他的人來轉移他的註意，否則會一直持續。
李麟不明情況，一臉懵然：“那你去和郡主坐一會。這裏有我守著就行。”
戲臺開場，售票，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然而一個時辰之後，又出現了變故。
主道上，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嘈雜，似乎是一大群人朝這裏走來。
聲音越來越近，很快，一眾人影出現在視線當中。
朝著這邊過來的，是一臺肩輿。由八個身材婀娜，膚白貌美的女修擡著。
肩輿上坐著一位衣著服飾異常華貴，臉色白凈的年輕公子。
錦初看得怔大了眼，手指驚訝地擋住嘴：“這是哪裏來的土財主？”
李麟：“……這是許多富貴公子喜好的風流儒雅。”
“這叫什麽風流？”錦初不可思議，“又土又俗，慘不忍睹。格調極其低下。”
“你看他還扇著扇子。仙宗在雲層上，這麽高的地方，山風都帶著涼氣。大冬天的扇扇子，不冷嗎？”
李麟悄悄把自己的扇子藏在了衣袍後面。
肩輿停在閣樓前的道路上。
天相峰的那個長相彪悍的築基修士一路跟著肩輿，此時一步跨到肩輿旁邊，伸出手掌。
錦衣公子從座椅上起身，踩著他的手，下了地。
錦初：……這人的排場，比她以前在東唐當郡主時還大。
只有那些不入流，卻偏偏要裝高門士族的土財主才這樣。
如此彰顯身份，一定就是那個，天相峰親傳弟子吧。
錦衣公子下地後，掠了吳銘等人一眼，問身邊的人：“就是他們？”
彪悍修士此時有了撐腰的主，說話態度都不一樣：“就是這幫手段陰險，心性歹毒之輩！”
“誰手段陰險歹毒！是誰先不要臉的？”錦初剛要同他吵，吳銘擋住她。
“昨晚當了梁上君子，一夜沒睡，怎麽不在屋裏休息會？”吳銘朝彪悍修士微微一笑，“你朋友？看他的樣子，挺有錢的，不至於買不起幾根桌子板凳。這裏可沒值錢的東西給你們偷。”
“放……放什麽厥詞！”彪悍修士大聲恐嚇，“你們可知這位是誰！這位是天相峰主的親傳愛徒！敢在顧師兄面前如此不敬，你們大難臨頭了！”
錦衣公子慢慢搖著扇子：“你們都是哪峰門下？”
蕭遙還是那句：“關你何事。”
錦衣公子扇子一頓，很快又輕搖起來。
他面色倒是平靜，只語氣有點不陰不陽：“好。很好。你們都很好。”
錦初偷偷問李麟：“他什麽意思？打算幹什麽？”
李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誇我們。”
錦初白了他一眼。廢話。
錦衣公子立在主道中間，吳銘一眾站在主道外，通向路邊閣樓的小道上。
隔著一條色彩分明的石板界線，雙方沈默對峙。
只過了一兩秒，主道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左一右，分別有兩幫修士，朝此處急速靠近。
“都讓開！”一隊人邊走邊喊，“執法堂巡查！無事之人迅速避讓！”
另一隊人也喊：“執事堂辦事，都讓開些！
兩隊人走到戲臺閣樓前，一同停下，朝吳銘等人晃了晃手上的令牌。
“搭戲臺的是你們吧？知道這什麽地方嗎！”
“這是上林仙宗！元嬰尊者居住之地，清氣匯聚，乾坤浩蕩。戲臺這種凡塵市井之物，建在仙門裏面，成何體統！你們把仙宗的門規當成什麽了！”
“去，把裏面的弟子叫出來。東西都撤了，往後不準在仙門開設什麽戲臺。”
錦初詫異：“仙宗還有執法堂？還有門規？”
她來了兩年多了，從沒聽說過！
吳銘：“有是有，不過極少出現，一般情況見不到。”
上林仙宗立派之時，掌門獨掌一派。執法堂便在那時建立，負責門內弟子的賞罰懲處。
後來上林宗逐漸擴張，元嬰修士變多，逐漸分出各峰。
整個宗門權勢越來越大，成為昊天最大的宗門之一，掌門的權柄卻越來越小，仙宗由各個峰主共同執掌。
獨立於十峰之外的執法堂便沒了用處——各峰都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執法弟子，怎可讓外人插手峰內事務。
執法堂這一機構，並未廢黜，一直保留著，但已然形同虛設。
錦初：“那他們怎麽突然冒出來？”
“管不了各峰內部事務，主道這種公共區域，還是能管一管。”吳銘微一皺眉，“沒想到他們真去找了執事堂首座，不允許我們再經營戲臺。”
除了執事堂，還有幾年都難見一次的執法堂。
扯著仙宗和元嬰尊者的大旗，兩個首座共同下了禁令，他們確實沒辦法。
靈影戲的觀眾，都是地位低下的內門和外門，誰都不想惹上這些麻煩。戲看到一半，也匆匆忙忙從閣樓裏出來，作鳥獸散。
執法堂的弟子轟走了人，便要離去。
錦初疑惑：“餵，他們那邊的戲臺還坐著人，怎麽不把他們的也關了？”
執法弟子：“那是天相峰親傳，首座給了他們特別許可。”
“怎麽能這樣！他們的戲臺不也同樣滿是凡塵俗氣，汙了仙宗的浩然清氣嗎？”
執法弟子被她一嗆，只能強詞奪理：“你管別人做什麽！先管好你自己！”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天相峰親傳扇著扇子，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切，朝幾人道：“沒辦法，誰讓你們不是親傳呢。”
說完，又踩著門下修士的手坐上肩輿，趾高氣揚地離去。
錦初驚愕不已：“這樣的人，也能成為親傳？”
李麟：“元嬰尊者挑選親傳弟子，很多時候，並非看根骨悟性，或者心性人品。主要看因果機緣。”
“有些人呢，如果善於討巧，長於逢迎，能把元嬰尊者哄得高興，那就能被收為親傳。”
“有些親傳名義上是徒弟，其實……”
“峰主的男寵對吧。”錦初道，“我知道，就跟那些達官貴人養的面首寵妾差不多。”
“我那群王叔姑母，家裏多多少少都養著幾個，什麽本事沒有，獻媚取寵極有一套，在後宅最受寵愛。”
她八卦心起：“天相峰主有幾個親傳？”
李麟：“繼承道統的真徒弟，可能四五個吧。那樣的，大概七八個。”
“七八個，跟我皇叔後宮的妃嬪比起來，也不算很多……不對！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
她問吳銘，“現在怎麽辦？”
對方堂而皇之的以勢壓人，他們總不可能去掌門面前“告禦狀”吧？
吳銘：“我們也去找執事首座，看他怎麽說。”
一行人離開人去樓空的戲臺，去往執事堂。
首座下了禁令，大概早猜到他們會來，吩咐手下弟子直接將人領入大廳，但只接見李麟。
在他眼中，吳銘這樣的“內門”，沒資格謁見。
“事情老夫已知曉，”首座不留情面，“老夫此前看你是搖光峰主的弟子，看在她的份上，才特意允許你開設那什麽戲臺。”
“可你居然為區區一個戲臺，同天相峰的人動了手。你可知他們背後，是天相峰主的親傳弟子。那親傳弟子最受天相峰主寵愛，你得罪了他，他找上老夫，讓老夫給一個說法！”
“你一個入室，居然分不清輕重，得罪了一個深受峰主寵愛的親傳，未免太不知好歹！”
“那什麽戲臺，把清修的仙門弄得跟凡塵市井一般，有傷風化，往後不準再經營。也不準再去同天相峰的人負氣鬥狠。”
“倘若事情再鬧大，鬧到天相峰主那裏，天相峰主以為是老夫授意，故意同他愛徒作對，那不是將老夫也一並連累！”
李麟埋著頭，聽他一通責罵，很難回一句嘴。
首座罵完，直接將人轟了出去。
李麟揉著耳朵離開廳堂，吳銘三人等在執事堂外，見他出來，錦初搶先問：“怎麽樣？談的如何？”
“不怎麽樣。沒得談。”
李麟把剛才的情形告知。
吳銘：“那親傳弟子扯著天相峰主的名號，找首座討說法。首座一把年紀，估計還得在一個年輕弟子前面低聲下氣。”
“他肚子裏憋了火，只能撒到我們頭上。”
錦初肚子裏也憋了火：“不是，你不也是親傳嗎。我聽很多人都說，天權峰主比天相峰主厲害多了？”
“不是說，天相峰主在天權峰主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吳銘：“……”
看來霖雨道君把天相峰主也得罪得很深。
錦初繼續道：“李麟是入室，身份卑微……”
李麟忍不住插嘴：“入室弟子身份怎麽就卑微了？雖然比不上親傳……”
“怎麽不卑微。我和你一樣也是搖光峰入室。你看那些搖光峰的人，奉承過我嗎？別說奉承討好，連個好臉色都沒給過。不是身份卑微是什麽。”
李麟：“……郡主，你得先考慮一下自身……”
“什麽？！”
“沒什麽。郡主說的對，入室和親傳相比，身份確實卑微。”
錦初哼了一聲，繼續朝吳銘道：“李麟身份卑微，可你是親傳，就算不受峰主寵愛，名頭總擺在哪兒吧。”
“要不把你的親傳身份亮明，縱使權勢低一些，多少能有點作用。”
李麟：“不可。”
吳銘：“不要。”
蕭遙：“此舉不妥。”
錦初驚訝地睜大了眼。
向來惜字如金的蕭遙，居然比那兩個人多說了兩個字！太神奇了。
“為什麽？”
吳銘沈默。
李麟：“郡主可有在仙宗裏，聽過天權峰親傳弟子的傳言？”
“沒有。從來沒聽說過。”
“沒有就對了。”
錦初對仙宗的局勢幾乎不怎麽了解，誤以為吳銘的地位比不上正受天相峰主寵愛的男寵。
但吳銘不宜亮明身份的原因，難以說出口
——那和事實沒有半點關系的謠言，太過可怕。
此前他們在斜午道裏，聽梁赭說過：
天權峰親傳是旁門左道，修行一種魅術神通，誰看了他的眼睛，會被攝去魂魄。名字也不能提，誰說了他名字，會中詛咒，暴斃而亡。
如果讓人知曉，戲臺是天權峰親傳辦的，即便首座允許，也沒有修士有膽子進入他開設的戲臺。
生意更沒法做。
李麟就說了這麽一句，不再說下去，錦初更迷惑。
吳銘繼續沈默，她迫不得已只能問蕭遙。蕭遙可是說了四個字。
蕭遙臉色微冷：“那些傳言不太好，倘若我聽到，會忍不住將那些胡說八道的人好好教訓一頓。”
吳銘：？
蕭遙的話怎麽聽著有點奇怪？
誰一提自己的名字，就會暴斃而亡的說法，不會和蕭遙有關吧？？
錦初被蕭遙的話冷地一顫，不敢再追問。她可不想被“好好教訓一頓”。
“不能使用你親傳弟子的身份，”她思考一瞬，“去找方少主，怎麽樣？”
“蕭遙去找他，他鐵定會答應。方少主的地位不比天相峰親傳低吧？”
李麟：“方少主的地位比那親傳高多了。這幾百年，天樞峰都是上林仙宗權勢最大的一峰。天相峰主才是在天樞峰主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何況方少主什麽修為境界，豈是一個男寵可比。”
錦初高興道：“那不正好……”
“還是別了。”吳銘搖頭，“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天樞峰。一個靈影戲臺，多大點事，他要出面和天相峰親傳對上，很容易造成天樞和天相兩峰的矛盾。”
那事情鬧起來就大了，連累的可不只一個執事堂首座。
所有人都只想大事化小，怎麽可能反過來，小題大做。
錦初：“那就真沒辦法了？哎，你們之前不是開設在搖光峰和天權峰裏嗎？要不還是繼續在十峰內開設，讓薛懷信在開陽峰找地方借給你們用。”
這樣執事堂的人就管不到了。
蕭遙也道：“我也可在主峰內搭建一座戲臺。”
吳銘搖頭：“用不著。經營這些凡俗事務，是我和李兄的道。倘若自己無法參與，怎能打磨的了道心。”
“你道心不在此，就算經營的再好，掙的再多，對心境也無任何幫助，不過是浪費時間。”
“何況，你不是除了睡覺，所有時間都用於修煉嗎。自己修煉的時間都不夠，更別為這些小事耗費心神。”
錦初小聲同李麟說：“我覺得蕭遙守在門口，就沒人敢進去。”
李麟不說話，只微微點頭。
難道真的毫無辦法了？
幾人沈吟不語，蕭遙忽然道：“還有個地方，或許可行。”
吳銘：“哪兒？”
“半山。”
半山是外門弟子和一些沒拜入十峰的內門，日常修行和居住的地方。
那些沒有拜入十峰的內門修士，卻也都是仙宗弟子。因此仙宗默認他們歸屬於主峰，算作掌門門下。
半山，也自然默認屬於主峰的領地。
“半山居住的弟子更多，也更接近於凡塵。那些低階弟子幾乎都是煉氣期，都需要一日三餐，因此仙宗把膳堂設在那裏，我曾經去過幾次。”
“除了膳堂，還有一些弟子私下開設的賭坊等玩樂場所，連真正唱戲的戲臺都有。
在半山開設靈影戲臺，執事堂便沒理由強行命我們關閉。”
什麽“汙染仙宗浩然清氣”的說辭，在半山可不頂用。
“只是，”蕭遙略微擔心，“那些外門弟子，或許不會太願意花靈石看戲。”
“無所謂。”吳銘道，“不掙靈石也行，本來也賺不了多少。無法開設戲臺，那些戲本放著就沒用了，拿去半山，賺點金銀也好。”
“戲臺第一排，弄幾個隔間，用最好的座椅，這批位置收靈石。他們願意坐就花靈石，不願意，就用金銀買票坐後排。”
李麟微微一嘆：“只能如此。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首座下的禁令，我們確實沒辦法。”
“我們不收靈石了，會有一些內門修士去半山用金銀買票，怎麽也能給天相峰的人添點堵。”
“我等下就去半山，找半山管事的長老談談。”
……
李麟行動迅速，當日下午就借到了地方。
隔日雇了幾個外門修士幫忙搬桌椅，第三日，新的靈影戲臺重新開張。
新開業的這幾日，吳銘親自去盯場。
看著滿座的觀眾，李麟默默一嘆，並發下大願：“等我突破金丹，修為比執事首座更高的時候，定會將這靈影戲臺搬回仙宗主道之上。”
這一簡單而純粹的志向，吳銘不知該作何評價，只能鼓勵：“勤加修煉，爭取早日突破。”
蕭遙在一旁問：“既然都來了半山，等會中午，是否去膳堂？”
吳銘：“來都來了，當然得去。”
三人正聊著，遠處忽然響起一陣喧鬧。
回過頭一看，一臺肩輿進入視線，緩緩朝此處靠近。
天相峰親傳？他怎麽來了？
肩輿在戲臺外面停下，錦衣公子踩著跟班的手下了地。
他依舊裝模作樣搖著扇子：“執法堂，執事堂不是都下了禁令，不允許你們開設戲臺麽？”
吳銘：“那不是說的主道嗎？怎麽，這裏也歸他們管？”
“既是仙宗地界，當然……”
“此處歸屬主峰。”蕭遙冷聲道，“你若有意見，大可讓執法堂的人來。”
錦衣公子眼睛一瞇，盯著他看了片刻：“你說的很對。半山這種地方，下等人才在此居住，骯臟雜亂，疏於管理，是該讓執法堂的人好好清理整頓一回。”
他回頭朝身後跟著的一幫人揚了揚下頜：“聽見了嗎，叫你們呢。還不快去。”
一幫修士氣勢洶洶地上前。
吳銘略微驚訝。沒想到這天相親傳竟然真叫了執法堂的弟子。
“做到這份上，是不是有點過了？”
他們已經退了一步，不再同對方競爭。沒想到天相峰親傳居然還要咄咄逼人，繼續找他們麻煩。
跟在親傳身後的那個彪悍築基陰狠一笑：“我們之間的賬，可還沒完呢。”
這幫人讓他丟盡了顏面，不把這口氣討回來，他絕不善罷甘休。
“這靈影戲臺，你們這輩子都別想再開！”
彪悍修士親自領著那幫執法堂弟子，朝戲臺走去。
剛走兩步，一道罡風刮起，他還未來得及抵擋，又被打飛數尺。
不僅他，所有執事堂弟子都被這一罡風掃退，在地上七倒八歪摔了一片。
蕭遙再次在地上劃了一條橫溝：“過界者，後果自負。”
天相親傳搖扇的動作一頓：“這些可是執法堂的弟子。”
“關我何事。”蕭遙道，“此地是半山。”
主道上有明確規定，屬於執法堂管轄。他若動手，在仙宗眼裏，確實可稱“犯了門規”。
但半山這處地方，從來就沒有明確劃分，默認歸屬主峰。
他是主峰的入室弟子，掰扯起來，他不理虧。
“你若有意見，可隨意叫人。”
即便執法堂首座親自前來，他也不怕。
天相峰親傳沒想到，這人居然敢同執法堂弟子動手。
但這一舉動，正合他意。
打了執法堂弟子，不就有理由，將他們捉去執法堂，接受懲罰麽。
他朝被打到地上的執法堂弟子煽動道：“這人如此蔑視執法堂，你們忍得下這口氣？”
“你們的職責，不就是專門處置這種不尊門規的弟子？”
執法堂弟子也沒想過有人敢抗令。
高階弟子他們惹不起，那些下層修士，誰敢對他們如此放肆？
一群人迅速從地上站起，亮出兵刃，一擁而上，朝蕭遙攻去。
蕭遙面色不改，連劍都沒拔，只並指為劍在虛空中一劃，一道風刃夾雜著閃電，如龍騰一般飛掠橫掃。
強勁的風壓帶著飛瀑流泉的兇湧氣勢，撞在沖來的執法堂弟子身上。只一擊，就將這數十個修士再次擊倒。
執法堂弟子感覺肺腑都似乎被兇悍的勁力撞的變了形，經脈逆流般巨痛不已，一個個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哀嚎呻嘆，根本爬不起來。
李麟在一旁看著，小聲同吳銘交頭接耳：“蕭兄的道行，是不是又精進了許多？我都沒看到他掐訣，那巽風雷電就赫然生成。這是什麽高階道法？”
吳銘輕聲一笑，誇讚道：“他一直都很厲害。那可能是他家傳的獨門絕技吧。”
執法堂弟子全被打倒在地，天相親傳臉色微沈：“什麽人竟敢如此放肆。”
沒想到這些執法堂弟子竟如此不中用。
他領著人來“執法”，卻被這人如此輕易打倒在地。丟的不僅是執法堂，還有他自己的顏面。
天相親傳扇子一收，拔出佩劍：“我親自動手，將你捉到執法堂去。看你還能得意到何時。”
他大步一跨，擺出架勢，一條腿踩過了蕭遙剛才劃出的橫溝。
“你過界了。”蕭遙語氣冷淡，一道風雷術再次打出。
“我說過，但凡過界者，後果自負。”
迅猛如龍的罡風雷電眨眼時間不到，就已飛掠到天相親傳身前。
天相峰親傳雙目大睜，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還沒出招，胸口就被龍尾掃蕩，紙糊的一般被撞飛出去。
那個彪悍築基見勢不妙，趕忙出手幫忙。原本想抵住親傳後背將他的身形穩住，沒想到那道術法威力太強，他自己也被一同撞退了好幾丈。
二人的腳後跟在石板路上壓出三條深深的痕跡，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天相親傳心中大駭，又驚又怒，問：“這人是誰！怎麽這麽厲害！”
彪悍修士倉惶回答：“我打聽過了，他是主峰弟子，名字好像叫什麽，蕭遙？”
“蕭遙？！”親傳用扇子狠狠敲打他的頭，“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你知道他是誰嗎！”
彪悍修士：“不就一個入室弟子嗎？”
論身份地位，和他自己相當。不知為何實力這麽強。
“不就一個入室？！”天相親傳越發惱怒，“你從不讀書？你不讀書，也該聽過他的傳言！”
“他是天樞峰方縱的姘頭！都說方縱對他情有獨鐘，將他視若珍寶！他背後有方縱撐腰，我也得讓他三分！”
難怪他敢對執法堂的人動手。要早知這是方縱的人，他一定不來找他們麻煩！
彪悍修士：“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你過去，給他們磕個頭，賠禮道歉，把這事給了了！”
“還，還要磕頭道歉？我們直接撤不行嗎？”
“方縱什麽人你不知道？這個蕭遙倘若記下你我，回去把事情告訴方縱，枕邊風一吹，我有峰主護著，方縱不能拿我怎樣，你，就等死吧。”
看自己這位親傳師兄驚惶不安的模樣，彪悍修士便知“有峰主護著，不會怎樣”是假話。
方縱若鐵了心要對付他，峰主不一定會為了一個男寵得罪方縱。
他拉不下臉去磕頭道歉，就叫自己去，這窩囊氣受的！
可惜再怎麽心不甘情不願，他一個入室，也只能聽命於這個親傳。
彪悍修士強忍下心中怨氣，一步一挪，龜爬一般緩慢朝蕭遙的方向走去。
走到地上的那道橫溝前，不敢越界，也不想就這麽顏面盡失地下跪，只遲疑站著不動。
天相親傳催促：“還楞著幹什麽！”
彪悍修士深吸一口氣，一咬牙，正要下跪。
忽然，一股強大的靈壓急速靠近，轉眼便到了上空。
不過一秒，一道劍光悍然落地，化作人形。
來人厲聲詢問：“此處發生何事？”
吳銘和天相親傳同時一驚。
來人長眉入鬢，頭發胡子霜白如雪，臉型瘦削，自帶一股強盛威儀。
執事堂首座？
不對，不是他。
吳銘記不清曾聽誰說過：玄門的那些仙長，霜發白須，寬袍大袖，仙風道骨，長得都和畫裏的神仙一個模樣，高一點矮一點，胖一點瘦一點，乍眼一看根本沒多大區別。
此時，他似乎也成了一個臉盲。
只覺眼前這老叟，和執事首座粗看長得很像，細微之處似乎又有所不同，風度氣勢更是大相徑庭。
他正疑惑，這個金丹法主是誰，就聽到對方朝倒在地上，有氣無力呻喚的執法堂弟子怒斥：
“看看你們現在這幅樣子，成何體統！執法堂的臉就是這樣被你們敗光的！還不快給本座爬起來！”
執法堂弟子沒一個再敢繼續躺，紛紛咬緊牙關，掙紮著從地上艱難站起。
金丹法主又轉向吳銘這一方：“是誰，敢對我執法堂弟子出手？”
吳銘瞬間了然，這老頭，居然是執法堂首座。
金丹法主的靈壓甚大，威勢壓的空氣流動都有些凝滯。一時間無人說話，整個場地都彌散著寂靜。
執法堂首座又將目光轉向身後數尺的天相峰親傳。他二人相識，說話的語氣沒那麽兇厲：“怎麽回事，誰傷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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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出事了？！
吳銘心口一跳, 頓時睡意全無，迅速穿好衣袍，腳步匆匆趕往主道旁邊的閣樓。
蕭遙和李麟, 甚至錦初都比他起得早。
三人站在頂層的平臺上，對著一地殘渣，緘默無言。
吳銘皺著眉心看向地面。
——木材搭建的平臺, 平臺下面的桌椅板凳, 全都被人破壞。
整個平臺一片雜亂, 被砍斷的桌板和椅子散落一地，椅墊裏的綿絨一坨一坨穿插期間，原本雪白的棉絮上全是烏黑腳印，臟亂得十分紮眼。
連一根完好的椅子腿都挑不出來。
吳銘到來，三人的目光即刻轉向他。
“太過分了！”錦初氣憤道，“他們把氣全都發洩到這些無辜的桌椅上了！”
“打不過蕭遙, 就拿戲臺的桌子椅子撒氣，是不是男人啊！”
那些桌板椅腿上的刀痕，清晰而鋒利，就仿佛拿刀砍它們的人, 把它們當成了蕭遙, 一刀一刀地大卸八塊。
蕭遙神色一如往常, 問吳銘：“我去天相峰, 把那人處理了？”
天相峰弟子對他再怎麽怨恨, 他都毫無感覺。只是對方把戲臺破壞成這樣, 生意沒法做了。
吳銘搖頭：“盡量別再把紛爭擴大。那築基修士的背後有天相峰親傳撐腰。”
蕭遙：“我不懼他, 也能勝他。”
“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他們和執事堂首座相熟, 這裏是執事堂管理的區域。戲臺開設在仙宗裏，本來就有些不合時宜。”
小打小鬧的, 仙宗懶得管，也就算了。
事情一旦鬧大，他們去找到執事堂首座，首座隨便一個理由，什麽影響弟子清修，就能把所有戲臺即刻關停。
天相峰的戲臺開不起來，定會從中作梗，讓他們的戲臺從此也無法再開辦。
“最好的結果，便是事情就此了結，大家各辦各的，相安無事長久經營。”
還是那句老話，和氣才能生財。
李麟附和：“看靈影戲對那些同門來說，僅僅是茶餘飯後的一個消遣。一場戲而已，看不看都那麽大回事。”
“開張做生意，兩家老板在門口大打出手，哪個客人還敢進店。”
一怕誤傷，二怕惹上原本和自己完全無關的麻煩。無論內門外門，弟子們都只會躲得遠遠的。對誰來說，靈影戲都不是非看不可。
蕭遙：“那這裏……”
吳銘：“雇幾個外門弟子，把場地清理，重新再擺吧。”
錦初：“萬一他們晚上又來蓄意破壞怎麽辦？”
“怎麽可能呢？”
吳銘此前是真沒想到，天相峰的人會拿這些桌椅出氣。
桌椅板凳值不了幾個錢，戲一散場，他們也徑直回峰，從沒想過做任何防護。
可今日長了一次見識。
他目含鋒銳地一笑，借用了蕭遙的那句話：“楚河漢界，敢越界，就別怪我們先禮後兵。”
幾人離開閣樓，去執事堂雇了一群外門弟子，叫人把場地清理，又搬了新的桌椅板凳進去。
忙活一日，新的戲臺搭好，明日重新開張。
斜陽西沈，四人各自回峰休息。第二天，吳銘特意起了個大早，一出房門，直奔戲臺而去。
此時天色尚早，寬闊的石道上見不到幾個行人，顯得十分空曠。
淡薄的陽光埋在縹緲雲霧中，天光有些灰暗。
閣樓入口的橫梁上，吊著幾團橢圓形狀的東西，似如蟬蛹一般。
走到進處，才能看出——居然是三個人。
三人頭朝下，被踩臟的白色棉線裹成橢圓，倒吊在梁上。稍微一動，棉線輕晃，看起來十分滑稽。
“喲，”吳銘走到“蟬蛹”底下，擡頭看向他們，打趣道，“一個築基巔峰的入室弟子，半夜三更，跑到我家的戲臺，偷些桌椅板凳？”
“這些木頭做的桌凳，值不了什麽錢，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你家要是買不起這點家具，我送你幾錢銀子如何？”
“堂堂入室弟子，居然去當梁上君子，”他嘖了一聲，“聽上去就不太光彩。”
彪悍修士被棉線裹成蟬蛹，倒吊了一夜，已是滿心憤怨。
此時又被他一番嘲弄，登時氣得臉紅脖子粗：“你！你用了什麽妖法將我們捆住？！快放我們下來！”
“捆你們的？不就是前晚，被你們割破的坐墊裏的棉絮嗎？我找了幾個人，將他們搓成了棉線。”
吳銘笑道：“隨手搓就，沒費多大功夫，手工粗糙，確實配不上你入室弟子的身份。你將就一晚，別太介意。”
“你！”彪悍修士被氣得七竅生煙，他關心的，是捆自己的棉線怎麽來的嗎？！
他再次大吼，“快放我下來！”
“你聲音太大，會吵疼他耳朵。”蕭遙此時也來到閣樓下，站到吳銘身旁，擡頭對彪悍修士道，“小聲點，別吵。否則我讓你再也說不出話。”
又問吳銘：“今日這麽早就起來了？昨夜沒睡好？”
“睡得挺好的。昨晚睡的早。”吳銘朝他笑笑，“把他們放下來吧。倒掛著吹了一夜風，估計幾個月都睡不好覺。天色再亮點，路上人多，又該圍過來了。”
蕭遙點點頭，一道術法打向吊著他們棉線。
棉線霎時斷開，三人嘭一下落在地上，摔得頭冒金星。
“昨夜只是給你們一個教訓，”他冷冷道，“再敢來搗亂，可不僅僅倒吊一會兒這麽簡單。”
彪悍修士一邊用力扯著身上裹成球的棉線，一邊顫聲問：“你們，你們究竟用的什麽妖法？！”
吳銘狡黠做了個鬼臉：“不告訴你。”
他不過是在閣樓門口設了一個法陣，給戲臺添了一把“鎖”而已。
倘若有人再想趁著晚上來搗亂——倒吊一晚而已，傷害不大，不受傷不破皮不見血，不影響風水。
就是侮辱性強了點。不過夜裏也沒什麽人看到。
天相峰的弟子終於被放了下來，什麽話都不敢再說，匆匆忙忙逃離此地。
蕭遙冷漠看向幾人逃走的背影：“沒想到，他們昨晚真來。”
吳銘：“昨日我們找那麽多人搬桌椅板凳，他們肯定知道。想必也不想讓我們的戲臺再開起來。”
“不過受了這場教訓，以後應該不敢再來。來了也無所謂，來幾次吊幾次，法陣會一直運轉。”
“現在時間還早，沒什麽事可做，”他問蕭遙，“一起去散會步？或者找個地方坐著看日出，等天亮？”
蕭遙一驚，耳根即刻通紅：“我，我們兩人？”
“不然呢？”還有鬼嗎？
“你有別的事？”
“沒，沒有！”蕭遙一臉窘迫，羞赧中又露出藏不住的喜悅，“我沒別的事，就想陪著你。你無論去哪，我都跟著。”
吳銘：“……”
莫名有點臉熱，別說了。
“先在附近走走，然後找個地方坐一會。”他緩慢邁開步子，“可惜不能下山，不然我們可以去山下的鎮上吃個早點，再慢慢走回來。”
蕭遙一臉愉悅地跟上。
陽光從縹緲的雲霧中穿破，天光大亮。
二人在宗內悠閑散了一圈步，回到了戲臺。
李麟已經站在閣樓門口迎客。
錦初在樓外的長凳上斜躺著。湊熱鬧她愛，可要讓她幫忙吆喝，招呼客人，那絕不可能。
一國郡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拉不下這個臉。
見到二人，李麟上前，正打算開聊，忽然楞了一下：“蕭兄怎麽了？臉怎麽這麽紅？”
生病了？感染風寒？
……不可能。他們已經築基。道體百病不侵，怎麽可能還感染風寒。
受傷了？
也不像。誰能傷得了他蕭兄。何況吳兄還在呢。
蕭遙聲音有點緊：“沒……事。”
“我在旁邊站一會，吹會涼風就好。”
他也不知為何，心如擂鼓，呼吸不暢，耳朵紅的發燙。
這個癥狀，每次和吳銘單獨在一起就會起，除非有其他的人來轉移他的註意，否則會一直持續。
李麟不明情況，一臉懵然：“那你去和郡主坐一會。這裏有我守著就行。”
戲臺開場，售票，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然而一個時辰之後，又出現了變故。
主道上，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嘈雜，似乎是一大群人朝這裏走來。
聲音越來越近，很快，一眾人影出現在視線當中。
朝著這邊過來的，是一臺肩輿。由八個身材婀娜，膚白貌美的女修擡著。
肩輿上坐著一位衣著服飾異常華貴，臉色白凈的年輕公子。
錦初看得怔大了眼，手指驚訝地擋住嘴：“這是哪裏來的土財主？”
李麟：“……這是許多富貴公子喜好的風流儒雅。”
“這叫什麽風流？”錦初不可思議，“又土又俗，慘不忍睹。格調極其低下。”
“你看他還扇著扇子。仙宗在雲層上，這麽高的地方，山風都帶著涼氣。大冬天的扇扇子，不冷嗎？”
李麟悄悄把自己的扇子藏在了衣袍後面。
肩輿停在閣樓前的道路上。
天相峰的那個長相彪悍的築基修士一路跟著肩輿，此時一步跨到肩輿旁邊，伸出手掌。
錦衣公子從座椅上起身，踩著他的手，下了地。
錦初：……這人的排場，比她以前在東唐當郡主時還大。
只有那些不入流，卻偏偏要裝高門士族的土財主才這樣。
如此彰顯身份，一定就是那個，天相峰親傳弟子吧。
錦衣公子下地後，掠了吳銘等人一眼，問身邊的人：“就是他們？”
彪悍修士此時有了撐腰的主，說話態度都不一樣：“就是這幫手段陰險，心性歹毒之輩！”
“誰手段陰險歹毒！是誰先不要臉的？”錦初剛要同他吵，吳銘擋住她。
“昨晚當了梁上君子，一夜沒睡，怎麽不在屋裏休息會？”吳銘朝彪悍修士微微一笑，“你朋友？看他的樣子，挺有錢的，不至於買不起幾根桌子板凳。這裏可沒值錢的東西給你們偷。”
“放……放什麽厥詞！”彪悍修士大聲恐嚇，“你們可知這位是誰！這位是天相峰主的親傳愛徒！敢在顧師兄面前如此不敬，你們大難臨頭了！”
錦衣公子慢慢搖著扇子：“你們都是哪峰門下？”
蕭遙還是那句：“關你何事。”
錦衣公子扇子一頓，很快又輕搖起來。
他面色倒是平靜，只語氣有點不陰不陽：“好。很好。你們都很好。”
錦初偷偷問李麟：“他什麽意思？打算幹什麽？”
李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誇我們。”
錦初白了他一眼。廢話。
錦衣公子立在主道中間，吳銘一眾站在主道外，通向路邊閣樓的小道上。
隔著一條色彩分明的石板界線，雙方沈默對峙。
只過了一兩秒，主道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左一右，分別有兩幫修士，朝此處急速靠近。
“都讓開！”一隊人邊走邊喊，“執法堂巡查！無事之人迅速避讓！”
另一隊人也喊：“執事堂辦事，都讓開些！
兩隊人走到戲臺閣樓前，一同停下，朝吳銘等人晃了晃手上的令牌。
“搭戲臺的是你們吧？知道這什麽地方嗎！”
“這是上林仙宗！元嬰尊者居住之地，清氣匯聚，乾坤浩蕩。戲臺這種凡塵市井之物，建在仙門裏面，成何體統！你們把仙宗的門規當成什麽了！”
“去，把裏面的弟子叫出來。東西都撤了，往後不準在仙門開設什麽戲臺。”
錦初詫異：“仙宗還有執法堂？還有門規？”
她來了兩年多了，從沒聽說過！
吳銘：“有是有，不過極少出現，一般情況見不到。”
上林仙宗立派之時，掌門獨掌一派。執法堂便在那時建立，負責門內弟子的賞罰懲處。
後來上林宗逐漸擴張，元嬰修士變多，逐漸分出各峰。
整個宗門權勢越來越大，成為昊天最大的宗門之一，掌門的權柄卻越來越小，仙宗由各個峰主共同執掌。
獨立於十峰之外的執法堂便沒了用處——各峰都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執法弟子，怎可讓外人插手峰內事務。
執法堂這一機構，並未廢黜，一直保留著，但已然形同虛設。
錦初：“那他們怎麽突然冒出來？”
“管不了各峰內部事務，主道這種公共區域，還是能管一管。”吳銘微一皺眉，“沒想到他們真去找了執事堂首座，不允許我們再經營戲臺。”
除了執事堂，還有幾年都難見一次的執法堂。
扯著仙宗和元嬰尊者的大旗，兩個首座共同下了禁令，他們確實沒辦法。
靈影戲的觀眾，都是地位低下的內門和外門，誰都不想惹上這些麻煩。戲看到一半，也匆匆忙忙從閣樓裏出來，作鳥獸散。
執法堂的弟子轟走了人，便要離去。
錦初疑惑：“餵，他們那邊的戲臺還坐著人，怎麽不把他們的也關了？”
執法弟子：“那是天相峰親傳，首座給了他們特別許可。”
“怎麽能這樣！他們的戲臺不也同樣滿是凡塵俗氣，汙了仙宗的浩然清氣嗎？”
執法弟子被她一嗆，只能強詞奪理：“你管別人做什麽！先管好你自己！”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天相峰親傳扇著扇子，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切，朝幾人道：“沒辦法，誰讓你們不是親傳呢。”
說完，又踩著門下修士的手坐上肩輿，趾高氣揚地離去。
錦初驚愕不已：“這樣的人，也能成為親傳？”
李麟：“元嬰尊者挑選親傳弟子，很多時候，並非看根骨悟性，或者心性人品。主要看因果機緣。”
“有些人呢，如果善於討巧，長於逢迎，能把元嬰尊者哄得高興，那就能被收為親傳。”
“有些親傳名義上是徒弟，其實……”
“峰主的男寵對吧。”錦初道，“我知道，就跟那些達官貴人養的面首寵妾差不多。”
“我那群王叔姑母，家裏多多少少都養著幾個，什麽本事沒有，獻媚取寵極有一套，在後宅最受寵愛。”
她八卦心起：“天相峰主有幾個親傳？”
李麟：“繼承道統的真徒弟，可能四五個吧。那樣的，大概七八個。”
“七八個，跟我皇叔後宮的妃嬪比起來，也不算很多……不對！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
她問吳銘，“現在怎麽辦？”
對方堂而皇之的以勢壓人，他們總不可能去掌門面前“告禦狀”吧？
吳銘：“我們也去找執事首座，看他怎麽說。”
一行人離開人去樓空的戲臺，去往執事堂。
首座下了禁令，大概早猜到他們會來，吩咐手下弟子直接將人領入大廳，但只接見李麟。
在他眼中，吳銘這樣的“內門”，沒資格謁見。
“事情老夫已知曉，”首座不留情面，“老夫此前看你是搖光峰主的弟子，看在她的份上，才特意允許你開設那什麽戲臺。”
“可你居然為區區一個戲臺，同天相峰的人動了手。你可知他們背後，是天相峰主的親傳弟子。那親傳弟子最受天相峰主寵愛，你得罪了他，他找上老夫，讓老夫給一個說法！”
“你一個入室，居然分不清輕重，得罪了一個深受峰主寵愛的親傳，未免太不知好歹！”
“那什麽戲臺，把清修的仙門弄得跟凡塵市井一般，有傷風化，往後不準再經營。也不準再去同天相峰的人負氣鬥狠。”
“倘若事情再鬧大，鬧到天相峰主那裏，天相峰主以為是老夫授意，故意同他愛徒作對，那不是將老夫也一並連累！”
李麟埋著頭，聽他一通責罵，很難回一句嘴。
首座罵完，直接將人轟了出去。
李麟揉著耳朵離開廳堂，吳銘三人等在執事堂外，見他出來，錦初搶先問：“怎麽樣？談的如何？”
“不怎麽樣。沒得談。”
李麟把剛才的情形告知。
吳銘：“那親傳弟子扯著天相峰主的名號，找首座討說法。首座一把年紀，估計還得在一個年輕弟子前面低聲下氣。”
“他肚子裏憋了火，只能撒到我們頭上。”
錦初肚子裏也憋了火：“不是，你不也是親傳嗎。我聽很多人都說，天權峰主比天相峰主厲害多了？”
“不是說，天相峰主在天權峰主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吳銘：“……”
看來霖雨道君把天相峰主也得罪得很深。
錦初繼續道：“李麟是入室，身份卑微……”
李麟忍不住插嘴：“入室弟子身份怎麽就卑微了？雖然比不上親傳……”
“怎麽不卑微。我和你一樣也是搖光峰入室。你看那些搖光峰的人，奉承過我嗎？別說奉承討好，連個好臉色都沒給過。不是身份卑微是什麽。”
李麟：“……郡主，你得先考慮一下自身……”
“什麽？！”
“沒什麽。郡主說的對，入室和親傳相比，身份確實卑微。”
錦初哼了一聲，繼續朝吳銘道：“李麟身份卑微，可你是親傳，就算不受峰主寵愛，名頭總擺在哪兒吧。”
“要不把你的親傳身份亮明，縱使權勢低一些，多少能有點作用。”
李麟：“不可。”
吳銘：“不要。”
蕭遙：“此舉不妥。”
錦初驚訝地睜大了眼。
向來惜字如金的蕭遙，居然比那兩個人多說了兩個字！太神奇了。
“為什麽？”
吳銘沈默。
李麟：“郡主可有在仙宗裏，聽過天權峰親傳弟子的傳言？”
“沒有。從來沒聽說過。”
“沒有就對了。”
錦初對仙宗的局勢幾乎不怎麽了解，誤以為吳銘的地位比不上正受天相峰主寵愛的男寵。
但吳銘不宜亮明身份的原因，難以說出口
——那和事實沒有半點關系的謠言，太過可怕。
此前他們在斜午道裏，聽梁赭說過：
天權峰親傳是旁門左道，修行一種魅術神通，誰看了他的眼睛，會被攝去魂魄。名字也不能提，誰說了他名字，會中詛咒，暴斃而亡。
如果讓人知曉，戲臺是天權峰親傳辦的，即便首座允許，也沒有修士有膽子進入他開設的戲臺。
生意更沒法做。
李麟就說了這麽一句，不再說下去，錦初更迷惑。
吳銘繼續沈默，她迫不得已只能問蕭遙。蕭遙可是說了四個字。
蕭遙臉色微冷：“那些傳言不太好，倘若我聽到，會忍不住將那些胡說八道的人好好教訓一頓。”
吳銘：？
蕭遙的話怎麽聽著有點奇怪？
誰一提自己的名字，就會暴斃而亡的說法，不會和蕭遙有關吧？？
錦初被蕭遙的話冷地一顫，不敢再追問。她可不想被“好好教訓一頓”。
“不能使用你親傳弟子的身份，”她思考一瞬，“去找方少主，怎麽樣？”
“蕭遙去找他，他鐵定會答應。方少主的地位不比天相峰親傳低吧？”
李麟：“方少主的地位比那親傳高多了。這幾百年，天樞峰都是上林仙宗權勢最大的一峰。天相峰主才是在天樞峰主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何況方少主什麽修為境界，豈是一個男寵可比。”
錦初高興道：“那不正好……”
“還是別了。”吳銘搖頭，“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天樞峰。一個靈影戲臺，多大點事，他要出面和天相峰親傳對上，很容易造成天樞和天相兩峰的矛盾。”
那事情鬧起來就大了，連累的可不只一個執事堂首座。
所有人都只想大事化小，怎麽可能反過來，小題大做。
錦初：“那就真沒辦法了？哎，你們之前不是開設在搖光峰和天權峰裏嗎？要不還是繼續在十峰內開設，讓薛懷信在開陽峰找地方借給你們用。”
這樣執事堂的人就管不到了。
蕭遙也道：“我也可在主峰內搭建一座戲臺。”
吳銘搖頭：“用不著。經營這些凡俗事務，是我和李兄的道。倘若自己無法參與，怎能打磨的了道心。”
“你道心不在此，就算經營的再好，掙的再多，對心境也無任何幫助，不過是浪費時間。”
“何況，你不是除了睡覺，所有時間都用於修煉嗎。自己修煉的時間都不夠，更別為這些小事耗費心神。”
錦初小聲同李麟說：“我覺得蕭遙守在門口，就沒人敢進去。”
李麟不說話，只微微點頭。
難道真的毫無辦法了？
幾人沈吟不語，蕭遙忽然道：“還有個地方，或許可行。”
吳銘：“哪兒？”
“半山。”
半山是外門弟子和一些沒拜入十峰的內門，日常修行和居住的地方。
那些沒有拜入十峰的內門修士，卻也都是仙宗弟子。因此仙宗默認他們歸屬於主峰，算作掌門門下。
半山，也自然默認屬於主峰的領地。
“半山居住的弟子更多，也更接近於凡塵。那些低階弟子幾乎都是煉氣期，都需要一日三餐，因此仙宗把膳堂設在那裏，我曾經去過幾次。”
“除了膳堂，還有一些弟子私下開設的賭坊等玩樂場所，連真正唱戲的戲臺都有。
在半山開設靈影戲臺，執事堂便沒理由強行命我們關閉。”
什麽“汙染仙宗浩然清氣”的說辭，在半山可不頂用。
“只是，”蕭遙略微擔心，“那些外門弟子，或許不會太願意花靈石看戲。”
“無所謂。”吳銘道，“不掙靈石也行，本來也賺不了多少。無法開設戲臺，那些戲本放著就沒用了，拿去半山，賺點金銀也好。”
“戲臺第一排，弄幾個隔間，用最好的座椅，這批位置收靈石。他們願意坐就花靈石，不願意，就用金銀買票坐後排。”
李麟微微一嘆：“只能如此。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首座下的禁令，我們確實沒辦法。”
“我們不收靈石了，會有一些內門修士去半山用金銀買票，怎麽也能給天相峰的人添點堵。”
“我等下就去半山，找半山管事的長老談談。”
……
李麟行動迅速，當日下午就借到了地方。
隔日雇了幾個外門修士幫忙搬桌椅，第三日，新的靈影戲臺重新開張。
新開業的這幾日，吳銘親自去盯場。
看著滿座的觀眾，李麟默默一嘆，並發下大願：“等我突破金丹，修為比執事首座更高的時候，定會將這靈影戲臺搬回仙宗主道之上。”
這一簡單而純粹的志向，吳銘不知該作何評價，只能鼓勵：“勤加修煉，爭取早日突破。”
蕭遙在一旁問：“既然都來了半山，等會中午，是否去膳堂？”
吳銘：“來都來了，當然得去。”
三人正聊著，遠處忽然響起一陣喧鬧。
回過頭一看，一臺肩輿進入視線，緩緩朝此處靠近。
天相峰親傳？他怎麽來了？
肩輿在戲臺外面停下，錦衣公子踩著跟班的手下了地。
他依舊裝模作樣搖著扇子：“執法堂，執事堂不是都下了禁令，不允許你們開設戲臺麽？”
吳銘：“那不是說的主道嗎？怎麽，這裏也歸他們管？”
“既是仙宗地界，當然……”
“此處歸屬主峰。”蕭遙冷聲道，“你若有意見，大可讓執法堂的人來。”
錦衣公子眼睛一瞇，盯著他看了片刻：“你說的很對。半山這種地方，下等人才在此居住，骯臟雜亂，疏於管理，是該讓執法堂的人好好清理整頓一回。”
他回頭朝身後跟著的一幫人揚了揚下頜：“聽見了嗎，叫你們呢。還不快去。”
一幫修士氣勢洶洶地上前。
吳銘略微驚訝。沒想到這天相親傳竟然真叫了執法堂的弟子。
“做到這份上，是不是有點過了？”
他們已經退了一步，不再同對方競爭。沒想到天相峰親傳居然還要咄咄逼人，繼續找他們麻煩。
跟在親傳身後的那個彪悍築基陰狠一笑：“我們之間的賬，可還沒完呢。”
這幫人讓他丟盡了顏面，不把這口氣討回來，他絕不善罷甘休。
“這靈影戲臺，你們這輩子都別想再開！”
彪悍修士親自領著那幫執法堂弟子，朝戲臺走去。
剛走兩步，一道罡風刮起，他還未來得及抵擋，又被打飛數尺。
不僅他，所有執事堂弟子都被這一罡風掃退，在地上七倒八歪摔了一片。
蕭遙再次在地上劃了一條橫溝：“過界者，後果自負。”
天相親傳搖扇的動作一頓：“這些可是執法堂的弟子。”
“關我何事。”蕭遙道，“此地是半山。”
主道上有明確規定，屬於執法堂管轄。他若動手，在仙宗眼裏，確實可稱“犯了門規”。
但半山這處地方，從來就沒有明確劃分，默認歸屬主峰。
他是主峰的入室弟子，掰扯起來，他不理虧。
“你若有意見，可隨意叫人。”
即便執法堂首座親自前來，他也不怕。
天相峰親傳沒想到，這人居然敢同執法堂弟子動手。
但這一舉動，正合他意。
打了執法堂弟子，不就有理由，將他們捉去執法堂，接受懲罰麽。
他朝被打到地上的執法堂弟子煽動道：“這人如此蔑視執法堂，你們忍得下這口氣？”
“你們的職責，不就是專門處置這種不尊門規的弟子？”
執法堂弟子也沒想過有人敢抗令。
高階弟子他們惹不起，那些下層修士，誰敢對他們如此放肆？
一群人迅速從地上站起，亮出兵刃，一擁而上，朝蕭遙攻去。
蕭遙面色不改，連劍都沒拔，只並指為劍在虛空中一劃，一道風刃夾雜著閃電，如龍騰一般飛掠橫掃。
強勁的風壓帶著飛瀑流泉的兇湧氣勢，撞在沖來的執法堂弟子身上。只一擊，就將這數十個修士再次擊倒。
執法堂弟子感覺肺腑都似乎被兇悍的勁力撞的變了形，經脈逆流般巨痛不已，一個個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哀嚎呻嘆，根本爬不起來。
李麟在一旁看著，小聲同吳銘交頭接耳：“蕭兄的道行，是不是又精進了許多？我都沒看到他掐訣，那巽風雷電就赫然生成。這是什麽高階道法？”
吳銘輕聲一笑，誇讚道：“他一直都很厲害。那可能是他家傳的獨門絕技吧。”
執法堂弟子全被打倒在地，天相親傳臉色微沈：“什麽人竟敢如此放肆。”
沒想到這些執法堂弟子竟如此不中用。
他領著人來“執法”，卻被這人如此輕易打倒在地。丟的不僅是執法堂，還有他自己的顏面。
天相親傳扇子一收，拔出佩劍：“我親自動手，將你捉到執法堂去。看你還能得意到何時。”
他大步一跨，擺出架勢，一條腿踩過了蕭遙剛才劃出的橫溝。
“你過界了。”蕭遙語氣冷淡，一道風雷術再次打出。
“我說過，但凡過界者，後果自負。”
迅猛如龍的罡風雷電眨眼時間不到，就已飛掠到天相親傳身前。
天相峰親傳雙目大睜，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還沒出招，胸口就被龍尾掃蕩，紙糊的一般被撞飛出去。
那個彪悍築基見勢不妙，趕忙出手幫忙。原本想抵住親傳後背將他的身形穩住，沒想到那道術法威力太強，他自己也被一同撞退了好幾丈。
二人的腳後跟在石板路上壓出三條深深的痕跡，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天相親傳心中大駭，又驚又怒，問：“這人是誰！怎麽這麽厲害！”
彪悍修士倉惶回答：“我打聽過了，他是主峰弟子，名字好像叫什麽，蕭遙？”
“蕭遙？！”親傳用扇子狠狠敲打他的頭，“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你知道他是誰嗎！”
彪悍修士：“不就一個入室弟子嗎？”
論身份地位，和他自己相當。不知為何實力這麽強。
“不就一個入室？！”天相親傳越發惱怒，“你從不讀書？你不讀書，也該聽過他的傳言！”
“他是天樞峰方縱的姘頭！都說方縱對他情有獨鐘，將他視若珍寶！他背後有方縱撐腰，我也得讓他三分！”
難怪他敢對執法堂的人動手。要早知這是方縱的人，他一定不來找他們麻煩！
彪悍修士：“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你過去，給他們磕個頭，賠禮道歉，把這事給了了！”
“還，還要磕頭道歉？我們直接撤不行嗎？”
“方縱什麽人你不知道？這個蕭遙倘若記下你我，回去把事情告訴方縱，枕邊風一吹，我有峰主護著，方縱不能拿我怎樣，你，就等死吧。”
看自己這位親傳師兄驚惶不安的模樣，彪悍修士便知“有峰主護著，不會怎樣”是假話。
方縱若鐵了心要對付他，峰主不一定會為了一個男寵得罪方縱。
他拉不下臉去磕頭道歉，就叫自己去，這窩囊氣受的！
可惜再怎麽心不甘情不願，他一個入室，也只能聽命於這個親傳。
彪悍修士強忍下心中怨氣，一步一挪，龜爬一般緩慢朝蕭遙的方向走去。
走到地上的那道橫溝前，不敢越界，也不想就這麽顏面盡失地下跪，只遲疑站著不動。
天相親傳催促：“還楞著幹什麽！”
彪悍修士深吸一口氣，一咬牙，正要下跪。
忽然，一股強大的靈壓急速靠近，轉眼便到了上空。
不過一秒，一道劍光悍然落地，化作人形。
來人厲聲詢問：“此處發生何事？”
吳銘和天相親傳同時一驚。
來人長眉入鬢，頭發胡子霜白如雪，臉型瘦削，自帶一股強盛威儀。
執事堂首座？
不對，不是他。
吳銘記不清曾聽誰說過：玄門的那些仙長，霜發白須，寬袍大袖，仙風道骨，長得都和畫裏的神仙一個模樣，高一點矮一點，胖一點瘦一點，乍眼一看根本沒多大區別。
此時，他似乎也成了一個臉盲。
只覺眼前這老叟，和執事首座粗看長得很像，細微之處似乎又有所不同，風度氣勢更是大相徑庭。
他正疑惑，這個金丹法主是誰，就聽到對方朝倒在地上，有氣無力呻喚的執法堂弟子怒斥：
“看看你們現在這幅樣子，成何體統！執法堂的臉就是這樣被你們敗光的！還不快給本座爬起來！”
執法堂弟子沒一個再敢繼續躺，紛紛咬緊牙關，掙紮著從地上艱難站起。
金丹法主又轉向吳銘這一方：“是誰，敢對我執法堂弟子出手？”
吳銘瞬間了然，這老頭，居然是執法堂首座。
金丹法主的靈壓甚大，威勢壓的空氣流動都有些凝滯。一時間無人說話，整個場地都彌散著寂靜。
執法堂首座又將目光轉向身後數尺的天相峰親傳。他二人相識，說話的語氣沒那麽兇厲：“怎麽回事，誰傷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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